《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7、落冰 追不上，我

　　“你在哪？”手机听筒传来方澜夏生的声音。
　　“啊？是教练啊。我在休息室，怎么了？”
　　对面沉默几秒：“没事，挂了。”
　　教练今天好奇怪……
　　沈嘉祁心想。

　　候场区。
　　“到第二组了，走吧。”教练拿着选手顺序表。
　　秦季淮闻声站起来，一直呆在旁边的蒋乾屹一路小跑跟随在秦季淮身后。

　　秦季淮站在冰场围挡外面，把硬刀套递给教练。
　　蒋乾屹滑到冰场中段，压了几步，试着做了一个3Lo。

　　落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
　　秦季淮从他身旁滑过去，速度很快，带起一阵风，蒋乾屹用余光捕捉到那个黑色的影子。
　　秦季淮看准时机，左脚刀齿精准点进冰面，身体在旋转中收紧。

　　四圈——落冰。
　　右后外刃稳稳切开冰面。
　　看台上不少妈妈粉激动的抓住栏杆大喊“加油！”“妈妈爱你！！”

　　秦季淮看沈嘉祁的比赛直播，可能是因为他是自由滑第一个出场，是所有人都要关注的对象。
　　换作是谁抽到一组一号，秦季淮都会多看一眼的。
　　蒋乾屹这样告诉自己。

　　六分钟时间已到，蒋乾屹是第一个出场要留在冰上，他滑到围挡边，小饮两口能量饮料。
　　“20号，蒋乾屹。来自哈尔滨市冬季运动项目训练中心附属花滑俱乐部。”

　　蒋乾屹双手搭在围挡上，等广播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一下快速滑到冰场中央。
　　《蓝色狂想曲》前奏响起来，他正在做一个向后压步，身体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脚从侧后方蹬出。

　　钢琴的琶音从低音区往高音区快速爬升。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秦季淮是在三年前的全国锦标赛上。那时候他还不是哈尔滨的正式队员，跟着教练去观摩学习。
　　秦季淮白金色的考斯滕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追上这个人了。腿很长，步伐很快，快到他小跑都追不上。

　　开场第一个动作，后外点冰四周跳。
　　蒋乾屹在弧线末端转体，左脚刀齿点进冰面，身体向上抛起。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落冰。
　　BV：9.50
　　GOE：+3.80
　　技术分：13.3
　　好，开局不错。

　　冰刀落在冰面上的声音很脆，钢琴开始加入铜管乐器，爵士鼓的节奏从弱拍切入。那种属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喧嚣、繁华、野心勃勃，正从每一个音符里往外涌。

　　蒋乾屹借着落冰的惯性滑入一组编排步法，身体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来回切换。

　　《蓝色狂想曲》从不是温柔的曲子，它骨子里是不甘、是争抢、是“我要站上世界之巅”的张扬。
　　蒋乾屹笑了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发自心底的酣畅与炽热。

　　自己今天的状态比任何一次比赛都要好。
　　因为秦季淮在场边看着他。

　　第二跳，三周半单跳。
　　他借着压步把速度推到顶峰，左脚刀齿点冰，起跳。
　　落冰。
　　BV：8.00
　　GOE：+2.50
　　技术分：10.50

　　铜管乐器的旋律变得更加激昂。蒋乾屹的手臂在滑行中展开，身体重心压到右腿上，做了一个大弧线的向外燕式。
　　进入节目后半段，体力开始往下掉。

　　后内点冰三周+后外结环三周。
　　进入的时候他刻意收了半步助滑的距离，因为他的体力已经不够支撑一个长距离助滑了。
　　转体，一圈、两圈、三圈——落冰，紧接第二跳。
　　BV：10.56
　　GOE：+3.50
　　技术分：14.06

　　快板步法从冰场的一端滑到另一端，脚下每一个刀刃的转换都精准卡在音乐的节拍上。
　　他想赢了之后站在领奖台上，秦季淮会不会多看他一眼，秦季淮会不会说一句“滑得不错”，哪怕只是客套的敷衍。
　　也许金牌不是答案。
　　但金牌会是开始。

　　后内结环三周+后外点冰两周。

　　1.1倍基础分加成开始。

　　进入弧线，转体，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落冰。
　　BV：10.34
　　GOE：+1.20。
　　技术分：11.54

　　落冰的时候他右脚外刃没完全卡住，滑出的轨迹稍微偏了点，他也没有刻意纠正，因为纠正会浪费时间、浪费节奏，浪费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比赛状态。
　　音乐进入最后一个乐章，铜管和打击乐将整首曲子推向高潮。

　　勾手四周。
　　这是他的短板。勾手四周的成功率在训练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六十，要搁以前他不敢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冒险。
　　赛前临时跟教练商量换成这个跳跃配置。

　　我生来就是要为了赢而赢。
　　刀齿点在冰面上的那一瞬间，他把所有犹豫都抛到了身后，身体向上抛起。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四周。
　　落冰。

　　刀刃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乾屹重重摔在冰面上，他来不及犹豫，爬起来继续。

　　秦季淮在场边热身，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小腿越来越沉，每一次蹬冰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极限边缘拉扯。

　　这首曲子的灵魂就是快，就是嚣张。
　　追不上又怎样。
　　追不上，我也要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他滑入最后一组联合旋转，右腿向后抬起，进入燕式旋转。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圈。
　　然后音乐停了。
　　完赛！！

　　他的腿已经有点软了，接住教练递来的硬刀套，扣上，然后跟着教练走向Kiss&Cry。
　　教练坐在他右手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不管分数多少，你今天已经是超额发挥了。”

　　蒋乾屹点点头，眼睛盯着面前那块屏幕。
　　技术分、节目内容分紧随其后，总分——
　　蒋乾屹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自由滑总分：168.09。
　　加上短节目的94.35分，总成绩262.45。
　　沈嘉祁被挤到了第二位。
　　他走出Kiss&Cry时被地毯边绊了一下。

　　走廊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从另一边走过去，蒋乾屹站在走廊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然后他看见了秦季淮。
　　秦季淮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穿着冰鞋，背靠着墙。
　　“加油。”
　　秦季淮闻声抬起头来，看了蒋乾屹一眼。
　　秦季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恰好挡路的陌生人。

　　“嗯。”就这么一个字，然后秦季淮直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蒋乾屹站在原地，双手还垂在身体两侧。

　　直到下午一点半最终排名才被敲定：
　　第一名：秦季淮 264.44
　　第二名：王泽 263.89
　　第三名：蒋乾屹 262.45
　　第四名：沈嘉祁 262.43
　　……

　　沈嘉祁以0.02分之差，遗憾位列第四名。
　　秦季淮站在颁奖台最中间的位置，蒋乾屹站在他左边。
　　颁奖人员把金牌挂到他脖子上，奖牌缎带是深红色的，三人左手拿着证书、右手奖牌。摄影师让他们看向镜头。

　　咔嚓——
　　画面定格。
　　颁奖结束后有粉丝索要签名，秦季淮被堵在观众席签了大概七八分钟。

　　沈嘉祁再次走进更衣室，这次蒋乾屹也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蒋乾屹，转头去找自己遗落下的背包。
　　蒋乾屹转过身来，背靠着更衣柜的门，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方澜夏生带出来的选手，果然抗压能力强。”

　　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对了。
　　沈嘉祁终于抬起头，蒋乾屹比他矮了半头左右，染过的那头黄棕色头发被发胶固定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

　　“你是不是认识秦季淮？”蒋乾屹忽然问。
　　“……我算认识他吧，但他跟我不是很熟。”沈嘉祁声音有点虚。
　　“不熟？”蒋乾屹笑了一下，“不熟他看你比赛直播？”
　　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嘉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秦季淮看了他的比赛直播。

　　蒋乾屹盯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他没跟你说？”蒋乾屹问。
　　“没有。”
　　蒋乾屹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我跟他练了三年，他从来没看过我表演直播。”
　　也可能是因为刚比完赛，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蒋乾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他刚才的自由滑总分是他刚升入成人组的历史最高分，而秦季淮连看都没看一眼。走廊拐角跟秦季淮说了那句“加油”，而秦季淮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更衣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秦季淮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内二人，目光在沈嘉祁和蒋乾屹之间来回跑了两趟。
　　“怎么了？”
　　“没怎么，聊了两句。”
　　秦季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蒋乾屹背对着两个人坐在长凳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自己在走廊里跟秦季淮说“加油”的时候，秦季淮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可能连“看”都算不上，顶多就是听到了声音条件反射得抬了一下眼皮。
　　三年了。
　　他还是没被看到。
　　他刚才在冰上拼了命的跳那个4Lz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拿到金牌之后秦季淮会不会多看我一眼”。现在想想，别说金牌了，就算他把世界上所有的金牌都挂在脖子上，秦季淮可能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因为秦季淮看的不是金牌。
　　秦季淮看的是沈嘉祁。
　　而他蒋乾屹是连被看一眼都算奢望的人。
　　沈嘉祁站在那里只觉得尴尬，背上背包转身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