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6、诠释 25号下午

　　25号下午是男单自由滑抽签仪式。
　　沈嘉祁套了一条白色阔腿裤，白T外面穿件条纹衬衫。
　　踏入会展中心，门口的横幅还挂着“2024赛季中国花滑俱乐部联赛-青岛站出场顺序抽签仪式”

　　抽签仪式在大厅右侧的会议室举行。
　　还没开始，沈嘉祁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其余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右手边椅子上有一个趴趴小猪占位，沈嘉祁认得这个，楚晏有一个同系列的趴趴柴犬给他展示过。

　　仪式还有三分钟开始，小猪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秦季淮的头发没有像比赛时那样全部梳上去，刘海松散的垂在额前。
　　会议室逐渐坐满了人。

　　秦季淮坐下之后，原本在他右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几名选手，不约而同的往前探了探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抽签仪式准点开始，主持人在前面照常念完了流程。

　　到了宣誓环节，秦季淮走上台在麦克风前站定。
　　“我代表全体运动员宣誓。”
　　“严格遵守比赛规则，尊重裁判，尊重对手，尊重观众。以积极的态度、饱满的精神投入比赛。”
　　“……赛出风格，赛出水平。宣誓人，秦季淮。”
　　他念完最后一句，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来。

　　裁判员代表紧接着宣誓保证抽签流程公正、打分公平、不徇私。
　　主持人念着下一项流程：“下面，有请教练员代表上台宣誓。”

　　方澜夏生闻声走上台，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西装，领口上方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我代表全体教练员宣誓。”
　　“恪守职业道德，秉持公平公正原则，尊重运动员的每一份努力与付出。”
　　“以专业素养指导训练，以责任之心守护赛场。维护赛事秩序，捍卫体育精神。宣誓人，方澜夏生。”
　　他念完最后一句，侧身朝台下微微欠身。

　　抽签顺序是按照短节目排名倒序进行的。短节目暂列第一的秦季淮最后一个抽，暂列第五的沈嘉祁倒数第五个。
　　沈嘉祁上去，此时的箱子里还剩五个号码球。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塑料球的表面，随便抓了一个。
　　“一组1号。”
　　“……”
　　全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沈嘉祁天都塌了。第一个上场的选手，裁判给分往往会偏紧，因为没有参照，冰面也是全新的状态，前面没有选手的轨迹可以借。

　　第二个上场的是一个个子偏矮，染着一头偏红棕色发色的选手，叫什么沈嘉祁想不起来了。
　　“三组35号。”
　　到最后只剩下二组21号的号码球。

　　抽签结束，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往外走，沈嘉祁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僵。

　　清晨，雨。
　　天还没亮，酒店大堂的灯也只开了三分之一，光线昏昏的。
　　酒店餐厅六点半开餐，他到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一组的选手就餐。

　　到场馆的时候雨小了点，变成那种飘在空气里分不清是雾是雨的东西。
　　沈嘉祁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选手通道。
　　“吃饭了吗？”方澜夏生问他。
　　“吃了。”

　　由于他是第一组第一个出场，没有太多时间热身。
　　上午八点半，一组试冰。
　　工作人员打开冰场围挡，所有一组选手蜂拥而入。
　　一组试冰的时间也是六分钟。

　　他压步，再压步，速度提起来之后做了一个左前外刃的转三，身体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然后进入一段长弧线助滑。
　　右脚刀齿点在冰面上。
　　一圈、二圈、三圈……
　　完了！
　　右脚落冰。
　　砰——！
　　沈嘉祁擦在冰面上，撑着冰面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外套上的冰渣。

　　试冰结束，其他人走出冰场，沈嘉祁被留了下来。
　　他滑到场边，把外套脱了递给方澜夏生。
　　方澜夏生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眉头微蹙。
　　沈嘉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
　　“没事。”

　　秦季淮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旁全是在热身的运动员。
　　他手杵着脑袋，瞳孔反射着现场直播。
　　“干什么呢？”身旁的蒋乾屹探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屏幕，“哦，这是……叫什么来着？……”
　　“沈嘉祁。”
　　“哎对，沈嘉祁。他抽了一组一号，挺惨的。”
　　秦季淮没说话，只是将交叠的长腿换了个姿势。

　　沈嘉祁快速滑到冰场中央，站定。
　　自由滑曲目是《冬之旅》第一首《晚安》。
　　钢琴前奏从场馆的音响里倾泻出来，单音一个一个往下落。

　　沈嘉祁的身体随着第一个音符缓缓展开，左手从胸前划出去，像一个推开门的动作，随后右脚向后蹬冰，滑了出去。
　　他的第一个跳跃元素是节目后半段连跳的前置铺垫，开场第一个跳跃他选择了最有把握的后外点冰四周跳。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落冰。
　　BV：9.50
　　GOE：+2.86
　　技术分：12.36

　　方澜夏生紧紧盯着沈嘉祁所有表演动作，不敢错过一分一毫。
　　沈嘉祁借着落冰的惯性接了一个转三，刀刃换到左前外，直接进入编排步法。
　　舒伯特在写这组曲子的时候身患绝症已久，清醒意识到自己寿命将尽，将这份生命绝望也完整的融入进了整部套曲里。

　　休息室的沙发上，秦季淮交叠的长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撑着下巴，小拇指无意识的按在下唇上。

　　音乐推进到第一个乐句的间隙，沈嘉祁进入了一套联合旋转。蹲踞转的圈数很足，最后接了一个面包圈姿态。
　　旋转速度慢下来，进入节目的下一个段落。

　　第三个跳跃，后内结环三周跳。
　　他用的是短进入，没有过多的压步铺垫，直接从一段长弧线切进转三。
　　左后内刃的起跳方式比点冰跳更难控制，因为刃的深浅和方向完全取决于膝盖的细微角度。
　　三圈完成。

　　沈嘉祁用了三个连续的乔克塔来衔接后半段的第一个跳跃。他上身姿态压得很低，几乎与冰面平行，左手贴着冰面划过。
　　进入后半程，乳酸堆积到一定程度。
　　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起跳，落冰。
　　BV：4.20
　　GOE：+2.14
　　技术分：6.34

　　方澜夏生在挡板后面攥紧了沈嘉祁的外套，他知道沈嘉祁的体力快见底了。
　　这个跳跃消耗太大，而后面还有一个阿克塞尔三周和一个后外结环四周跳等着他。

　　后半段跳跃开启1.1倍基础分系数加成。

　　后内点冰三周跳。
　　这个跳跃的进入方式他用了一个很少见的莫霍克变刃，从一个逆时针的弧线直接切进起跳轨道。
　　后内点冰跳和勾手跳的起跳方式相近但刃不同，很多选手会在这两种跳跃的切换中出现刃的混淆。
　　腾空。
　　三周。
　　落冰。
　　全场观众发出一声惊呼。
　　BV：6.60
　　GOE：+2.42
　　技术分：9.02

　　阿克塞尔三周跳+后外点冰两周跳+后外结环两周跳。
　　三连跳。
　　沈嘉祁从一段长弧线进入3A，起跳的高度比开场那个跳跃还要高，3A落冰后几乎没有停顿的接上2T，然后在2T落冰的瞬间换刃进入2Lo。
　　2Lo的起跳用的是右后外刃，这是连跳中的最后一个跳，通常体力消耗殆尽时会在这里出现晃动。
　　BV：12.10
　　GOE：+2.42
　　技术分：14.52
　　音乐已经进入《晚安》的最后一段，钢琴的旋律在降B小调上缓缓收束。

　　后外结环四周跳。
　　这是整套节目最后第一个跳跃，也是体力消耗最大、容错率最低的一个跳。
　　腾空。
　　前三圈的速度还很均匀，第四圈的时候转体轴线出现了偏移，这个偏移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
　　右脚落冰，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身体的平衡在落冰的瞬间被打破，他向右侧倾倒，左手本能的撑向冰面。
　　手触冰。
　　这个失误扣掉了不少执行分。
　　BV：11.55
　　GOE：-1.67
　　技术分：9.88

　　进入旋转，身体重心压到左腿上，右腿向后抬起，进入燕式旋转的起始姿势。
　　转速在中段达到了整场节目的最高值，然后在音乐最后三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他缓缓收腿，旋转减速，手臂从身体两侧收拢到胸前，头垂下来。
　　完赛！
　　……
　　秦季淮从沙发上直起腰，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把直播后台删了。

　　Kiss&Cry的沙发上，方澜夏生坐在他右边，两个人盯着面前上方那块屏幕，等着分数出来。
　　自由滑总分：165.89。
　　加上短节目的分数，总成绩暂时排在了第一位。
　　走出Kiss&Cry的时候，秦季淮正好从前面走来，两个人擦肩而过。
　　方澜夏生刚被媒体采访完放出来，找了半天没找到沈嘉祁人在哪。
　　*
　　回候场区的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赞助商的广告。沈嘉祁走在这条通道里，冰刀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沈嘉祁靠在沙发上。
　　突然手机振动，拿起来一看，手机在电话接通页面上：
　　广东 深圳 ：1XX-5555-4567
　　沈嘉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