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5、Kiss&Cry 场馆当天的

　　场馆当天的空调给得很足，沈嘉祁考斯滕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短节目按上赛季积分出场，结果出来时沈嘉祁排在第二组第四位上场。
　　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
　　他对着选手休息室的镜子拿起跳绳，单脚双摇。

　　方澜夏生找到沈嘉祁。他今天穿的一身高定西装，脖子上戴着教练证。
　　“走吧。”

　　沈嘉祁把跳绳卷好塞进包里，方澜夏生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候场区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二组的几名选手在做准备了，沈嘉祁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方澜夏生坐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上方内部屏幕的比赛直播。

　　“10号，秦季淮。来自哈尔滨市冬季运动项目训练中心附属花滑俱乐部。”
　　此俱乐部是公认的国家队输送摇篮，同时也挂牌国家高水平冰雪后备人才基地。

　　大提琴的低音慢慢铺开，秦季淮做了一套复杂的前后交叉步衔接，脚下变刃的频率快得看不清。
　　秦季淮在直线滑行中突然转体，左脚刀刃一压。

　　后外点冰四周跳。
　　落冰滑出的那一步，冰刀轨迹是一个完美的圆弧，没有外扩，没有内收，甚至刃的深度前后都一致。
　　音乐从低沉转入空灵，滑行速度提了起来，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然后是一个阿克塞尔三周跳。
　　很多选手的阿克塞尔三周跳是靠力量硬撑上去的，落冰时冰刀会把冰面刨出一个坑。

　　联合旋转从燕式进入、变蹲踞，再变直立加速，最后以一个贝尔曼收尾。
　　秦季淮的柔韧性在男单里算相当好的了。

　　到最后一套接续步，秦季淮的滑行速度提到了他自己的极限。
　　捻转步、桥步、刀齿步交替出现，覆盖了冰面几乎全部的区域。

　　勾手四周接后外点冰两周。
　　大提琴的尾音拖得很长，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他以一个内侧刀刃的大一字滑出，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冰面上看不见的远方。

　　音乐结束。
　　掌声从看台的各个方向涌过来。
　　方澜夏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出场顺序表。
　　沈嘉祁站起来脱下外套，递给方澜夏生。

　　第二组的选手已经开始在冰面上做最后的适应滑行。
　　今天的冰质偏硬，对跳跃落冰的缓冲要求更高。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Kiss&Cry，秦季淮坐在镜头前，望向上方的大屏幕：
　　基础值合计42.37，加上执行分，技术总分49.09。节目内容分五项全部进入8.80以上区间，经过系数1.0计算，节目内容分总分44.87。
　　总分：101.02！！
　　暂列第一。
　　秦季淮是目前本赛季第一个短节目突破101分的选手。
　　教练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季淮点点头。

　　沈嘉祁最后试了一次后内点冰三周跳，冰刀点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滑到场边，方澜夏生站在围挡外面，外套搭在小臂上。
　　……
　　第二组12号选手的音乐已经进入了后半段，那人做了一个后外点冰四周，落冰的时候明显松了一下，浮足搭冰，扣分是难免的了。

　　“13号，沈嘉祁。来自首体世纪星滑冰俱乐部。”
　　沈嘉祁靠在围挡上喝了一口教练递来的能量饮料。

　　俱乐部联赛我不要求你拿什么名次，我要你在赛场上把我这几天教你的东西做出来。哪怕GOE还是扣的，这次比赛在我眼里就是赢了——
　　沈嘉祁又想起这句话了。
　　他滑到冰场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来。
　　沈嘉祁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不像话。

　　他睁开眼睛。
　　音乐响起。
　　沈嘉祁的右手从身侧缓缓托起到肩高，掌心向下。

　　我要赢！
　　父亲走的那年他才九岁，距离比赛还有三天，他还在沈阳上小学。
　　人在最疼的时候是不会哭的，最疼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爷爷奶奶把他接走，小时候想赢是因为赢了父亲会高兴，后来父亲不在了，他想赢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赢之外，还有什么能证明他活着是有意义的。

　　压步、转三、莫霍克，每一步都踩在他练了千百遍的节奏上。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和音乐里的十六分音符绞在一起。
　　方澜夏生站在围挡外认真看着他的跳跃动作。

　　但现在他想赢的原因变了，他自己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想听国歌奏响，想把金牌举过头顶。
　　想在那一刻对自己说：你看，你做到了。你从那么难的日子里走过来了，你没有被打倒，你不仅没有被打倒，你还站到了这里。

　　4T。
　　右脚点冰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扔出去，在空中转了四周，落冰后右脚稳稳接住了他整个人的重量和全部的旋转惯性。
　　太完美了。
　　沈嘉祁几乎不敢相信。他在比赛前三天连跳跃都做不明白，训练质量下滑到方澜夏生都懒得骂他。

　　有人说他没有什么天赋，他不知道什么叫天赋。
　　借着弧线的惯性，他做了一个括弧步换向。右脚前内刃变后外刃，身体在换刃的同时顺势落进燕式旋转。

　　这个衔接是他练得最苦的一个节点，因为从跳跃到旋转的过渡最容易泄力，最容易让节目在中间断掉。
　　旋转姿态从燕式转入蹲转，又接了一个带贝尔曼姿态的直立旋转。
　　他的贝尔曼做不到满分姿态，后背弓起的弧度还是远远不够。
　　……
　　大提琴的低音从冰面下面涌上来。
　　只有金牌才能让所有人看见，只有金牌才能证明自己。

　　沈嘉祁不恨自己的母亲，他只是想让她在电视上看见他，看见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胸前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然后他就可以翻篇了。

　　阿克塞尔三周跳。
　　咚——
　　浮足向外展开。
　　好，稳住。继续。

　　三连音响起，3Lz+3T。
　　最后一段接续步，他的滑行速度提到了极限，脚下的步法快到自己都看不清。

　　他知道楚晏很强，秦季淮更强，知道这个冰面上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命训练，每一个人都值得一块金牌。但金牌不看谁值得，金牌看谁在冰面上站到最后。
　　《冬风》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收尾旋转恰好停在音乐结束的那一拍。
　　他胸口的起伏剧烈，手臂从头顶缓缓落下。冰面上全是他冰刀划过的痕迹，纵横交错。
　　然后是四面八方的掌声响起，沈嘉祁站在冰面中央，第一时间去找方澜夏生。

　　教练把刀套递过来，他接过，弯下腰把硬刀套好，跟在教练身后，走向Kiss&Cry。
　　基础值合计加上技术分、节目内容分五项，经过系数1.0计算：
　　总分：96.54。
　　*
　　一天比赛日程结束，沈嘉祁的排名跑到了第五。
　　“你那个3A超级帅的。”楚晏抱着一个枕头，出现在视频框。
　　“4T落冰的远度，我看直播的时候都惊了。方教练给你调了起跳角度？”
　　沈嘉祁靠在酒店床头。
　　“嗯，改了小半圈预旋转的位置。”
　　“怪不得。”
　　“你那个脚腕现在怎么样了？”
　　“早都没事了，昨天已经可以陆地训练了。”
　　“嗯，那个先不聊了，要去复盘了。”
　　“再见。”

　　沈嘉祁简单收拾了一下，打开房门。
　　秦季淮从电梯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白T。
　　两人在空中对视一眼，沈嘉祁几乎没在赛场之外的地方近距离见过秦季淮。
　　长得挺帅，眉压眼——这是沈嘉祁的第一印象。

　　沈嘉祁侧身让出半条通道。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白T贴在他身上，肩膀和背部的肌肉线条都能隐约可见。

　　比赛一共是五天，22号首日是成年组全部短节目，中间三天是大众、双人、冰舞，直到26号收官日上午是男单自由滑。
　　比赛地点附近还有一个冰场馆，一部分的男单、女单选手都会去那个地方进行这中间三天的基础训练。

　　他洗漱完下楼，在酒店大堂碰见几个同样早起去训练的选手，见面打了声招呼。
　　训练冰场在另一个方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沈嘉祁前半小时在陆地上无冰模拟自由滑的全套动线，上冰前把头发重新往上扎成高马尾，开始慢速压圈热身。

　　方澜夏生在陆地上给他调了两天体能，目前他的体力分配问题在短节目里没有暴露，但自由滑表演时间是四分半，比短节目多出一倍的时间，后半段的跳跃成功率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突然，秦季淮加速从沈嘉祁身旁超过去，没等沈嘉祁反应过来，刀齿点在冰面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腾空。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四周转得又快又密。
　　落冰。
　　顺势做了一个转三换向，才把速度慢慢降下来。
　　两人在空中对视几秒，随后秦季淮朝着沈嘉祁相反的方向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