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4、试冰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雨。
　　更衣室里静得出奇，沈嘉祁独自一人换好装备出来。
　　方澜夏生今天换了一件黑色高领上衣，看着他上冰，目光跟了两步。
　　沈嘉祁滑到冰场中央，昨晚那只猫的影像还在他脑子里盘旋着。

　　他试着在滑行中找到那种感觉。
　　蹬冰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
　　落冰。
　　沈嘉祁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肩往前送，左臂划出一个半圆，勉强稳住了。
　　“再来一遍。”

　　沈嘉祁滑回起点，调整了一下呼吸，加速、压步、点冰。
　　起跳前的那一瞬，右脚点在冰面上的触感清晰的传到神经末梢，然后他把自己抛向了半空中。
　　落冰后滑出去五六米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那道清晰的落冰痕迹。

　　方澜夏生伸出自己的右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在沈嘉祁腰部的位置。
　　“你的起跳轴心在这。”他的手往下压了压，降到胯骨的高度，“要在这。”
　　沈嘉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方澜夏生比的位置。
　　“今天练到你能把轴心降下来为止。”
　　一整个上午，方澜夏生没有再说太多话，偶尔滑过来示范一次。楚晏在对面做自由滑合乐，休息的时候跟他打手语交流，被教练发现拎回去继续练。
　　……
　　“今天感觉脚踝怎么样？”赵远一边给沈嘉祁做着松解一边问。
　　“good.”沈嘉祁趴在垫子上，下巴垫在手臂上。
　　赵远的手指在按他大腿后侧，按到某一个点的时候沈嘉祁整个人弹了一下。
　　“这里酸？”
　　“酸……”沈嘉祁咬着牙说。
　　股二头肌肌腱附着点。
　　“你之前是不是很少做离心训练？”
　　“之前的时候也做……
　　“偷懒了吧。”
　　沈嘉祁：……

　　雨下了一整天，到凌晨才停。
　　俱乐部联赛倒计时十三天。
　　沈嘉祁第一次完成了《冬风》短节目的完整合乐。
　　从开场引子的四组变刃压步，到4T落冰后的括弧步换向，从燕式转入蹲转再转入贝尔曼姿态的直立旋转，再到后半程的3A、3Lz+3T连跳，最后在音乐结束的那一拍，停在收尾旋转的最后一个姿势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滑到教练身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凌乱的刀痕。近几周的高强度训练，沈嘉祁身体也快接近透支了。
　　“下午陆训完给你放半天假。”

　　于是沈嘉祁下午穿件速干T恤就来了，热身完拿起一个弹力带去做俯身登山。
　　训练区的空调开得很足，美其名曰下午放半天假，不如说是下午不用上冰。
　　花滑的陆地跳跃模仿训练跟冰上最大的不同在于陆地上没有冰刃，没有滑行速度。正因如此，运动员依靠自身肌肉发力完成全部起跳动作，全程不能借助惯性助力。
　　起跳前的那一瞬间，他右脚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左脚蹬地，身体腾空，在空中完成三周转速，落地时单脚稳住，双手展开。

　　没过一会儿陈晔也来了，沈嘉祁刚好做完一组跳台空转练习，正靠在墙上休息。
　　休息几分钟，时间刚好两点整。
　　沈嘉祁走过去把吊带系好，金属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吊杆在陆训里是最有效的辅助手段之一，尤其是对需要调整起跳轴心的人来说。
　　陈晔收了一下吊杆，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三周。
　　“漂亮！你发现没有，你起跳前右脚的发力点和左脚的蹬冰时机几乎完全同步了。”
　　“再来一组？”陈晔问，“我感觉得出来你今天状态好，趁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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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训后沈嘉祁拖着酸胀的腿进入更衣室，楚晏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脚踝处上缠着冰袋。
　　沈嘉祁看到后随口一问：“受伤了吗？”
　　“落冰的时候脚踝拧了一下，不严重，就是有点肿。”
　　他看了一眼楚晏的脚踝，缠着冰袋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沈嘉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楚晏教练赵闻旌推门进来，就此看到这一幕。
　　沈嘉祁瞬间炸毛，他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
　　对面回应了一个“嗯”字，赵闻旌走过去蹲下，拆开楚晏脚踝上的冰袋看了看。

　　“自己能下地走吗？不能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沈嘉祁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毛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晏路过沈嘉祁身旁，说了一句“再见”。

　　俱乐部联赛倒计时三天。
　　沈嘉祁把自由滑跟短节目合乐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细节抠了一遍又一遍。

　　俱乐部联赛倒计时两天。
　　沈嘉祁今天状态不好，跳跃质量明显下滑。
　　方澜夏生一开始以为是肌肉疲劳了，把今天的强度降低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方澜夏生推门进来的时侯他都没发现。
　　“要比赛了很紧张吗？”
　　沈嘉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索性没回答，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嘉祁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不知道，跳不好，什么都跳不好。明天可能就好了，后天可能又不好。”
　　方澜夏生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把长发别到耳后。

　　晚上，方澜夏生躺在床上联系了他的前教练。
　　【方澜夏生：小祁一到比赛状态就下滑严重吗？】
　　周海峰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周海峰：这孩子小时候父母离异，女方婚内出轨，孩子跟了父亲，有次比赛前几天，他父亲出车祸走了，可能是心理问题吧。他母亲那边也有了新家庭，根本不认小祁他。】
　　周海峰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弹出来。
　　【周海峰：后来那孩子跟着他爷爷奶奶长大，15岁时来北京跟了我。】
　　【周海峰：心理问题。】
　　方澜夏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半空，良久没有落下。
　　【方澜夏生：谢谢你告诉我。】

　　次日，中午，青岛。
　　方澜夏生刷卡进入主办方安排的酒店房间。
　　行李简单安排妥当后两人一起前往比赛场馆熟悉路线，沈嘉祁全程跟在方澜夏生身后走，一句话没说。
　　“请问可以合影吗？”
　　方澜夏生点点头，待他拍完照，转身去找沈嘉祁。
　　“可以拍照吗？”
　　“可以签名吗？”

　　他被困在人群中央，一个接着一个。
　　“抱歉，不签空白页。”
　　沈嘉祁站在旁边等了一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带，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方澜夏生签完最后一个名，把笔帽扣上，回头看他。
　　“走吧。”
　　到了试冰时间，沈嘉祁作为第一组被放了进去。
　　沈嘉祁滑到冰场左侧，右脚点冰。

　　3Lz。
　　砰——！
　　冰刃刮出一片碎冰，他整个人向前扑出去，左手撑了一下冰面才没摔得太难看。
　　方澜夏生站在场外，双手抱胸，一手拿着他的硬刀套，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沈嘉祁站起来，又滑行了一段距离，
　　右脚点冰，整个人拔起来。

　　3F。
　　落冰后右脚后外刃稳稳接住了落地的冲击。
　　六分钟试冰结束。
　　方澜夏生递过硬刀套，沈嘉祁接过，弯下腰把冰刀护好。

　　晚上回酒店，沈嘉祁腰上绑着弹力带，另一头被方澜夏生紧紧拉着。
　　沈嘉祁收紧核心，髋部向前发力推出去。
　　“往前顶。”方澜夏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沈嘉祁醒了。
　　酒店房间的窗帘他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亮漏进来一条缝，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身体蜷成虾米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