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3、反叛黑灰 晚上一起去

　　俱乐部联赛倒计时二十天。
　　沈嘉祁觉得自己像一块湿毛巾，每天被方澜夏生从各个角度拧出水来。
　　“脖子挺起来，听节奏。”
　　方澜夏生带他把自由滑路线走了一遍。
　　沈嘉祁右脚点冰在进入4Lz的瞬间，空中转体到两周半的时候，他就知道要摔了。

　　砰——
　　冰面接住他，震感从手肘一路蹿到锁骨。沈嘉祁趴在冰上缓了半秒，撑着胳膊爬起来。
　　“过来。”方澜夏生说。
　　沈嘉祁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在空中收轴的时候，你的左臂一直在往后甩。”

　　他滑到沈嘉祁面前，抬起自己的左臂比划了一下：“收轴的那一刻，想象你的左手肘和右膝盖在胸前往中间合拢。不是用蛮力收，是你上半身的转动轴心和下半身的转动轴心要在同一条线上。我示范一遍。”
　　方澜夏生滑出去几步，速度没多快，右脚点在冰面上的瞬间，沈嘉祁听见一声清脆的、利落的一声“咔”。
　　沈嘉祁闭上眼，方澜夏生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着。
　　……
　　冰刀砸在冰面上，沈嘉祁虽然用手抚了一下冰，但明显比刚才要好很多。
　　他正要起身时，楚晏刚好在他面前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
　　落冰。

　　“他是今天才到吗？”沈嘉祁小声问道。
　　“昨天到的。冰时跟你错开了，上个月刚转回来，你们以后同场训练的机会还有很多。”
　　沈嘉祁握着水瓶，半天没说话。

　　下午的体能赵远给他加了一组新的训练。
　　“单腿罗马尼亚硬拉，右腿承重。”赵远把哑铃递给他，“做的时候注意力放在脚踝和髋关节的联动上，不要用膝盖。”
　　沈嘉祁接过哑铃，右腿站稳，左腿向后抬起，身体前倾到与地面平行，然后收回来。
　　又做了几组悬挂引体，做完之后赵远用手给他松解腓骨长短肌，按到某个点的时候沈嘉祁疼得闷哼了一声。

　　“这里？”赵远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
　　“对。”
　　“粘连了，”赵远边按边说，“你之前的脚踝伤是不是没有做过系统的康复？”
　　“队里的康复师给做过。”
　　“做到什么程度？”
　　沈嘉祁想了想，没答上来。

　　以前队里的康复资源有限，一个康复师要管四个项目几十个运动员。
　　他的踝关节在急性期过后就被列入“可自行恢复”名单里，每周去做两次超声和电疗就算完成了流程。没有人像赵远这样，用手指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肌肉和筋膜，找到那个粘连点，然后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揉开。
　　“你这只右脚，踝关节活动度比左边差了得有百分之十五。”赵远按了大概十分钟，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嘉祁躺在地上，胸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行了，起来活动活动，”赵远拍了拍他的腿，“今天做到这儿，回头我把你的情况跟你的康复师说一下。”
　　沈嘉祁从垫子上坐起来。
　　*
　　沈嘉祁下楼出冰场，感应门在打开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晏从背后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晚上一起去吃个饭？我刚来这边，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你肯定熟。”
　　“额……要……死了……”沈嘉祁被勒得气短。

　　楚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可能有点大了，急忙松手，“抱歉！没事吧？”
　　沈嘉祁干咳了两声。
　　“说真的，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沈嘉祁还真就想了想。
　　……
　　楚晏看见牛肉拌饭两眼放光，“我在加拿大的时候，中餐馆的牛肉饭长这样，”他用筷子比划了一下，“牛肉是切片的那种，薄得像纸。”
　　沈嘉祁忍不住笑了一声，下训后他是散着头发来的，大城市的包容性还是很强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吃饭前他又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你是东北人？”楚晏忽然问。
　　“沈阳的。”
　　“听口音怪不得。我爸妈也是沈阳的，但我是在美国长大后来才去的加拿大。要不咱俩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嗯。”

　　中文说好溜。沈嘉祁心想。
　　“一想到十一月要和你正式的来一场赛我就好激动啊。回国后的第一枚金牌。”
　　“巧了，”沈嘉祁说，“十一月的金牌，我也想要。”
　　楚晏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拭目以待喽。”
　　两人在空中碰拳。
　　天才有很多，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金牌只能是一个。
　　沈嘉祁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吃饭。

　　俱乐部联赛还剩十五天。
　　沈嘉祁每天早上陆训前三十分钟在陆地上练习步法串、姿态、手臂衔接和表情动线。
　　*
　　他戴好吊杆的安全带，今天势必要啃下所有跳跃组这块硬骨头。
　　陈晔拿着吊杆，沈嘉祁蹬冰起跳，绑带在他腾空的瞬间微微收紧，把本该砸在冰面上的冲击力分散到了吊杆的钢索上。

　　陈晔点了点头：“有进步，收轴的时候再快一点。”
　　方澜夏生站在围挡外，目光一直紧盯着沈嘉祁身上，从起跳前的压步速度、点冰腿的发力角度，到空中的转速、落冰时冰刀触冰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楚晏在旁边冰面上做步法训练，看到沈嘉祁这副狼狈样，趁教练没注意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嘉祁差点没笑出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回头发现方澜夏生正看着他。
　　沈嘉祁：……

　　晚上六点半，沈嘉祁从冰场出来，顺着人行道走进一家24小时无人便利店，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喵——
　　沈嘉祁眼前迎面走来一只橘猫。

　　橘猫不怕人，甚至主动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嫌弃的退开。
　　沈嘉祁：……
　　他刚要走，猫忽然站起来，甩了甩身子，前腿贴住身体，后腿也收拢。
　　橘色的影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半米多高的花坛边沿上。
　　落地的瞬间，猫的前爪先触到花坛，后腿几乎在同一时刻踩实，整个身体没有一丝晃动，尾巴甩了一下找回平衡。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
　　“喵？”
　　所有的跳跃，从两周跳到四周跳，从点冰跳到刀刃跳，它们共同的特点都是重心在起跳前那一瞬间的“收缩”。
　　就像方澜夏生说的：“上半身的转动轴心和下半身的转动轴心要在同一条线上。”
　　轴心是在起跳那一瞬间，所有质量向中心坍缩的那一下。
　　就像那只猫。
　　它起跳之前的下蹲不是蓄力，而是把自己压缩成一个能量更集中的状态。

　　他把饮料瓶放在一边，站起来。
　　猫不会想“我要收紧核心”，猫只是要跳到自己想跳到的地方去。
　　想到这里沈嘉祁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快速回到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剥去肠衣。
　　他蹲下来，把掰碎的火腿肠放在花坛边沿。
　　“这是你的学费。”
　　橘猫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凑过来叼走一块，退开半步，又回来叼第二块。
　　“喵？”

　　沈嘉祁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方澜夏生打去语音电话，结果太过激动打成了视频。
　　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大脑直接死机了。
　　没穿衣服吗？
　　沈嘉祁内心暗自吐槽。
　　此刻的他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
　　“……有事？”方澜夏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没没没事！”

　　沈嘉祁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我不是故意打成视频的！我是想打电话！手滑了！”
　　沈嘉祁耳根到脖子全烧起来了。
　　然后沈嘉祁听他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开始穿衣服，然后就是类似打火机的声音。
　　“……”
　　“你还在吗？”方澜夏生问。
　　“在。”
　　沈嘉祁连忙把刚才的观察又复述了一遍，越说越兴奋。
　　“你人还在便利店？”
　　“回来了回来了。”
　　“嗯，早点休息。视频我先挂了。”

　　嘟——
　　沈嘉祁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大字，心脏还在地砰砰跳。
　　他做了两次深呼吸，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捶了一下床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