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2、《冬风》 试训结束第

　　试训结束第二天，沈嘉祁去了一趟原来的俱乐部，把最后的手续办妥。
　　周海峰站在围挡外，目光追随着冰面上的青年组。
　　“来了？”
　　“嗯。”沈嘉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三年，谢谢您的栽培。”
　　“等会儿。”他说。

　　冰面上的小孩做完最后一个连跳，气喘吁吁的滑过来，隔着围挡仰头去看周海峰。
　　周海峰弯下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冰场另一边，小孩点点头滑走了。
　　俩人来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

　　沈嘉祁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文件，依次在桌面上摊开。
　　解约协议、课时费结算、赛季分成明细、违约金确认书，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嘉祁最先开的口，他想过很多遍这个场景，在脑子里打过无数遍草稿，可等到真正开口时还是有点讷于言表。
　　“不管接下来怎么样，没有俱乐部，没有周教练，我肯定走不到今天。”
　　沈嘉祁深吸一口气：“周教练，您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做到头了。我说这句话不是怪您，是我自己的问题。”
　　“外展角度就那么大，贝尔曼就是做不到满分姿态。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这都是我自己选的路。”
　　这个毛病周海峰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给沈嘉祁加过柔韧训练，调整过压步时上身的倾斜角度，甚至改过冰刀的弧度。但有些东西不是教练不想改，是教练手里的工具箱就那么大，而问题已经超出了工具箱能解决的范畴。
　　“但我又不甘心。”

　　周海峰听完没说话，看着那叠文件，像是在看一份迟早会来的东西。
　　良久，他在第一份文件上签字，一式三份，全部签完。周海峰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跟沈嘉祁握了个手。
　　“这是你的训练档案，体能数据、技术短板、伤病记录，我都整理好了。回头你拿给新教练，省得他从头摸一遍。”
　　沈嘉祁喉结动了一下，“谢谢教练。”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回执单，递过去：“陈教练，课时费和赛季分成今早已经打过去了，违约金也按合同约定的比例结清，您核对一下。”
　　沈嘉祁临走前朝周海峰鞠躬九十度。
　　山止川行，风禾尽起。

　　另一边的酒店。
　　方澜夏生把烟掐灭放进烟灰缸：“下午的合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制式合同，训练费、赛事分成、肖像权授权比例、医疗责任条款，双方律师都过目了，就差签字。”
　　“嗯。”

　　下午三点，沈嘉祁再次推开那扇酒店房门。
　　这次是方澜夏生坐在那个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桌前摆着矿泉水。和三天前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份合同。
　　沈嘉祁坐在对面，拿着合同逐页翻看。
　　“执教第一年，按新人教练标准收费。”

　　沈嘉祁微微一愣，一般来说这种明星教练光挂牌价就能劝退一大半选手。他翻到报价页，数字确实比他心理预期低一大截。
　　“第一年你重建技术框架，出不了大成绩，我也不好意思按金牌教练的价码收。第二年如果进了世锦赛前六，合同里有浮动条款，自动调档。”
　　沈嘉祁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他之前找业内朋友打听过，但亲眼看到还是有点意外。

　　“后面的签售分成和商业活动，我这边抽一成，剩下的全归你。”方澜夏生靠在沙发背上，“我靠教练费吃饭就行。你想接什么广告，只要不耽误训练，随便你。”
　　方澜夏生先签，沈嘉祁接过笔在甲方上签字，按下红指纹。

　　第三天傍晚，ISU系统更新了运动员主教练信息，方澜夏生的名字挂在了沈嘉祁那一栏下面。
　　距离俱乐部联赛还剩二十五天。
　　方澜夏生把整套节目拆成四大独立模块，两个模块拼接滑行；下午是自由滑加体能，晚上还有一小时录像分析课。
　　正式训练的第一天，沈嘉祁陆训回来到达冰场。
　　“热身。”方澜夏生滑过来，只丢下两个字，又滑走了。
　　沈嘉祁绕场三圈，压步、转三、莫霍克，把髋关节和脚踝全部活动开。

　　短节目曲目是肖邦的《冬风》练习曲。
　　方澜夏生滑到冰场中央，音乐响起。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右手从身侧缓缓托起到肩高，掌心向下，像在压住什么即将翻涌的东西；左臂向外展开，指尖带着肩膀的延长线一寸一寸推出去。

　　第一段引子只有十六秒。他要在这十六秒里做四组变刃压步、一串转三进莫霍克的步法链，最后用左前外刃滑出一个大一字。
　　冰刀带起的刷刷声和音乐里的十六分音符绞在一起，让沈嘉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转三进入，右后外起跳。4T。
　　点冰的声响在场馆里弹了一下，方澜夏生在空中收紧身体，旋转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圈数。
　　他借着弧线的惯性做了一个括弧步换向，右脚前内刃变后外刃，身体在换刃的同时顺势进入燕式旋转。

　　旋转姿态从燕式转入蹲转，又接了一个带贝尔曼姿态的直立旋转。换足的时候冰刀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踩雪，连刮冰的杂音都没有。
　　旋转结束，音乐恰好进入到第二段主题，方澜夏生压步加速、夏塞步过渡，速度快到连外套下摆都被风兜了起来。
　　三连音响起。

　　3A。
　　沈嘉祁站在场边，终于明白方澜夏生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的原因。
　　步法难度在这一刻开始往上堆，捻转步、乔克塔、括弧步、外勾步，一连串接续步沿着对角线切过去。

　　3Lz+3T。
　　第一跳稳稳落冰，借着滑行惯性顺势蹬冰完成第二跳，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连跳。
　　落冰之后再接一串乔克塔步加速，蹲转、燕式转、直立转，三种姿态切换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最后一音落下去的时候，方澜夏生的收尾旋转恰好停在音乐结束的那一拍。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臂从头顶缓缓落下。
　　沈嘉祁靠在围挡上，半天没动。
　　他从前只在大赛回放、直播里见过方澜夏生的节目，隔着屏幕，画面被导播切碎、被解说盖过……
　　方澜夏生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快速滑到沈嘉祁面前。
　　“走神儿了？”
　　“啊？”他被吓得一激灵，这才看清方澜夏生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选手全套节目熟练吃透要1～2个月，反复上冰打磨，分段抠动作、改跳跃衔接、调整滑行节奏，全程都要微调修改。但现在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只剩24天。
　　剩下这几天强度肯定不会小。
　　沈嘉祁心里跟明镜似的。
　　本来可以沿用以前的节目继续滑下去，但没提前协商使用权，继续滑容易产生矛盾。

　　“《冬风》的结构你已经看过了。从头开始，我带你走一遍路线。”方澜夏生喝了口水，咽下去。
　　他滑到围挡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只留一件黑色的速干短袖。

　　下午的陆训在冰场旁边的体能馆进行。
　　方澜夏生虽然是新人教练，但他在国家队待过四个奥运周期，跟过三任体能教练，攒了一整套陆训体系。
　　他给沈嘉祁安排的训练内容跟别人不太一样，多了一组核心抗旋训练和两组髋关节灵活度训练。
　　“做这个。”赵远跪在垫子上，示范了一个半跪姿的抗旋动作，右膝着地，左腿弓步，弹力带从侧面拉过来，他用核心力量对抗弹力带的拉力，上身纹丝不动。

　　沈嘉祁跟着做了两组，动作倒是标准，但做到第三组右髋就开始发抖，弹力带拉回来的瞬间上半身明显是晃了一下。
　　沈嘉祁咬了咬牙，把核心重新收紧，撑完了最后四下。
　　他跟周海峰练了四年，体能测试做过不下二十次，没人告诉过他问题出在脚踝上，倒也不是周海峰不尽心，而是传统体系的体能评估模块化程度不够，伤病史和生物力学数据各管各的，没人把它们拼在一起看。
　　方澜夏生是拿着他全部训练档案，一条一条对出来的。

　　晚上七点。
　　方澜夏生转过来看着沈嘉祁，“俱乐部联赛我不要求你拿什么名次，我要你在赛场上把我这几天教你的东西做出来。哪怕GOE还是扣的，这次比赛在我眼里就是赢了。”
　　沈嘉祁垂着眼睛，应了一声。
　　“今天还有半个小时，第二段的步法定级拆分我讲完再放你回去。”

　　三天后。
　　沈嘉祁今天起晚了，闹钟都震不醒他，早上洗漱完背上双肩包就火急火燎的赶路。
　　“兄弟你东西掉了！”身后有人喊。
　　沈嘉祁一脚踩住地面急刹车，一回头发现自己双肩包上的史迪仔玩偶挂件正在对方手上，上面的珍珠链不知何时掉了。
　　“谢谢你！”沈嘉祁急忙感谢对方，拿过玩偶，继续着急赶路。
　　楚晏：“哎……？

　　到达冰场的时候刚过八点五十。
　　方澜夏生把短节目的合乐训练提前了。按照原计划，第一周只做步法和跳跃两个模块的分段拆解，第二周才开始配合音乐做完整的半程合乐，但他昨天晚上改掉了训练计划。
　　陆训练结束，时间来到九点。
　　沈嘉祁系好鞋带跺了两下脚，一抬头，对上一张尤为熟悉的脸。

　　“哎！是你？！缘分呐兄弟！”楚晏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没等沈嘉祁反应过来，楚晏身后的教练一拳给他打进更衣间。
　　沈嘉祁：……
　　这人一直盯着他，整的沈嘉祁是大气不敢喘一个。
　　此刻的他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澜夏生带的人？”
　　“对……”
　　“……”
　　沈嘉祁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后来方澜夏生推开门。
　　“你住里边了？”方澜夏生喊道。
　　沈嘉祁耳根发烫，低着头从方澜夏生身边挤过去。
　　方澜夏生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男人，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