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1、情书 冰，到底是

　　冰，到底是什么呢？
　　是氧与氢在寒冷中相拥，结成的晶体情书。
　　【@方澜夏生4011：抱歉，占用大家公共资源。经历了半年多的康复治疗，最终还是决定退出所有周期的竞技花滑赛事。】
　　它用一生证明，这世上最坚固的囚笼。
　　直到另一双手接过这份情书。

　　一周后。
　　嗡嗡—嗡——
　　沈嘉祁抬手关上闹钟，天花板的轮廓在视野里缓缓聚焦。
　　他又缓了好几秒钟才慢慢爬起来，戴上眼镜。
　　沈嘉祁今年刚刚晋升为成人组。小时候以为那是花滑选手的成年礼，等真正走进去才发现，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囚笼，连栏杆之间的间距都相似。

　　方澜夏生上个月刚走的，说走也不太准确，毕竟人还留在北京。
　　沈嘉祁当时刷到那条微博，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最后只点了个赞。
　　准确来说他是青年组升上来的无名之辈，方澜夏生是统治了整个周期“冰上的国王King”。

　　赛季结束（世锦赛落幕5–6月）是换教练黄金窗口。
　　他在酒店前台登记完，走上楼，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
　　就是这间。
　　他敲了敲门。
　　……
　　门从里面打开。
　　沈嘉祁抬起头。
　　“一个人吗？没有经纪人？”

　　一般这种情况下会有经纪人或家长陪同，单人极少面谈。
　　方澜夏生站在门后，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好多。
　　“目前没有呢。”

　　方澜夏生点了点头，“进来坐。”
　　沈嘉祁坐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房间内的窗帘全部拉上，屋内开着灯。窗外的蝉鸣不止，一声叠着一声。
　　方澜夏生把一瓶矿泉水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在对面落座。

　　沈嘉祁从刚升青年组那会儿就决定要留起长发，如今长度刚好卡在胸口。刚一开始进门方澜夏生还以为沈嘉祁是女生。

　　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自身短板，以及未来两个赛季的目标：
　　“后续赛季我想踏实冲成绩，拿到米兰冬奥会参赛名额；第二个赛季全力冲刺冬奥周期。”
　　沈嘉祁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终于真正看向方澜夏生。

　　“我要赢。”
　　方澜夏生点点头喝了口水，黑眼圈在酒店的白光下更明显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方澜夏生和他聊起了训练计划、冰场安排、医疗保障团队的衔接，这些都是早就敲定好的大框架。
　　“我的团队目前是五个人。”他说。
　　“助教陈晔，前国家队退役选手，主攻跳跃技术分解，他会负责你日常跳跃训练的跟训和数据记录。编舞方面，这个赛季的短节目由我自己来做。”
　　“三天的试滑窗口，你感受一下我的训练节奏和风格，我也看看你的实际状态。试滑结束之后，你觉得合适，我们再往下谈。”

　　翌日，清晨七点。
　　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沈嘉祁却已经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行李箱滚轮声。
　　这家酒店住的大多是来北京集训或转机去海拉尔夏训的运动员，作息都差不多。
　　酒店餐厅这会儿还没什么人，沈嘉祁端着托盘转了一圈。

　　到达冰场的时候，刚好撞见方澜夏生在冰面上起跳。
　　沈嘉祁站在围挡外面，方澜夏生整个人腾空，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头朝下、腿朝上。
　　冰刀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是后空翻。

　　沈嘉祁似乎正在囚笼之中，而方澜夏生站在囚笼外面，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方澜夏生察觉到外面有人，转过头，看见沈嘉祁站在围挡外，便快速滑到他面前。
　　他把手套摘下来，喝了点水。
　　“热身。”

　　沈嘉祁在场外热身，余光扫见方澜夏生正绕着场边慢滑。
　　他换好冰鞋站起来，摘下眼镜，拿下一个硬刀套滑入冰场后顺手拿下另一个。

　　他近视度数不深，不戴眼镜也能看清冰面的纹路和障碍物，只是对面裁判席上那些人的表情会变得模糊。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上冰的瞬间，沈嘉祁感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自己。冰面托着他、推着他，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前压步，顺时针。”
　　沈嘉祁照做，右腿蹬冰，左腿承接重心，刀刃从内刃切换到外刃。

　　沈嘉祁又做了逆时针方向的前压步，然后是后压步。
　　“停。”
　　方澜夏生从围挡上直起身，绕到沈嘉祁身后那侧。
　　“再做一次后压步逆时针，慢一点。”

　　沈嘉祁没有应声，身体已经先于语言做出反应。他放慢速度，左腿后收，刀刃切入冰面。
　　“髋。”方澜夏生站在他身后。
　　沈嘉祁又做了一次。
　　他的髋关节外展角度天生偏小，贝尔曼、大开度燕式等动作很难做到标准满分姿态。
　　后内刃压步时，身体打不开，重心很容易往后坐。
　　“顺时针前压步，内外刃交替，绕场三圈。慢、快、慢三档节奏，你自己切换。”

　　过后的冰场上只剩下冰刀划开冰面的声音。
　　方澜夏生站在围挡边，每隔几秒抬头看一眼沈嘉祁的滑行轨迹，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些东西。
　　沈嘉祁滑过半冰场，余光扫向二楼看台，陈晔身旁站着个人，样貌模糊辨不清。

　　他做完三档节奏的顺时针前压步，又按方澜夏生的指令做了逆时针方向的弧线滑行、急停、转三。
　　再等他做完现有的跳跃和旋转全套动作，沈嘉祁想死的心都有了。不出所料，当天夜里回到酒店的沈嘉祁沾床就睡，连梦都没有做。

　　另一边的冰场灯光半关着，方澜夏生在冰面上缓缓滑行，刀刃发出细碎的刷刷声。
　　压步加速，转三进入，左后外刃起跳。4Lo。
　　四周跳在空中只有不到0.7秒，方澜夏生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从耳边掠过的嘶嘶声。

　　冰刀砸在冰面，第二跳起跳。2A。
　　咚——
　　方澜夏生落冰以后高踢腿过渡了一下。
　　突然身后有人朝他吹口哨，方澜夏生猛地一回头。
　　“我就知道是你。”他说。
　　“我就猜到你在这儿。”陈晔把烟挂到耳朵上，站起来沿着观众席的台阶往下走。
　　方澜夏生滑到场边弯腰把硬刀套扣上，上陆后走到长凳边坐下。

　　花滑选手的职业生涯很短，陈晔比他大三岁，退役比他早四年。陈晔退役后去日本进修了一年运动生物力学，回来就进了方澜夏生的教练团队。
　　“几点了？”方澜夏生问。
　　“啊？”陈晔抬手看了眼运动手表上的时间，“八点整。”

　　门口感应门自动开启，方澜夏生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在陈晔左边。
　　陈晔把烟拿下来，咬爆珠子，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示意方澜夏生。

　　方澜夏生默默拿出，用牙咬爆里面的两颗珠子。
　　他现在满脑都是沈嘉祁对他说的那句“我要赢”，几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眼神。

　　沈嘉祁早起是被小腿抽筋疼醒的。
　　他在床上翻滚了半圈，抱着腿龇牙咧嘴做着拉伸，等那股痉挛劲过去了以后他才瘫回枕头上大口喘气。
　　*
　　试训转眼来到第三天。按照惯例，一般这最后一天主教和助教要看节目实战模拟。
　　第一遍滑完，方澜夏生和陈晔并排站在围挡前，什么都没说。
　　方澜夏生也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来一次。
　　自由滑的时长比短节目多了近一倍，体能分配的难度几何级增长。

　　3A。
　　落冰的声音很脆，他借着落冰的惯性接了一个转体步法，外刃大一字滑出，手臂展开的幅度刚好卡在音乐的重拍上。
　　“又往后坐了。你停一下。”方澜夏生中途叫停他。

　　他滑到沈嘉祁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方澜夏生比他矮了半个头左右，他把手搭上沈嘉祁的腰侧，手指按在他胯骨偏后的位置。
　　“后压步的时候你用的是大腿后侧肌群，”
　　方澜夏生收回手，绕到他正面，做了个慢动作示范，“髋打开，力量从这里走。”
　　“看清楚了吗？”
　　沈嘉祁点头。
　　“再来一次。”
　　自由滑到后半程，他的体能已经逼到了极限。
　　右脚点冰，左脚外刃起跳。4s。
　　沈嘉祁左脚外刃没撑住，刃面侧滑，重心猛地向左后方倾倒。
　　他本能的伸手去撑冰面，来不及思考，起来就接着去滑。

　　好安静。
　　沈嘉祁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砸在耳膜上。

　　音乐放完，冰场上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制冷机嗡嗡的低鸣。
　　方澜夏生和陈晔站在冰场远处，看着冰面上的沈嘉祁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今天扎的马尾，不低不高，正好卡在后脑勺最饱满的位置。现在马尾垂下来遮住他的半张脸，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