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13、避我锋芒 “沈嘉祁的

　　“沈嘉祁的总分是269.87。”
　　“嗯。”
　　蒋乾屹赛后去了趟医院，CT结果显示并没有大碍。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教练推门进来，坐在他旁边。
　　“你要是觉得状态不对，退出也来得及。没人会说什么。”
　　“嗯。”
　　“行。”教练说，“走吧。上一个选手已经开始了。”

　　蒋乾屹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冰鞋鞋带，跟着教练前往冰场。
　　一路上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总成绩。
　　这个分数压过秦季淮短节目加自由滑平均配置的话……。
　　他咬了咬牙。

　　这个赛季是他升入成年组的第一年，他现在排在积分榜第四位。如果这次自由滑跌出前六，蒋乾屹就无缘中国杯大奖赛。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秦季淮看到他在退，就算秦季淮不看他，他也要站在那儿。

　　广播响起：“第34号，蒋乾屹。来自哈尔滨市冬季运动项目训练中心附属花滑俱乐部。”
　　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冰场灯光打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考斯滕泛起一层银灰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蓝色狂想曲》的单簧管吹出一个低缓的滑音。蒋乾屹睁开眼睛，左臂从胸前向外推开，身体顺着音乐的流动缓缓旋转。
　　他的第一个跳跃是后外点冰四周。蒋乾屹选择了短进入，助滑距离比平时短了近三分之一。

　　长距离助滑极其耗费体力，他必须将体能留存至节目后半段。所有高难度跳跃也需要后置完成，依托后半段1.1倍的分值加成，实现最大化得分优势。
　　这是他的赌注。

　　压步两次，左前外刃进入，转体，右脚刀齿点在冰面上。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落冰。
　　右后外刃切进冰面的瞬间，膝盖的缓冲几乎做到了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第二跳的起跳和落冰也干净利落。
　　BV：9.50
　　GOE他不确定，但至少起步稳了。

　　单簧管的旋律在他滑行的弧线中逐渐铺开。
　　蒋乾屹的左臂向外伸展，指尖带着肩膀一寸一寸推出去。
　　《蓝色狂想曲》是音乐史上一次颠覆性的突破，是自由随性的爵士乐与庄重的古典乐，第一次极具张力的碰撞与交融。

　　第二个跳跃，阿克塞尔三周。
　　前外刃转三进入。
　　落冰。
　　他做了一个高抬腿的过渡动作，算是给裁判看空中姿态的延伸。
　　BV：8.00
　　GOE大概在+3左右。他想。

　　后半段1.1分值开启。
　　音乐进入第一段快板，弦乐和铜管逐渐加入，节奏开始往上推。蒋乾屹顺着弧线加速。

　　第三个跳跃，后内点冰三周+后外结环三周。
　　左脚刀齿点冰、腾空，在不到零点六秒内完成，紧接着第二跳起跳，落冰。
　　BV：11.22
　　GOE：2.2
　　技术分：13.42

　　快板的节奏越来越快，钢琴在低音区和高音区之间反复跳跃。蒋乾屹的滑行速度也在往上推，进入一套短步法——三个连续的外勾步加两个捻转步，覆盖了冰场左侧大约四分之一的范围。

　　后内结环三周+后外点冰两周。
　　BV：6.16
　　GOE：+2.7。
　　技术分：8.86
　　音乐进入了最狂放的中段，铜管和打击乐将整首曲子的张力推到了最高点。接下来是整个节目中最重要的一个跳跃。

　　后外勾手四周跳。
　　他压了四步，速度推到极限，然后刀齿向后点冰。
　　这一刻他压上了所有赌注。
　　起跳前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三年前那个十六岁的自己；想起秦季淮在走廊里抬头看他时说“嗯”的那个表情。
　　刀齿点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蒋乾屹把自己抛向空中。
　　成功落冰吧！！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转速比平时快。
　　落冰的瞬间右后外刃砸进冰面，膝盖弯到了他的极限。
　　成了！
　　BV：12.65
　　GOE：+3.4
　　技术分：16.05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顺势滑入一组编排步法，身体重心在左右脚之间快速切换。
　　音乐进入了终乐章。
　　蒋乾屹的最后一段接续步从冰场左上角切入，沿着对角线向另一端滑行。
　　括弧、乔克塔、捻转……。
　　他回到冰场中央，最后一个联合旋转。音乐停了。他缓缓收腿，手臂从两侧收拢到胸前。
　　完赛！

　　蒋乾屹站在冰面上，冷空气灌进喉咙里，干燥得发疼。
　　他滑向挡板，接过教练递来的硬刀套，弯腰扣上。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什么，随后两个人并排走向Kiss&Cry。
　　总分：176.11分。
　　他的自由滑总分是176.11，加上短节目的95.14，总成绩267.25。

　　比沈嘉祁低了足足2.62分。
　　他押上了所有赌注，拼命燃烧了四分半钟。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

　　秦季淮看见蒋乾屹的分数在屏幕上定格的瞬间，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Kiss&Cry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径直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秦季淮是全场最后一个压轴出场人物。他站在原地，看着蒋乾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叫住他，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沈嘉祁怀里抱着一个史迪仔玩偶，另一只手玩着手机，膝盖跟脚踝敷着冰袋。
　　屏幕上的光亮映在镜片上，蒋乾屹的分数已经出来了，暂列第二，但后面还有秦季淮……

　　方澜夏生拎着午餐回来，沈嘉祁闻到香味，从手机屏幕后探出半张脸。
　　“清炒时蔬、白灼鸡胸、杂粮饭。”方澜夏生坐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汤是冬瓜排骨，你直接喝就行。”

　　沈嘉祁把史迪仔放到一边，接过筷子。
　　方澜夏生也和他是同样的菜品，但他给自己额外加了一杯果茶。
　　上午完成表演的大部分选手，也陆续返回休息室准备就餐。
　　沈嘉祁扒了两口饭，眼睛却像长了钩子一样，时不时往那杯果茶上瞟。

　　“太凉了，你喝不了。”
　　方澜夏生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教练。”沈嘉祁又喊了一声。
　　“不行。”
　　“就一口。”
　　方澜夏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果茶拿起来。
　　“就一口。”
　　他确实只吸了一小口。
　　“好喝吗？”
　　“嗯。”沈嘉祁点点头。

　　与此同时，秦季淮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嚼着一根能量棒。
　　场馆的灯光从冰面上反射上来，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小跑的脚步声、对讲机电流呲呲啦啦的响声。

　　秦季淮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咽下去，站直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两声咔嗒声。
　　教练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的短节目比沈嘉祁低了0.78分。如果第三第二名积分会被稀释。中国杯的名额是按积分排的，你心里有数。”
　　秦季淮边喝能量饮料边点头。

　　他脱下外套，递过去。
　　“第51号，秦季淮。来自哈尔滨市冬季运动项目训练中心附属花滑俱乐部。”
　　秦季淮滑到中央，两个手臂上下叠放在眼前，死死压在眼前，第一个音符从钢琴键上响起，他的手臂迅速上下移开，猛然睁开双眼。
　　*
　　等沈嘉祁他们吃完，保洁人员刚好拿着一个特大黑色塑料袋走进来。
　　方澜夏生把饭盒扔进去。屏幕上，导播画面已经转到了Kiss&Cry。

　　秦季淮坐在那里，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技术分、节目内容分、总分：
　　自由滑总分：172.31！！
　　这家伙是人类吗？

　　沈嘉祁看着那个数字，慢慢把视线移开。
　　第一名：秦季淮 271.42。
　　第二名：沈嘉祁 269.87。
　　第三名：蒋乾屹 267.25。
　　秦季淮再次挑战身体极限。
　　颁奖仪式在下午两点。

　　沈嘉祁站在秦季淮右边，银牌挂在脖子上，每人手里抱着一束鲜花——白玫瑰和黄玫瑰扎在一起，点缀着尤加利叶。
　　3——2——1
　　咔嚓——
　　每个单项第1、2名必须接受兴奋剂检测。赛后采访完毕后两名专业人员全程贴身跟随着秦季淮和沈嘉祁进入检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