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12、新生 蒋乾屹滑到

　　蒋乾屹滑到之前摔到的位置附近停下来，摆好起滑姿势。
　　萨拉班德的旋律再次响起，蒋乾屹起滑，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和音乐的低音提琴同时响起。

　　速度从零推上去，压步，右脚后内刃倒滑弧线，左脚刀齿向前点冰腾空。
　　左脚点冰的瞬间他额外留了半拍给起跳的预转。

　　第一跳落冰，右后外刃稳稳接住，紧接着第二跳的起跳节奏没有任何迟滞。
　　BV：6.60
　　GOE：+2.80
　　技术分：9.40

　　他在滑行中调整呼吸，冷空气灌进喉咙里，干燥得发疼，但他管不了这些了。

　　还剩一个联合旋转和一个接续步。
　　萨拉班德进入尾声，音乐的节奏没有加快。
　　他进入联合旋转，从直立旋转转入蹲踞旋转再转回燕式。他在转入燕式的那一刻，右额角的钝痛突然加剧。

　　蒋乾屹的旋转轴心晃了半圈，他咬了咬牙，继续做下去。
　　BV：3.00
　　GOE：+0.60
　　技术分：3.60
　　最后的技术元素，也是他目前最不想做的。
　　因为接续步需要他覆盖冰场的绝大部分区域，需要他不断变刃、换向、转体，而每一次变刃都会牵扯到他的核心肌群，都会让他的腰腹和额角的痛感共振。

　　捻转步，右脚前外刃变后外刃。
　　括弧步，左前内刃变后内刃，重心从右腿滑向左腿。
　　刀齿步，他用刀齿在冰面上犁出一小串冰花，冰渣溅到小腿上。
　　乔克塔，变刃、换向、加速。

　　他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手臂从胸前向外打开，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狼狈都甩出去。
　　BV：3.90
　　GOE：+2.40
　　技术分：6.30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蒋乾屹停在冰场中央。

　　他喘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他维持着结束姿势，左臂向上伸展，右臂平举，头部微微上扬。

　　基础值合计、技术总分、五项合计，经过系数1.0计算，节目内容分总分。
　　总分：91.14。

　　蒋乾屹强忍着泪水才没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坐在Kiss&Cry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直到屏幕上的数字跳完最后一帧，赛事工作人员在旁边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离开。

　　教练在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
　　蒋乾屹站起来，膝盖在刚才那次摔倒时磕到了冰面，现在走起路来隐隐发疼。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沈嘉祁应该还在休息室看比赛，秦季淮大概也在。

　　他没哭，或者说他没允许自己哭出来，眼泪涌上来的时候他猛地仰起头，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晚上九点，沈嘉祁回到酒店房间，把短节目的复盘录像暂停在3A落冰的那一帧。
　　他看了十几遍，确认自己的浮足高度比训练时稳了大概两公分。这两公分的变化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技术分和GOE上体现出来了。
　　……
　　第二天清晨，成都的天气比预报报的要凉一些。
　　沈嘉祁扎发一般都是方澜夏生给弄。
　　“别动。”
　　“头发怎么这么多。”方澜夏生在他头顶说了一句，语气不像抱怨，更像陈述事实。

　　“疼不疼？”
　　“不疼。”沈嘉祁说。
　　方澜夏生没再说话，把他头发拢成一把，皮筋绕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松了松，调整了一下高度，又绕了一圈。
　　方澜夏生编小麻花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自由滑在上午八点开始，沈嘉祁抽到的出场顺序比短节目靠前点。二组第9号。
　　“腰感觉怎么样？”方澜夏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垫子上做猫式伸展。
　　“还行，昨晚冰敷了二十分钟，今早起来不疼了。”

　　选手休息室里坐着十几号人，有的在做拉伸，有的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沈嘉祁看着屏幕里的选手完成了一个漂亮的4T，他在心里默默给对方的动作打分。

　　这个习惯是方澜夏生给他养成的——看别人的比赛，不是看热闹，是在脑子里同步打分，判断GOE的加减依据。
　　“看得懂？”方澜夏生问。
　　“60%吧。”沈嘉祁说，“那个4S的进入弧线比我长，预转角度大，但落冰的膝盖缓冲做得比我好。如果我是裁判，GOE给+2左右。”

　　进步了。

　　第二组试冰回来，沈嘉祁耳机里播放着自由滑节目音乐，在陆上做着最后的热身，手臂跟着旋律走位，脚下的步法压在最小幅度里。
　　*
　　候场区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男单选手正在做肩部拉伸，看见他进来，礼貌地点头打了个招呼，沈嘉祁也点头回应。
　　冰场上的音乐进入尾声。8号的最后一个旋转逐渐减速。

　　音乐停、掌声起。
　　工作人员示意他准备，沈嘉祁把外套脱了，递给方澜夏生，随后伸出手，方澜夏生犹豫了片刻，也伸出手。
　　“去吧。”方澜夏生说。
　　沈嘉祁握了一会，转身离开。

　　他滑到冰场中央偏左的位置，站定，右手从身侧缓缓托起。
　　《冬之旅·晚安》的第一个音符落下。
　　他今天开场没有直接压步加速，而是一个极慢的大一字滑出，上半身微微后仰，左臂向外推出，像一个推开家门的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右后外刃稳稳切开冰面，冰花从刀刃两侧飞溅出去。
　　GOE不会低。
　　沈嘉祁在心里说了一句。
　　一串衔接做下来，沈嘉祁自己都觉得流畅得不真实。方澜夏生把4T和燕式旋转之间的"断档"从四分之三拍压缩到了不到半拍，他在陆地上空练了上百遍那个衔接。
　　……
　　蹲踞转，直立转，贝尔曼。
　　第二个跳跃，3S。
　　一圈，两圈，三圈。落冰。
　　沈嘉祁在心里给自己打分。

　　“沈嘉祁，我看你的比赛录像，你自己会看吗？”
　　“会。”
　　“打分吗？”
　　“……不打。”
　　“从今天开始看，一边看一边打。把你自己当成裁判。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地方该加分什么地方该扣分，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改。”

　　后外点冰三周跳。
　　BV：4.0
　　GOE：+2.20
　　技术分：6.2
　　后内点冰三周。

　　莫霍克变刃进入，从一个逆时针的弧线直接切进起跳轨道。
　　BV：5.5
　　GOE：+2.20
　　技术分：7.7

　　好。还剩四个跳跃。
　　三连跳。
　　BV：1.1系数后12.10
　　GOE：+3.40
　　技术分：15.5

　　后外结环四周。
　　这套节目最后一个跳跃，也是体力消耗最大、容错率最低的跳跃。

　　方澜夏生在赛前和他反复推演过这个跳跃的取舍。4Lo的BV比4S高0.8，但他的4Lo在青岛站的GOE是-1.67，而4S的GOE稳定在+1.5以上。两者一进一出，差价接近两分。
　　最后还是留下了这个跳跃，还给他安排了三个不同的进入方式和两个备用落冰补救方案。

　　沈嘉祁的右后外刃切入冰面，膝盖下压。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我才不是冰上的是囚徒，若这刀刃是我的命，那我便踏碎它奔向坦途！
　　右脚砸进冰面，冰刀从刃的侧面向外滑了大约两公分的距离才卡住。沈嘉祁的右膝几乎弯到了极限，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

　　他借着落冰的残余速度滑入下一组步法。
　　这一跳的GOE大概在-1左右。他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分数损失。
　　*
　　临近结尾沈嘉祁进入旋转。
　　音乐在降B小调上缓缓收束。沈嘉祁的手臂从身体两侧收拢到胸前，头垂下来，停在结束姿势上。
　　完赛！

　　Kiss&Cry。
　　4Lo扣了1.2，和预料中的差不多。3A拿了+2.8，比预期高。4S的GOE是+1.2，比青岛站低了点，但想到落冰时那个晃动，这个分数已经算不错了。
　　节目内容分五项紧随其后。滑行技术、衔接、表演、编排、音乐诠释——五项都在8.90以上。
　　最后加法运算。
　　自由滑总分：169.89！！

　　青岛站他的自由滑是165.89，高了将近四分。
　　加上短节目分数，总成绩269.87。

　　他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因为后面还有秦季淮、蒋乾屹没滑。
　　秦季淮的短节目成绩是99.11，比沈嘉祁少0.78分。如果秦季淮的自由滑分数超过170.76，总成绩就会反超。 沈嘉祁在心里盘算着这些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