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度半》夏莼青

11、双子星 秦季淮坐在

　　秦季淮坐在Kiss&Cry沙发上，头发也因表演跳跃而变得凌乱起来。
　　头顶上方的屏幕开始显示分数。
　　基础值合计：43.78
　　技术总分：53.64

　　五项合计，经过系数1.0计算，节目内容总分46.50。
　　屏幕上的数字加起来。
　　总分，99.11。

　　试冰时间还剩两分钟，沈嘉祁加速从冰场左上角切入对角线，压步三次，转体，左脚点冰。
　　2A。
　　场边，方澜夏生双手抱胸站着，目光追着他的轨迹。

　　六分钟结束，二组选手鱼贯而出。

　　“第11号，王泽。来自吉林省体育运动学校。”
　　他的短节目曲目是维瓦尔第的《四季·夏》，暴风雨乐章。王泽的滑行风格以爆发力著称，开场第一个跳跃就是4Lz+3T，落冰的时候冰刀磕出一大片碎冰。
　　沈嘉祁回到选手候场区坐下，补了点水，一直在做静态拉伸保持着身体温热。
　　“紧张吗？”方澜夏生问。

　　沈嘉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候场区的广播响了，他前面还剩下两名选手。
　　沈嘉祁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冰场走。

　　通道不长，大概也就二十来步，但沈嘉祁觉得这段路走了很久。
　　沈嘉祁在冰场围挡外面站定。
　　旁边的教练过来跟方澜夏生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关于新赛季规则变化的事。
　　……
　　第19号选手从冰面上滑出来，和沈嘉祁在围挡口擦肩而过，然后他就踏上了冰面。
　　方澜夏生还在讲比赛时表演注意点。

　　“教练我想握握你的手。”
　　方澜夏生愣了一下。
　　沈嘉祁高马尾里编着的麻花辫垂在肩侧，方澜夏生没说话，把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加油。”
　　两个人就这样握了几秒钟。
　　“20号，沈嘉祁。来自首体世纪星滑冰俱乐部。”

　　沈嘉祁松开手，转身滑向冰场中央。
　　《冬风》的第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他的右手从身侧托起，掌心向下指尖在最高点停顿了半拍不到，然后才向外展开。

　　后外点冰四周。
　　左腿向后抬起，浮足优雅的向外展开，身体没有任何晃动。
　　BV：9.50
　　GOE：+3.80
　　技术分：13.3

　　右脚前内刃变后外刃，身体在换刃的同时顺势下滑，重心从右腿平滑过渡到左腿。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小的圆。
　　旋转姿态从燕式转入蹲转。

　　方澜夏生把他在青岛站自由滑的录像一帧一帧回看。原先的版本里，跳跃和旋转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断档”，滑行速度会掉，节目的连贯性会打折扣。
　　后来方澜夏生亲自上冰做示范。他做着同样的4T接括弧步换向，落冰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开始转体，冰刀换刃和重心转移几乎是同一个动作。
　　沈嘉祁看了五遍示范，又在陆地上一周内空练了上百遍，才终于把那个“断档”缩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他的身体折叠下去，左手抱住右膝，旋转半径骤然缩小，转速瞬间提了上去。

　　方澜夏生又给他在进入贝尔曼之前的转体节奏上做了调整，让他多转两圈再提腿，用转速弥补柔韧的不足。
　　转速够快的时候，视觉焦点会被旋转的残影抓住，反而不会太在意后背弓起的弧度够不够完美。
　　BV：3.20
　　GOE：+0.80
　　技术分：4.00

　　肖邦的《冬风》进入了第一个主题再现部。
　　压步加速，夏塞步过渡。
　　方澜夏生给他编的这套步法，在原版的基础上加了整整三组变刃，为了在进入下一个跳跃之前把滑行速度推到极致。

　　速度越快，跳跃的远度越大，远度越大，裁判给GOE的空间就越大。

　　阿克塞尔三周。
　　阿克塞尔跳是永远向前起跳的跳跃动作，也是沈嘉祁能拿出手的跳跃之一。 左前外刃的转三进入，身体在空中收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三周半。
　　落冰。
　　后半段1.1加成生效。
　　BV：9.68
　　GOE：+4.20
　　技术分：13.88
　　这个GOE几乎打到了满分。

　　冰场四周响起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跳跃都要热烈。

　　爽。沈嘉祁在心里喊了一声。
　　每一跳都像是从身体里抽出去的一部分灵魂，落冰的那一刻灵魂又砸回来，震得他头皮发麻。他从小就迷恋这种感觉。

　　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
　　勾手三周落冰滑出完美，后外点冰三周的起跳节奏卡得刚刚好，两次落冰的声音像两个间隔极短的鼓点，一重一轻。
　　BV：11.11
　　GOE：+2.80
　　技术分：13.91

　　沈嘉祁的心脏砰砰砰的跳，快得不像话。
　　节目进入接续步。这是短节目的最后一个技术元素，也是方澜夏生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
　　捻转步、桥步、刀齿步、括弧步交替出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沈嘉祁的收尾旋转恰好停在音乐结束的那一拍。
　　他站在冰面中央，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太清。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模糊的光影，找到围挡边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基础值合计、GOE总分、技术总分、节目内容分五项、系数——
　　总分：99.98。
　　暂列第一！！
　　沈嘉祁盯着那个数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选手休息室。
　　方澜夏生：“衣服撩起来。”
　　腰侧那片淤青还在，颜色比一周前浅了许多，从紫黑色褪成了黄绿色。

　　“今天做后外结环的时候右腰有没有牵扯感？”
　　“有一点点，不影响。”
　　“嗯。”
　　沈嘉祁把衣服放下来，接过冰袋，按在腰侧。
　　刚才在冰上兴奋过头的肾上腺素在这会儿退了大半。

　　“教练，”沈嘉祁说，“刚才那个4T，落冰的时候我感觉左肩比训练的时候稳。是不是因为我起跳前多做了半个压步？”
　　方澜夏生正要起身，闻言又坐回去。
　　他想了想，说：“不是多做了半个压步，是你把起跳的预旋转位置提前了半圈。”
　　沈嘉祁眨了眨眼，回忆起刚才起跳时的身体感受，好像确实是这样。

　　助滑末段转体的时间比训练时早了那么一点点，刀齿点冰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在转了，所以空中收紧的时候轴心更集中。
　　“原来是这样。”

　　沈嘉祁回到休息室，蒋乾屹刚好滑到冰场中央，做好准备姿势。
　　沈嘉祁暂列第一，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他站在领奖台上，左边是秦季淮，右边是王泽，他自己站在最左边的位置，铜牌挂在脖子上，他偏过头去看秦季淮，秦季淮正低头整理金牌的缎带，连余光都没给他。
　　没关系，总决赛还有机会。只要他比沈嘉祁分高，只要他能站到更靠近秦季淮的位置上，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现在沈嘉祁的短节目拿了99.98。
　　而上一站秦季淮也只拿了101.02。
　　蒋乾屹的喉咙发紧。

　　蒋乾屹，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后外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
　　蒋乾屹右脚刀齿点在冰面上时发出一声脆响。
　　腾空、收紧、转体——四周落冰的瞬间，他的膝盖缓冲做得近乎完美，连跳的第二跳也干净利落。
　　BV：13.80
　　GOE：+3.40
　　技术分：17.2
　　好的开头。
　　冰面在脚下向后飞掠，萨拉班德的旋律缓慢推进，他的手臂从胸前向外展开。
　　第二个跳跃，阿克塞尔三周。
　　BV：8.00
　　GOE：+2.60
　　技术分：10.6
　　节目进入旋转。联合旋转的圈数做得很足，从燕式转入蹲踞再转直立。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秦季淮那个眼神。
　　想到这里蒋乾屹的嘴角不自觉抿紧。

　　刀齿从冰面抬起来的那一刻，他睁眼，加速滑向冰场的另一端。
　　接续步法的前半段做得还算流畅，括弧步换向、乔克塔变刃、捻转步，速度虽然没冲到极限，但步法覆盖的区域足够广。

　　勾手四周。
　　蒋乾屹压低重心，压步三次。
　　左脚刀齿点冰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按照训练的记忆开始旋转。
　　成功落冰吧！！
　　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圈的半程。轴心偏了。
　　落冰的瞬间，右后外刃没有卡住。
　　冰刀侧面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嘶声，蒋乾屹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向右前方栽下去。

　　他试图用手撑住冰面来缓冲，但速度太快，身体翻转的角度太大。
　　他的额头撞上了自己的右膝！
　　咚——！
　　声音不大，被冰场的音乐盖住了大半，近处工作人员同时站了起来。

　　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的秦季淮瞳孔放大，右手一直紧攥着选手证挂绳的末端，指节用力到发疼。
　　沈嘉祁看见这一幕直接站了起来，方澜夏生坐在沙发上，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蒋乾屹整个人在冰面上翻滚了大半圈，面部朝下趴在那里，冰渣飞溅了一脸。
　　热流从鼻腔里涌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着，音乐还在继续，萨拉班德的低音提琴声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
　　血滴在冰面上，一小片殷红迅速洇开。

　　裁判长从裁判席后面走出来，朝冰场方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休息室门口有工作人员小跑着经过，脚步声急促远去。有人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语速很快，秦季淮听不清。

　　工作人员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蒋乾屹额角轻轻按了按，“疼吗？”
　　蒋乾屹摇了摇头。

　　人被移到场外，赛事队医半跪在他面前，手里捏着止血棉。
　　蒋乾屹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觉得这段时间漫长得足以让他把从小到大所有丢脸时刻全部重温一遍。

　　冰面上的血迹被工作人员用刮刀铲走，又在原地浇了一小壶温水，刮平，重新冻上。
　　教练把外套拿过来给他披上。
　　蒋乾屹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队医蹲在他面前。

　　“头晕吗？想吐吗？”
　　蒋乾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队医换了新的止血棉，轻轻塞进他鼻腔。
　　“还是建议去医院做个CT确认一下。”
　　教练点头，蹲下来看着蒋乾屹：“能坚持吗？还是退赛？”

　　退赛。
　　蒋乾屹看眼时间还没过三分钟，40秒内止血完毕可以直接继续表演，但会产生中断扣分。超过40秒最多给予3分钟医疗处理窗口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金牌吗。他想要金牌。但金牌是秦季淮的，王泽的，沈嘉祁的，谁都有可能，就是不太像他的。
　　从青年组追到成年组，从队内赛追到全国赛，从冰场这头追到那头，秦季淮永远站在他前面一步两步的位置。

　　教练还在等他回答。
　　蒋乾屹突然笑了一下。
　　“能。”他说。
　　声音闷闷的，因为鼻腔里堵着东西。
　　教练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
　　*
　　全场观众目光、选手们隔着屏幕视线、竞争的排名。
　　他重新站上了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