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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半夏 一撮白末送 ...

  •   那天夜里孙福娘嚎了一晚上,一直念叨她那点糕点,可把赵四娘和顾萦风吵得,怎么劝都不肯。

      就可劲得哭,顾萦风见着孙福娘平时翻身后那块松脱得床板会露着缝来,随手就将生半夏末混了灶灰的的粉包往里头塞。

      通铺里的姑娘眼瞅瞅你,再瞅瞅她的,劝不动呀能咋的。她们撤了撤了棉花塞耳朵里,等她哭累了自会回去歇着。

      第二日,陶十一起了个大早今晚可是要去翟夫人的院上,定要好生准备着。她收拾妥当,穿上的是教坊使发下的。

      身着茶色绉纱褙子,对襟不系,里头杏子红素绢抹胸上沿露半指,下系青罗晕裙,腰间铁角带挂铜鱼牌,首上黑漆纱特髻无珠,只鬓边素银小梳背一枚斜压发根,耳上红铜弯钩无坠,腕上不敢带东西,左手执紫檀牙板。

      她用着粉遮干净那日脸上被打得浅疤,孙福娘下手忒狠了。

      清早天还没亮透,陶十一要在别院小宴前做最后一次合腔。顾萦风抱着琵琶姗姗来迟,她倒是没怎么打扮只是简单穿着灰蓝教坊服。

      今日说不定去不成了,浪费那时间不如多睡一会。

      陶十一和气地给顾萦风端水,她不敢喝怕前头的东西不干净,只说刚在自己院里喝过了。

      她从琴囊里把旧琵琶抱出来,搁膝上抱好琵琶谈起。

      陶十一清了下嗓子,那一下"咳"刚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刮过一般,声音没完全哑透,只一股剌眼地疼。活像长了一层毛刺,吸了什么烧过纸灰附着在喉管上似的。

      她皱眉又试了半句“六幺水调家家唱”,还没唱一句到哪水字直接劈了岔,尾音都发不出,只剩一股漏气似的嘶声。

      她的面霎时就白了,猛地转头看向顾萦风,捂着自己的嗓子不敢哭出声,生怕嗓子再受什么刺激。

      顾萦风见着她的委屈样,忙不迭上前查看着:“十一娘,你这是怎得了,是嗓子出了什么问题?”

      陶十一激动地不停点着头,她这可怎么办,傍晚翟夫人的宴席还等着她去唱呢。

      顾萦风见她慌乱的一时间竟也没想起去寻孙氏问题,连忙提醒着:“姐姐的嗓子是何时觉得不适的?前几日倒还爽利,怎得今日就不好了,可是昨日谁进了你的院子?”

      对哦!孙福娘昨日那些子灰。

      陶十一被她这么一点,登时想起昨日孙福娘塞被褥里那尘灰,只是自己嫌脏当日便洗了,只要拿来一查验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陶十一攥着顾萦风的衣袖,哑着嗓子蹦出两个字:“孙氏!”

      话没完,喉口又是一阵灼烧,剩下半句卡在气管里,只剩干呕似的咯咯两声。

      “姐姐,我同你去寻崔典乐,求她为你做主。”

      陶十一忙感激着猛点着头,二人一同往崔典乐的院子寻人。

      通铺这边,赵四娘起得迟了半刻。

      她趿着绣鞋下地,脚后跟一踢,正好踹在孙氏床板下那块松脱的缝板上一声啪嗒,一小角灰白纸从缝里蹭出来,落在灰砖上,末子散了铜钱大一片。

      赵四娘低头,咂了下嘴。

      “……这啥玩意。”

      她用脚尖拨了拨,那层白末在潮砖上显出点苦杏的涩气。老差役鼻子灵,凑过来一闻,脸色一变,扭头就往外头跑。

      正巧撞上带着崔典乐一道过来的陶十一与顾萦风。

      “典乐,您瞧。”老差役往地上一指。

      崔典乐正跨进月门,闻声进来,上前蹲下,戒尺尖挑了一点凑鼻端,旋即面色铁青。

      “孙氏,起来。”

      孙氏被从被窝里一把拽出来,头发散乱着,昨日哭了半夜的眼还肿着,看见地上那撮白末,脸瞬间比墙灰还难看:“不...不是我,我没搁这东西。谁、谁栽的!”

      “还栽。”崔典乐站直,目光扫了一圈通铺,“前日与陶十一当众相殴、旧案扰在陶十一前、私藏违禁在后。你们几个...”戒尺点过赵四娘、瘦丫头、另两个老罪奴,“前番孙氏翻陶十一铺、昨儿又堵廊下骂架,谁都看见了吧。”

      赵四娘举手称是:“我在。孙氏刮陶十一谱子那夜我见着溜了出去,以为是上茅厕去了,过没多久就见着陶十一过来闹。昨廊下她堵着骂就你这破嗓子也配,我也听见。还有...”

      她下巴一抬,冲孙氏铺缝那撮末,“这玩意搁她床板底下,满屋就她一人睡那格,谁塞的她自己清楚。”

      另一个瘦丫头也小声补:“我也见孙氏前几日袖口掉过个纸角,白生生的,她捡回去塞缝里了。”

      崔典乐又看向陶十一。

      陶十一还攥着袖子,喉咙里只剩嘶嘶的漏气声,眼眶通红,想骂都发不出,只拿眼睛死瞪着孙福娘,那副细脖子绷得要断的样,倒像真被毒了的苦主。

      顾萦风抱着琵琶缩在铺角,灰蓝乐坊服袖口磨了点毛边,指节上那块前几日被陶十一筷子敲出的紫痕还隐隐发着青。

      她轻轻摇了下头,娓娓道来。

      “孙娘子...前几日也翻过我琴盒,说要找点东西给我添点罪。我不敢拦。十一娘托腔那几晚,她也半夜踹我铺板,说你这琴奴也配给得青眼的人伺候...原只想着是小打小闹的,不好老是去扰典乐清净。”

      说完,她把琵琶往怀里又拢了拢,生怕是要再被谁抢走似的。

      满屋证词、物证、人证全扣在孙氏一人头上。连陶十一那副哑着发抖的惨状,都成了孙福娘下毒报复旧怨的旁证。

      现下孙福娘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她不可置信着,想不通自己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她都不知道仇家到底是谁,难不成还是陶十一那贱人贼喊说贼,可她最宝贝的就是她那嗓子,怎会自己毒自己。

      那日她撒在陶十一床铺的就是普通灶灰哪里有害人嗓子的威力,要是真有她自己也难逃病灶啊?

      崔典乐戒尺在掌心连敲三下,声在通铺里像砸骨头。

      “孙氏。私藏毒物、屡扰同司、旧案未销、当众相殴、构陷在前。戒尺四十,戴木枷三日,贬马厩刷粪槽。再犯,呈京兆另结。"

      孙福娘被拖出去时嚎了两声,到院中条凳上戒尺落到第十下便只剩抽气,第四十下脸贴着条凳青筋暴起,套上木枷架往后院走,再没回大通铺。

      至此孙福娘是死是活,顾萦风是未可知了。但她往后的日子可清净了,通铺里没了这个嘴碎的,表面和气了不少。

      赵四娘没处说嘴,连带着和顾萦风也更要好了些。

      陶十一到底没保住嗓子,喉管那股涩灼散不去,连喝口稀粥都呛,更别说唱《六幺》。翟夫人遣人上门来瞧,说陶十一是个不中用的,求崔典乐去安排其他人来。

      陶十一想再撑几天,说不得嗓子还能好。

      但顾萦风门清,她下了足量的半生夏粉,即使治好了她的嗓子也再难回从前。在教坊里唱得好的不计其数,她一倒有了旁人替,便再想不起她。

      她求着顾萦风再陪她练一段,顾萦风心软拿着琵琶坐在铺上试着拨了两下。

      陶十一想跟着哼半句花十八,弦一出来,她的喉口只能挤出一点嘶哑声难听得紧,腮帮一鼓一鼓的,再没吐出一个整字。

      赵四娘靠在柱子上嚼核桃,瞥她一眼:“别撑了,没嗓子,这教坊司就留不住你。前头刘玉娘也是这般出去的,你比她多撑两日罢了。”

      陶十一没回嘴,第三日一早,她把那把六幺谱子搁在铺板上,灰蓝教坊衣腰线那半寸收口自己拆了,叠得齐整,摆在枕边。

      没跟任何人告别,被两个差役从后门领出去,后来听说是发去城外漏泽园浆洗,再没音讯。

      崔典乐处理完孙福娘,午时就诏了顾萦风过去。

      顾萦风恭敬地拜着礼,还背着那琴箱。

      “跪下!”她礼还没行好,崔典乐冷不丁的一句话给她听得一愣。

      她眨眨眼望着崔典乐,满是不解。

      “我叫你跪下!”崔典乐执着戒尺往桌面一拍。

      顾萦风又是被吓得一激,低着头跪了下去。

      崔典乐从身后掏出一盏茶壶,指了指它:“此物你还记得?”

      顾萦风定眼一瞧,竟是陶十一院中的水盏。她没说话,摇了摇头。

      “你也要抵死不认了?”崔典乐看着她,她一直没想明白这丫头为什么要跟在陶十一身边,即使被人骂着当琴奴都不走是为何。

      今日审完孙福娘,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对陶十一的下药行径。

      当时孙福娘声泪俱下地说道:“我原就是给他人下药被送进来的,如今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哪敢再犯!”

      崔典乐见她说得真切,不由去怀疑。可她也不想再看到孙福娘在乐坊里,正好寻了由头撵出去。

      孙福娘日日将那通铺搅得乌烟瘴气,断断几日就吵得不可开交。

      但她也想知道真凶是谁,不想在教坊里留有祸患。

      后面查了得知,这几日进过陶十一院子的就属孙福娘和顾萦风。

      事到如今,顾萦风索性闭了闭眼,爬下给崔典乐叩了个头:“是我做的。”

      “为何。”

      没有预想的发怒,也没有预想的惩戒,崔典乐只问了一嘴原因。

      顾萦风抬起头:“她们活该。”

      崔典乐嗤笑一声,活该?世上该的人多了,难道还全害了不成?

      顾萦风大抵也猜到了崔典乐的意思,若是真想罚他早就拉着自己挨板子了,如今只是私底下发作,想来不是真心要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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