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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相逢 月下牡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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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事不活该?”崔典乐问道。
是,顾萦风亲手毒哑了陶十一的嗓子,但那是因为她磋磨人!
“陶十一那丫头再不是东西,嗓子也是她自个儿努力练出来的,你下手废了她,她下半辈子靠什么活?你也是进来的人,会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样苦?”
崔典乐满腹的恨铁不成钢,她素日里最看不上这些腌臜手段,没想到自己亲手选的徒儿是怎样的狠毒心肠。
“我教了你半月指法,以为你至少是个老实坯子。结果呢?”
顾萦风仰起脸,对视上崔典乐:“我没做错,她作践我,不把我当人看。我原本没想害她的,是她的坏心肠害了自己。”
崔典乐见着她的倔强模样,撇过头。
“是她们非要招惹我的。”顾萦风没了丝毫畏惧,她努起嘴。
在乐坊她使计,以后哪有安生日子过,她不过是是给那些该罚的人使了绊子罢了。
没了陶十一和孙福娘,大家都快活些。
“教坊有教坊的规矩,她们害你大可寻我处置,你代为处置,就是有违王法。”
顾萦风没再辩,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崔典乐将那盏茶壶放在案几上,又把戒尺收进袖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
“罚你月例钱三月。下月公主府挑人,你若敢出半点岔子,我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先把你送进京兆牢里。”
顾萦风怔怔对着崔典乐离去的方向叩头谢恩,嘴里念叨着:“多谢师傅。”
将茶盏带走后走到无人的角落,将它摔碎,轻轻拾起碎瓷片悄无声息地处理了它。
陶十一哑了,别院那边翟夫人的帖子却没撤。崔典乐被催了两回,无奈去通铺点了顾萦风的名。
“顾萦风。带上你的琵琶。”
顾萦风正坐在铺沿调弦,闻言手指一顿,慢慢抬起头。
这回崔典乐领了个不常见的人,说是顶替陶十一的新歌女名唤郑愿,家中行三,大家伙都叫她郑三娘。
“翟夫人那边要人唱《六幺》,陶十一废了,你跟着郑三娘过去。散序到花十八你托腔,别给我塌了拍。”
翟夫人是魏国公府的宗妇,平日最讲究排场,小宴上少不了一段《六幺·乐世》压轴。
崔典乐又点了赵四娘:“你也跟着去。”
赵四娘原还在旁边咔嚓咬了颗核桃,侧头扫了顾萦风一眼,和顾萦风一块点头应了声“是。”。
郑三娘倒没出声,只是跟着崔典乐过来认人。
顾萦风看了她一眼,觉着她的面生得圆,眸子也圆溜溜的,笑起来两边还有酒涡圆子。人看着喜庆,她把琵琶放在盒里,抱起来跟他们一道出了通铺。
秋风从月门灌进来,冷了她一哆嗦。赵四娘也偷偷和顾萦风咬起了耳朵,说这郑三娘爱吃,平时见着她总会有意无意地过来寻她要核桃。
而且要剥好的,因为她懒,据说她的月例银总被她拿去东角楼桑家瓦子的浮铺处消遣,前日她还去蹭了口果子,味道不错。
郑三娘一听着果子也悄悄凑过去:“不止果子好吃,那边的糖蜜糕也好吃得紧,下回带你们去尝尝。”
她们本就凑得近,声音难免进了崔典乐的耳朵,她撇旁边三个小妮子一眼。切没出息,要说美味还得是朱雀门外的樊楼门前滋味更好。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三人,察觉到崔典乐若有似无的窥视后,不敢太放肆。三人低着头,嘴上却挂着笑。
顾萦风也没想到会因为吃和她们勾搭在一起。
翟夫人的别院不大,却处处透着宗妇的讲究,譬如那廊下挂着素纱灯,灯影晃在青砖上,雾蒙蒙地一看就价值不菲。
宴设在西厢花厅,三两张矮几围坐了七八位夫人,衣香鬓影,低语切切。
郑三娘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褙子,腰间系了条素带,她不像陶十一平日总爱打扮的惹眼。
她们乐坊诸女自厅侧卷帘依次入,立于厅西乐棚,不坐席、不赴案。宴上共请歌色二人、琵琶色一、笙色一、拍板色一。
郑愿与柳念儿谓歌色,顾萦风谓琵琶,杨齐谓笙,赵四娘谓拍板。
歌色站于厅心左侧、距主宾桌三丈、自面北,不可逼近酒案,执板当胸,不许持盏、也不许劝酒。
拍板十串一行在前,次琵琶、次笙,列乐棚内两行对坐,不环立宾后。
崔典乐身为色长应立屏风侧手,诨裹宽紫袍金带义襕。制度有定官妓不得私侍枕席,番上歌色只唱不劝。
可若是大人兴致上来,也可由色长上去劝。
顾萦风跟在她身后,低眉垂眼着,抱着琵琶小步行着,走到花厅角落一张矮杌上坐下,她的位置在灯影的暗处,从远处看依稀能瞧见有人影,却看不清脸。
席上侧座上有几位男客,其中一人坐在上首。穿鸦青圆领袍,腰束玉带,二十许年纪,面皮白净,眉目疏朗。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扇面未展开。
他倒不像旁人端坐着,姿态松泛,周围的人都奉承着他。很难不叫把目光留意到他身上,顾萦风也不例外。
在看清那人时,顾萦风调弦之时停了半息,那人竟是裴濯谦。
此时的裴濯谦正与同僚推杯换盏,但总觉着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他早已习惯了,每次参加这档子私宴,那些女奴的眼睛就像钩子似的牢牢挂他身上。
他早蒙官家赐婚魏国公主,怎可纳妾。况且他也没这心思。
每日给官家做那脏活累活,朝廷上的人都对着他虎视眈眈,生怕自己出什么差错,落了把柄在那些人手上,吃不了兜着走。
身旁的崔大人劝着酒,想让裴濯谦多喝些,酒色最误人,他们灌了裴濯谦多少回,也没见他醉过。
《六幺·乐世》起拍,郑三娘出至厅心左侧面北,唱《六幺》中腔一遍,琵琶笙各一管和。顾萦风在第三拍入弦,一串音如珠落玉盘,恰好托在郑三娘的歌声与赵四娘的拍板之间。
花十八转急遍时,她扫弦如刀出鞘,摭分脆而利落,没有半点畏缩之意。
裴濯谦揉了揉太阳穴,翻起眼皮之时,眼皮上褶皱还多了几层。他透着那股冷劲看向花厅角落处的琵琶女。
花厅正面的翟夫人微微颔首,跟旁边一位夫人低语着,唇角带了点笑意。她也察觉到一旁的裴濯谦前头都闭着眼假寐,等到琵琶扫弦之时一下就醒了过来,分明是有意。
柳念儿同唱后,众乐齐举独闻其声。曲终,拍板停,二人齐齐退三步归棚。柳念儿在内角替她揉腕:“郑姐姐,你刚那句:好天良夕。鸳帏寂静,算得也应暗思忆。唱得可是真好,旁的都听呆了。”
郑愿伸手戳了柳念儿的额间:“少贫嘴,是不是又念着我带你去吃的果子了。”
柳念儿吐了吐舌:“还是姐姐懂我,但我刚刚说的是实话。”
“好,明儿你多吃两块。”郑愿宠溺的笑着。
顾萦风看着她俩的互动,脸上也不禁沾着笑。
崔典乐此刻正在花厅之上给诸位吃酒讨赏,等她回来之时。乐人们拿着自己的吃饭家伙锤头行礼,退到了花厅外的廊下。
裴濯谦的视线跟着那道背影出了花厅,直到廊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拐过月门,就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将方才乐音种展开的扇面“唰”得合上。
旁边一位夫人笑着问:“裴大人也懂琵琶?方才瞧您听得入神。”
裴濯谦拾起一抹温润的笑回道:“略懂,方才那乐伎...是新来的?”
“是,她第一次上宴。她是教坊司的罪奴,叫牡丹。”翟夫人随口答了句。
“崔典乐新挑的,手倒还凑合。怎么,裴大人瞧上了?”翟夫人开了玩笑,打趣道。
裴濯谦没接茬,只摇头笑了笑。
“裴某惧内,不敢有意。”
众人闻之,哄堂大笑。这哪是惧内,他裴濯谦要是敢,那可是拂皇家面子,官身不想要了?
裴濯谦重新靠回椅背,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他心里头默念了句,牡丹。
他嗤笑了声“呵——风水轮流转罢了。”
回教坊司的路上,崔典乐走在前面,萦风抱着琴跟在后头三步远。
夜风凉,路上也没有旁的人。崔典乐在前头忽然开口,没回头:
“你弹得比我教你的,好。”
顾萦风没应。
“但你在宴上那股杀气,我听见了。但琵琶不该有杀气,琵琶是给人听的,不是给人送命的。”
顾萦风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奴不懂典乐的意思。”
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崔典乐停住脚步,回过身看着她。
月光透她的脸昏暗交加着,腰间鱼牌刻着“牡丹·散乐退籍”。
再看那张脸,低眉垂着的杏眼微颓,鼻梁窄而直,唇色暗淡,整个人像一截浸在冷水里的白瓷。
“你懂,我不管你心里头藏了什么。我教你琵琶,为的是你日后有一技傍身,也为我日后有一徒儿传承。”她盯着顾萦风,一字一顿着。
“现如今你是牡丹,在教坊合该努力教习,而不是去想些有的没得。”
崔典乐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顾萦风低着头,月光落在她睫毛上。
“公主府挑人那日,你也随着一道,不允许有任何小动作!”
“是。奴记住了。”她抱着琵琶,重新跟上崔典乐的步子。
顾萦风暗自攥紧了琴面,她今日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裴濯谦。看来像这样的私宴,她该多来机会,好好提醒一下裴濯谦顾家还有人没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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