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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吹幡动,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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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区后,陈迟年先回了一趟学校。
答辩的时间越来越近,即使是陈迟年,也需要提前把材料整理好,把那些散落在笔记本里、草稿纸边缘、不同版本打印稿之间的思路重新归拢到一处。
他推开伊万诺夫教授办公室的门时,里面没有人。暖气开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被那层雾化开成一片柔和的暖白。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草稿纸和期刊,有些页面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来像在翻动中睡着了。
他绕过那些纸堆,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书柜前面。
透明玻璃后面是一排排被收拾得很整齐的手稿,大部分是他跟着伊万诺夫教授这几年做研究时留下的笔记。
书脊侧面的标签贴得整整齐齐,页码、日期、课题编号,都是他自己当年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打开柜门,抽出了其中几份,放进黑色的文件包里。
拉好拉链,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排书架——那些手稿被放得整整齐齐的,上面很干净,像一排不会说话的旧友,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等着他哪一天再回来翻开它们。
提着文件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正在下。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被风筛过的白色粉末,落在肩膀上也没有重量。他走了几步,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他。
“Nian。”
他回过头。
数学系的一位老教授站在台阶上面,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姓什么来着——陈迟年想了一下,记起来了,是他刚入学那年听过几堂课的那位教授,平时乐乐呵呵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戴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他走下台阶,把信封递给陈迟年。
“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突然,”老教授说,“但你的博士答辩在即,我和伊万诺夫教授都希望你能够留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斟酌一番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重,于是又补了一句,“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学校希望能留下你。”
陈迟年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封面是干净的白色,右上角印着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校徽,左侧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打印着“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推荐信”几个字。
他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信封纸面的时候触感是暖的——教授一直在口袋里握着它。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他脸上是纵横的沟壑,每一道都是时间留下的深痕。
他一生都献给了数学,那些痕迹里全是数字和证明。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却与那些身在高位的人的眼睛不同,没有参杂半点利益杂质,纯粹清明。
“我会认真考虑的。”陈迟年说。
教授点了点头:“不急,答辩之后再答复也行。”他拍了拍陈迟年的肩膀,转身快步往教学楼走了,这些教授一向是步履匆匆。
围巾末端在风里扬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陈迟年站在原地,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他把它放进了文件包的内侧夹层里,拉上拉链。
他走到教学楼前面的长椅旁边,坐下来。雪还在下,细密的,安静的,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没有伸手去拂,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封信从文件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封面,又放了回去。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雪打湿了,粘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又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他在这里很多年了,可是却没产生归属感,陈迟年觉得自己还是像一个浮舟,漂着,没有归处。
莫斯科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他知道哪条街拐角的面包店几点出炉,知道伊万诺夫教授办公室的暖气片什么时候会响,知道冬天出门该穿多厚的袜子才能不冻脚。
莫斯科很美,这里有他的朋友、老师以及一切让人觉得心情愉悦的东西。
。
沈屿墨来找他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陈迟年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前面的长椅上,低着头,雪落了他一身,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在他肩上。
他的睫毛上也落了几片雪,没有化,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小粒一小粒被冬天凝固住的光。他手里拿着那封信,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没有动。
额前碎发被雪打湿了,粘在一起,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面上,又像什么都没有在看,整个人被拢在雪幕里,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旧画。
沈屿墨远远地停了一下。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三岁,他穿着母亲订做的小西装,在庄园里跟大人走散了。
他也不怕,一个人沿着小路乱跑,拐过一个种满茉莉花的园子。
那天的阳光很软,茉莉花的气味浓得像蜜。
他看见花丛中间坐着一个穿纯白色西装的小男孩,背挺得很直,面前站着一个穿骑马服的小女孩,正红着眼睛抽泣,嘴里念着“Bubba”,也就是“哥哥。
小男孩蹲在她面前,用手帕给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很稳,像在照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Bubba。”小女孩喊他,鼻音还重着,“下次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小男孩用手帕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认真地点了点头:“下次哥哥再来参加你的茶话会,好吗?”
“好。”小女孩点点头,“可以叫我Cici,我外祖母就是这样叫我的。”
小男孩朝她伸出手,礼貌而绅士:“…好,Cici,你好。”
那是沈屿墨第一次见到陈迟年。三岁的陈迟年穿着纯白色小西装坐在花园里,身旁跟着一个小女孩乖巧地喊他“Bubba”。
他在满是茉莉花香的风里微微笑着,像童话书里被画下来的小王子,被满园花香和午后阳光层层包裹着。
他站在茉莉花丛后面,隔着满园的花香看完了这一幕,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天使。
后来过了很多天,他才正式跟陈迟年说上话。
地点换到了一栋房子里面——不知道是谁家的客厅,大人们在另一间屋子谈事情,小孩们被安置在休息室里。
陈迟年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低头看得认真。沈屿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像个小霸王一样昂着下巴开口了:“我叫沈屿墨,岛屿的屿,墨水的墨。你叫什么?”
陈迟年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回去,翻了一页书。连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小沈屿墨站在原地,脸上那种“我要认识你”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凭什么对别人那么温柔,却不愿意和自己说话?凭什么对一个小女孩又是递手帕又是蹲下来擦眼泪,对他却连一个名字都不肯说?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比了好几遍,越比越不服气。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两个小豆丁就在沙发旁边扭打在了一起,像是咯两个小海獭在空中互相挥舞着前肢。
大人们赶来的时候,他们俩正滚在地毯上,白色小西装沾了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被拉开之后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道歉。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屿墨站在雪地里,看着长椅上低着头的那个人。那个人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握着一封信,整个人缩在冬天里,像一小座快要被雪埋住的雕塑。
但他还是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小西装蹲在女孩子面前给她擦眼泪的小男孩的影子——Cici叫他“Bubba”,他答应她下次还来。
那么小的小孩子,却愿意蹲下来,把自己的手帕递到另一个小孩面前,像一个知道自己有能力去接住别人眼泪的人。
那个小孩至今还藏在现在的他身体的某处,没有走远过。他只是跟着这个总是坐在树下或长椅或窗边出神的人一起长大了。
他走过去,在长椅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把围巾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然后弯下腰,轻轻搭在了陈迟年的肩上。
这一次,沈屿墨听到了回应。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陈迟年感觉到肩上一沉,从信封上移开目光,抬头看着他。
“你来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你在想事情。”
沈屿墨说,“不想打扰你。”
他觉得此时的陈迟年有些懵,空洞的眼神里有了焦距,让人心生愉悦,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柔了两分。
陈迟年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肩上的围巾。
灰色的羊毛围巾贴着他大衣的领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抖干净的雪花,正在慢慢融化,沿着织物的纹路渗进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忽然觉得,也许留不留下来这件事,不一定要现在想清楚。
他可以再等一等,等雪停了,等答辩结束,等他肩上这片围巾的暖意慢慢渗进冬装底下,等他能把那个答案自然而然地落在某处——不是现在,但可能快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封面上“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几个字在落雪里微微泛着光。他没有打开它,但也没有放回包里。
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拆开的明天。
雪还在下。
安静地,密密地,落在他和沈屿墨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落在那条灰色围巾的纹理里。
最后落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充满茉莉花香的花园里。
冬天再次与春天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