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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答辩 ...

  •   答辩那天,莫斯科难得出了太阳。

      光从礼堂高处的拱窗斜斜地落进来,切成几道平行的光带,照在深色木地板和前排椅背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安静的注脚。

      礼堂不大,阶梯式的座位只坐了一半左右。

      前排坐着答辩委员会的五位教授,中间几排零星散着几个旁听的博士生,后排靠门的位置坐着几个工作人员。

      伊万诺夫教授坐在正中间,穿了一件比平时正式一些的深色外套,领口端正地翻好,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相对搭着。他左边是一位头发花白、戴银框眼镜的老人,右边是一个大约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穿外套,在整个正式而刻板的场合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面前没有放文件,只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零散地写着几行字。他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陈迟年身上,已经在等他了。

      陈迟年站在讲台后面,调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着,露出小半截锁骨的轮廓。讲台上深色的木质台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桌角有一点凹进去的缺口。

      他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整齐地叠在台面左上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在伊万诺夫教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各位老师,下午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我的论文题目是《非线性抛物型方程在奇异边界条件下的渐近行为》。”

      他开始讲了。

      前十分钟是引言和背景,他讲得不急不慢,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的幻灯片不多,没有冗长的公式堆砌,只有关键步骤和必要的图像。

      有时候他会侧过身,用激光笔在屏幕上某个曲线上停一下,等那个光点落定了再继续。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不解释,只是等,他像一个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消化的传递者,把那些信息放在那里,等它被接住。

      过多的解释会显得冗杂。

      他讲完之后会看一眼委员会成员的表情,然后才翻到下一页,像在对整个房间进行一种温和的、不间断的检查。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有节奏感,像在按照一道平稳的呼吸线推进。

      偶尔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这不是他的个人秀,而是传递者与接收者知识的契合,确保所有人都接住了,才开始下一句。

      大约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委员会左侧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举起手,提了一个关于边界层正则性的问题。

      陈迟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一边写一边解释。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的字迹清瘦整齐,一行接一行没有停顿。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位教授:“这个问题可以归结到我在第四章讨论过的情形,系数退化时,正则性会沿着边界发生传递,传递速度取决于退化阶数。”

      老教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继续追问。

      他回到讲台,翻了一页幻灯片,继续往下讲。然后他感觉到那束目光——那位穿灰色高领毛衣的人一直看着他,没有提问,没有低头写字,只是靠在椅背里,像一个人坐在剧场最好的位置上,等着一场戏演到最精彩的地方。

      陈迟年没有躲开那束目光。

      他继续讲完了剩余的内容,翻到最后一页幻灯片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放低:“以上是我的汇报内容,谢谢各位老师的提问。”

      屏幕变暗,深蓝色的背景在礼堂的光线里静默地亮着。

      几位教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涉及技术细节、推广方向和可能的物理应用。

      陈迟年一一回答了,节奏平稳,音量适中。然后那位穿灰色高领毛衣的人动了。他没有举手,只是坐直了一点,手指搭在桌面上,像一片落下来没有声响的树叶。

      “你的定理4.2,”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整个礼堂里其他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收敛性证明依赖的边界层假设,在奇异边界处不自然成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那句话的重量落到底。“你的证明构造得很干净,干净到让我觉得,你可能是故意绕过了困难的地方。”他歪了一下头,看着陈迟年,“用一个刚好够用的假设,把真正复杂的那一段留在了舞台侧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的是——你如何证明自己的构造,不是一种为了得到结果而设计的循环论证?”

      礼堂里安静了。

      这种安静与方才倾听时不一样,他们在认真听着两人间的对话,新起之秀与高山流水的第一次交锋。

      陈迟年站在原地,手里那支粉笔还没有放下。他没有说话,但周围的空气在变重,像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被缓慢地移动到某个高度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慌乱,而是兴奋,肾上腺素飙升,内心的某种怪异的满足感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爬升上自己的大脑,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的拇指在粉笔杆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

      他感觉到有一根极细的线正在慢慢绷紧,从自己身体内部出发,穿过讲台、穿过长桌、穿过那一段距离,然后轻轻落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是故意把这个问题放在这里的——不是要拆毁他的证明,而是在给他搭一个舞台。如果他接住了,这场答辩就从“汇报”变成了“对弈”;如果他接不住,就只是一场中规中矩的考核。而他选择接住。

      陈迟年笑了,礼貌而自信。

      “您说得对。”他说,声音很稳。

      “边界层假设确实是让我走得通的那块踏板。”

      他没有辩解,没有绕开,他选择直面。

      “论文第64页我标注过,这个假设在物理背景中是有对应物的——退化系数在奇异边界附近会产生类似边界层的梯度放大。我在论文里做的,是先承认这个假设不是自然成立的,然后去证明,在它所覆盖的那一类条件下,收敛性依然成立。”

      他停了一下,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里。

      “您问的是是不是循环论证。我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循环论证没有退路,而我有退路。只是那条路更长。”

      他往前走了半步,“如果您允许我换一个角度,我可以完全不假设边界层存在,用空间分解的方法重新推导定理4.2。代价是证明长度是现在的三倍,收敛阶会降低。但那个证明是完整的,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假设。”

      他说完之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根线从自己的心脏出发,穿过整个空间,落在那个人面前,此刻正安静地绷着——因为他也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接住他递过去的这一端。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黑板上那几行他刚才写下的公式上,又移回他脸上。他没有低头记笔记,没有翻动桌上的纸张。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微微往椅背靠了靠。

      “你写论文的时候,”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点温度,“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空挡?如果有人深究,委员会有充分的理由让你延毕。”

      陈迟年没有说话。

      “就像一个人修了一座桥,却在中间留了一段没铺完的木板。你等着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块缺口。”那个人偏了一下头,像是终于在一幅画里找到了某个被藏起来的签名。

      “我注意到了。但我想告诉你,你留着这个空当是对的——因为如果我去审查你的论文,我会要求你把那条更长的路走完。但那是之后的事了。今天,你给出的回答已经足够。”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回椅背。“谢谢,我没有问题了。”

      陈迟年站在讲台后面。他把粉笔放回槽里,粉笔碰到金属槽边沿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空气的重量比整个答辩的其他部分都要沉。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回落,像一个人从很高的地方走下来,脚步落在每一级台阶上,很稳,

      但那些台阶在微微颤动。

      很刺激,全新的感受。这远比他一个人单打独斗,或者与伊万诺夫教授埋头在数据里面要有趣的多。

      对方给了他一座足够高的舞台,而他跳到了那个高度,没有跌落。他看着那个人嘴角那一丝很浅的、不打算隐藏的弧度,像一个人终于在一整片荒地里找到了一株他一直在等它开花的植物。

      伊万诺夫教授坐在正中间,从始至终没有提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陈迟年,看着他站定、回话、放下粉笔、用指背蹭了一下袖口上沾到的粉笔灰,眉眼慈爱又骄傲。

      他想起四年前陈迟年第一次来他办公室交论文的时候,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捏着文件袋边缘,指节泛白,像一个狼狈的幼犬,能来到这个学府的人,哪个不是自诩天才,这里遍地都是,他曾一度被压弯了脊梁。

      而现在他站在讲台后面,脊背挺直,面对了整个委员会最锋利的问题,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它,像一个成年人,甚至像一个战士,但更像一个终于站在了自己天地中央的人。

      恭喜你,涅槃而归。从此,在这宏大的世界里,你终于再次找到了自己。

      伊万诺夫教授低下头,在答辩记录表上签了字,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委员会闭门讨论。请你在走廊稍等。”

      陈迟年点点头,走出了礼堂。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光从侧面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长方形的暖色。

      他靠着墙壁站着,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低下头,慢慢呼出一口很长的气,白色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慢慢平复,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握粉笔的时候太用力了。他慢慢把手指合拢又松开,又合拢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委员会讨论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五个人交换了意见,没有出现分歧。穿着灰毛衣的那个人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对伊万诺夫教授说了一句话:“他的思路和本人都很有嚣张。”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刺头。

      他的表情平淡,但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欣赏。

      “这不是一篇完美的论文。但写这篇论文的人,是一个值得留在数学里的人。”伊万诺夫教授没有回话,只是收好桌上的材料,站起来,推开了礼堂的门。

      陈迟年还站在走廊里。伊万诺夫教授走出来的时候,不再是以往的面无表情,脸上的笑让褶子都增多了,整个人神清气爽,颇有些洋洋得意之态。

      他走到陈迟年面前,站定,像四年前第一次收下他的论文时一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多停留了半秒。

      “不愧是我的学生,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去,步子缓慢而平稳,围巾搭在肩上,像一个已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终于可以回去喝一杯茶的人。

      陈迟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莞尔。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斜斜地落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暖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沈屿墨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穿着黑色厚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着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但他站在那里姿态很松弛,看见陈迟年出来也没有立刻迎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一棵站在路边很久的树,终于等到该等的人从大门里走出来。

      陈迟年走下台阶,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谁都没有急着开口。沈屿墨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过了?”他问了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陈迟年点了点头,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沈屿墨被暮色映亮的眼睛里。“过了。”他说,一直无意间绷紧的肩膀塌了下来,然后呼出一口气。安安静静地落在了傍晚的雪地上,像一枚终于落定的棋。

      沈屿墨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发现了一个陈迟年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答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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