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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只是在某一天,让他再一次看见了一朵玉兰花。 谢尔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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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说要去贝加尔湖的时候,陈迟年以为他在开玩笑。
“冬天去贝加尔湖?”沈屿墨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们去冻成冰雕,然后摆在你家客厅当装饰品?”
“十二月去才有意思。”谢尔盖坐在对面,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夏天去的人太多了,湖面上全是游船和自拍杆。
冬天不一样——湖面结冰了。”
蓝冰,冰裂,气泡冻在冰层里面,像整个湖都在呼吸。你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冰下面几十米深的水。
陈迟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是一杯热可可。细软的头发微微挡着额头,任由着杯壁透过来的温度贴着掌心,房间里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低垂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听着谢尔盖的话。
“去。”陈迟年说。
谢尔盖看向他,毫不意外。“OK”
“不是晕车吗?”
“以毒攻毒。”
沈屿墨偏过头看他,没有说什么。
车开了很久。出了庄园之后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大片的白桦林在窗外掠过,树干细长而笔直,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排站了很久没有挪动过的哨兵。
陈迟年靠着窗坐,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数到第三十几棵的时候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他的耳朵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是某种持续了很久的背景音。
到了贝加尔湖畔的时候,风很大。
大到陈迟年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就被风灌了一脸,像有人把一盆冷水泼在了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又把领子立起来,才跨出车门。谢尔盖已经裹好了围巾,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屿墨走在陈迟年身侧,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来。
“风太大了。”沈屿墨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薄。
“中午会小一点。”谢尔盖在前面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他们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往湖边走去。路两侧的雪堆得很厚,有的地方几乎齐膝,踩上去脚会陷下去一截,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碎雪。
风刮过空旷的湖面时发出低沉的、像是什么巨型乐器被拨动的声音,穿过耳膜,沉进胸腔里。
陈迟年走得很慢,他看着脚下——雪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前方的冰层上,像什么人在冰面上刻了一行字。
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风果然小了一些。
陈迟年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的贝加尔湖。湖面结了冰,冰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冷光,像一整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玉石铺在天地之间。冰面下有气泡被冻住了,一颗一颗的,大大小小,像水底冒了一半的话被留在了那里。
冰层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湖水,那种蓝是沉静的、不透光的,像是冬天的尽头。
他站在湖畔,被风裹着站在那里。
那些气泡就在他脚下不远处,被冰层封住了,像一个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他想,如果那些气泡会说话,它们会说什么?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有些话放在心里太久了,没有说出口,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了。又或者那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它们只需要被留在这里,被冻住,等春天来的时候融化,流进湖底深处。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伸手拨开。
前面的谢尔盖已经在冰面上撒欢了,像脱缰的野马。
他忽然很想转头看沈屿墨。那种想来得没有预兆——像一朵浪花拍在石头上,水花溅起来,你还没想好要不要躲,它已经落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看着湖面,应该把目光留在那些蓝冰和冻住的气泡上,应该放空自己去感受这场奇观。
可他的脖子比他的理智动得更快。
他转过去了。
沈屿墨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站在那里,围巾被风掀起了半边,他没有去按,任由那截围巾在风里飘着。他看着陈迟年,像一个人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画里的人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说,嘴角很自然的的上调,无意识的,只是因为对面是陈迟年。
沈屿墨从大衣内侧取出了一个用薄绒布裹了一圈的东西。
里面躺着一朵玉兰花。花瓣乳白,边缘泛着极浅的粉,花苞开了一半,像刚从某个温暖的夜晚里醒来。连花枝末端都用湿棉包裹着,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一丝折痕。
陈迟年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看了很久,又抬起头来看沈屿墨。风从他的耳边穿过去。在莫斯科这么冷的地方,玉兰花在室外能鲜活这么久。这朵花不该在这个季节、这个纬度出现。它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用某种方式把它送到了这里,用他自己不为人知的渠道,避开了所有人,只为了在这个时刻递到他面前。
“你从哪儿拿来的?”莫斯科这么冷的地方,玉兰花根本存活不了,而且这里的人几乎没见过这种花,庄园的温室花房里根本不可能会有。
“让人送来的。”沈屿墨笑着说。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并不需要特别解释的事。
这一刻,陈迟年看着自己面前的玉兰花,他想——他或许早已找到他的soulmate
他伸手接过来,
陈迟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朵玉兰花。花瓣的质地细腻而柔软,在冰面的蓝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暖白色光泽,像一小片被小心保存下来的光。
离开京市,来到这里已经很多年了,以前许多事情陈迟年都记不清了,只是大院里,哨兵站旁的那棵玉兰树至今让他印象深刻。
午后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撒在地上,像落了满地的金箔,虚幻的像一场梦,一碰他就散了。
树下站着两个少年,一人嘴角擦伤,另一人颧骨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是幼年时的陈迟年和沈屿墨,因为打架而在玉兰树下罚站,风吹过时,脆弱的玉兰花便会从树上一瓣瓣脱落,偶尔会有一两瓣玉兰花落在他们肩上。
七岁的陈迟年不会注意到这颗对他来说有些高大的玉兰树,十七岁的陈迟年以为他再也见不到玉兰树了。
沈屿墨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某一天,让他再一次看见了一朵玉兰。
“陈迟年。”沈屿墨叫他。他没有叫“年年”,叫的是全名。声音在风里落得很稳。
“你刚才为什么看向我?”
陈迟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重逢以来的每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灵魂就好像在颤栗,像是被审判者迎来了他的终局。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冬天里站了很久的树,忽然被问了一句它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沈屿墨看着他,没有追问。
“我就是……想看一下你。”
陈迟年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朵玉兰花,花瓣边缘在冰面的反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朵花在绒布里开得安静而舒展,像从另一个季节被带过来的、一小截不会融化的春天。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比如“你拿着它站了多久”。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风又大了一些,从湖面那边刮过来,穿过两人之间那一步远的距离。冰面上的气泡一层一层地叠着,在冰层下保持着它们被冻住时的形态,一颗一颗的,圆润而安静。那些气泡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天随着冰的融化消失在水里,然后在某一个春天被风吹散。
“沈屿墨你也在看我。”
或许看了很久,陈迟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谢谢。”陈迟年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更重的话,但他现在能说出来的就是这个了——谢谢你安排了这么多,谢谢你在这朵花被送到你手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谢谢你在那么大的风里站了那么久等我把头转过来。
陈迟年有时候挺讨厌自己不怎么会说话的,嘴是情感表达的传递链,可他的传递链断了,无法给予对方相应的情感反馈,这让他有些焦虑。
沈屿墨看着他,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所以伸手将花从陈迟年手中轻轻抽出来,然后用薄绒布重新包裹住它,一手捧花,一手拉开陈迟年的拉链,他抬步靠近了些许,两人间的距离只有一拳。
低头,勾住布料一角,将花放进了内衬口袋里,最后替他整理好凌乱的围巾。
玉兰花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点点从绒布里存留的余温,像一段从很远的地方被小心运送过来的、不会消融的温度。
风从湖面吹过来,又大了些。但陈迟年觉得胸口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那朵玉兰在他口袋里安静地待着,贴着他的心跳。
他不知道沈屿墨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他做到了。在冰层封住的贝加尔湖畔,在他转过头去的那一刻,递给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柔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