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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也愿意为他种花 太阳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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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冒出地平线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陈迟年看着身边人熟睡的脸旁,他与梦中的那张模糊的脸其实相差无几,但是陈迟年却感到无由来的陌生。
立体的五官、锐利的眉眼,就是在睡梦中都还是皱着的眉。
他刚想伸出手,手臂却被禁锢般一动不动。
陈迟年感受到另一只有些宽大的手正将他的手掌牢牢握着,五指相扣,掌心的纹路相贴,睡着了也不松开。
陈迟年轻轻掀开薄被,一根一根慢慢地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触碰到指腹和虎口上那层薄薄的枪茧时,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他睫毛微颤,无意识地咬着唇转身向浴室走去。
身后,原本熟睡的人的此刻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刚睡醒的痕迹,陈迟年昨晚不知道的是,沈屿墨等他睡着后就这么盯着他看,看了整整一夜。
昨晚,陈迟年问了他一个问题,他说:“那年高三,你转学来到我身边,是因为你知道了我并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孩子,对吗?”
沈屿墨眼睛顿时红透了,泪水包在眼眶里,他将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才勉强将想要落下的眼泪收回去。
可声音哽在喉咙里,最后只能说出一个字:“是。”
“因为心疼我?”陈迟年两只手抓住自己小腹前的那只手背,用力握着,声音却很平静,眼睛只是微红。
“是......也不是。”
沈屿墨将怀中的人锢的很紧,陈迟年感觉有些疼,却什么也没说,放任着他越来越用力。
当时听到这个秘密时,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年年知道。
陈迟年有多爱自己的家,周围人都看在眼里,这件事无疑是对他巨大的打击。
然后他想——他要陪在陈迟年身边,就算以兄弟的身份也好,朋友的身份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身边的人是彼此。
可嘴不能说,感情也能从眼睛里流露出来,陈迟年自己反而藏不住了,沈屿墨抓到了,只那一瞬,他就有绝对的自信确定,陈迟年喜欢他。
他骗不了自己,那一瞬间,沈屿墨觉得自己快被名为喜悦的情绪淹没,喜欢的人也在默默的喜欢着自己,这大概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事了。
沈屿墨开始觉得他和陈迟年可以有以后了,不是以朝夕相伴挚友的身份,而是以亲昵爱人的身份。
这一切当时的陈迟年并不知晓。
“沈屿墨......墨墨......”
陈迟年在他怀里艰难的转过身,嘴里轻轻念着,像是怕惊扰了谁,他将两双手绕到沈屿墨颈后,踮脚,嘴唇划过面前人的下巴、脸侧,最后到达耳侧,伴随而来的是呼吸间带出的温暖的气息吐露在脸上。
沈屿墨在他垫脚时便弯下了腰,陈迟年的动作让他的呼吸一窒,无数不好的念头从眼前划过,放在他腰窝处的手心一紧,修身的黑色西装此时被掐在腰间,盈盈一握的腰身似乎在他主人的指引下引诱着他这个不怀好意之人。
“我......好累啊。”陈迟年感受着身前人的僵硬,到嘴边的话临时改了。
“就在这里睡好不好?”
“好......”
沈屿墨听到关门的声音才再次睁开眼。
他们住的这栋比较靠前,很安静,几乎没有其他客人,想来是谢尔盖知道陈迟年不太喜欢热闹就这样安排的。
这次的生日宴要办三天,是谢尔盖的主意。他大哥和父亲也就由着他。
第一天招待官员和商业巨鳄,场面铺得极大,来宾们端着酒杯寒暄握手,像一场精心彩排过的演出。
第二天就不一样了。谢尔盖把场地换成了庄园东翼的宴会厅,灯光调暗了几度,长桌撤掉换成了一组一组散布的圆桌和沙发,香槟换成了调酒和果汁,音乐从交响乐换成了低沉的爵士。
第一天的宾客名单里只剩下大约一半的人,多是年轻一辈的面孔——家族继承人、旁支的小辈、与谢尔盖私交不错的同龄人。
早餐是在一张白色小圆桌上吃的。
餐厅很大,大到声音落进去像是被柔软的东西接住了,荡不出回响。
穹顶很高,上面绘着整幅的油画——淡蓝与浅金色交织的天空里浮着云层和天使的轮廓,边缘镶着精细的石膏纹路,像是把某个教堂的天顶裁了一片嵌进了这座古堡。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却不是寻常的玻璃,每一扇窗都镶着彩色琉璃的边角,在晨光里折出淡红、浅蓝和琥珀色的碎光,投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打翻的颜料。
穹顶的油画在晨光里显出深沉的底色。彩绘玻璃滤进来的光把桌面染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盘子边缘晕着淡淡的金粉色。
桌上的银器在混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极尽奢靡。
陈迟年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木椅上。那把椅子看着像是上上个世纪留下来的,扶手处被磨得光滑,他侧对着窗户坐,一只手搭在桌沿。面前摆着一份早餐——两块布林饼配着酸奶酱,煎蛋盖在火腿上,蛋白煎出了焦边。热牛奶装在细瓷杯里,杯壁透过来的温度隔着瓷面抵达他的指腹。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绵延的草坪和远处的树林,阳光从琉璃镶边的窗格间漏进来,在他的外套上落下一小块淡粉色的光斑。
沈屿墨走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就是那道光——落在他肩膀上的那一片粉色的、被彩绘玻璃过滤过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向餐桌,对候在一旁的佣人说了一句:“跟他一样。”
他在陈迟年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滴水落在很安静的水面上。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陈迟年。阳光透过那些镶着彩绘玻璃的落地窗,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圈一圈浅淡的光晕。
头顶上方的穹顶油画在晨光里缓缓地亮起来,那些天使的轮廓从阴影里浮出,像刚刚被唤醒。
沈屿墨抬头看了一眼穹顶。“谢尔盖家把教堂的天花板拆了搬进来的?”
“是画的。”陈迟年说,“不是贴的。”
“你怎么知道?”
“线条没有断层。整个穹顶是一笔画完的,没有拼接。”
沈屿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忍住什么话。
陈迟年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只是把布林饼蘸了酸奶酱,咬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彩绘琉璃的边缘渗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洒下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光晕,像是什么人把一束光打碎了,然后轻轻铺在了他们中间。
穹顶上的天使还在缓缓地明亮起来,神情静谧,嘴唇微启,像是正在见证某种不事声张的温柔。
陈迟年问:“吃的还习惯吗?”
他想,这应该是沈屿墨来到这边第一次吃这里传统的早餐。
前几天在公寓,都是吃的在中超买的面包和牛奶。
“还好。”沈屿墨将刀叉放在盘子上,从花瓶里抽出一张纸餐巾,擦了擦嘴角。
陈迟年今天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窗外的光越升越高,彩绘琉璃投在地面上的光斑从淡粉色变成了橘金色,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
他抬眸看着沈屿墨:“我等会儿要去我老师那儿一趟。”
沈屿墨开口:“嗯。”
陈迟年的叉子在空盘子的边缘停了一下。他其实想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伊万诺夫教授不会介意多一个人,那栋楼离这儿很近,走过去也就七八分钟。
但那些话在他的舌尖上停了一秒,没有落下来。
他垂下眼,把叉子搁在盘沿上:“你等会儿打算干什么?”
“等一会儿有一场线上会议。”沈屿墨说。
陈迟年“嗯”了一声,他只点了点头,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挪了一下。沈屿墨坐在对面,看着他推开椅子、拿起放在旁边椅子靠背上的薄外套。
他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自己路上慢点。”
陈迟年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沈屿墨已经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了,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陈迟年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嗯。”陈迟年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有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他走进阳光里,草坪上的露水在他鞋边溅起细小又透明的水珠。穿过那片草坪的时候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测量某种长度。
“听说你带了个人来?”
伊万诺夫教授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阳光从头顶的藤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沾满粉笔灰的旧外套,换了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想来应该是专门为了此次宴会准备的,安娜女士对他“邋遢”的形象不满已久。
看起来比办公室里平和许多,像一株被搬到了阳光下的老植物。
陈迟年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
纸页的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的墨水褪成了浅褐色,个别单词写得潦草,连在一起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他正在辨认其中一行字,指尖停在纸面上,听到伊万诺夫教授的话,没有立刻抬头。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陈迟年想了一下,“带了一个人来。”
两人的对话实在称不上是洽谈,伊万诺夫教授点一下,陈迟年答一下,像是一个老旧的机器人,点一下,齿轮咔嚓咔嚓动一下。
伊万诺夫教授看着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没有追问,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远处花园里安娜的背影上。
安娜女士正站在花丛前面,微微弯着腰,手指轻轻拨弄一朵浅粉色的花苞,似乎在判断它开得够不够好。
园丁站在旁边,怀里捧着一大捧已经剪下来的花——白玫瑰、浅紫的绣球、几枝细长的尤加利叶,还有一小束叫不出名字的黄色野花。
“我听夫人说,”伊万诺夫教授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天,不像在打听,“他是美国那边某个家族的继承人,和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家族还有合作?”
陈迟年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在他指腹下停住了,像一片叶子被风托住又忽然停了下来。他垂着眼,看着那一页上那些变得模糊的俄文单词,过了两秒才开口。
“……应该是的。”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杯茶有点凉了”那种程度的陈述。但他说完之后,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压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往下翻,还是先停在这里。
他没有抬头看伊万诺夫教授,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在那张脸上看到什么——是好奇,还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的那种了然。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读那层表情。
伊万诺夫教授没有再追问,“安娜,她很喜欢花,所以这里种了四季的花。
他只是坐回了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回花园那边。安娜女士直起身,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笑了。
阳光落在花园里,落在安娜手中的那些花上,落在陈迟年膝头那本泛黄的旧笔记上。
他低头看着那页纸,看见在伊万诺夫教授提到的“家族继承人”这一话题之外,那一页纸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用手指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是他自己刚才无意间留下的。
他垂着眼,把那页笔记翻了过去,继续往下看。
那一行字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有读进去。
他又翻回了刚才那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低头看着那些辨认了一半的俄文单词,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有一阵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玫瑰和尤加利叶的气味,很淡,像是被傍晚的风包裹着送过来的。陈迟年抬起头,朝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娜女士正把一枝浅粉色的玫瑰递给园丁,转身朝这边走过来,围裙口袋里装着几片散落的花瓣。
他低头把那页笔记合上了。
他想,如果沈屿墨也喜欢花,他也愿意为他栽种四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