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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厌 ...

  •   陈迟年意识到自己心理出现了问题,是一个月以后。

      这一个月,他过得昏昏沉沉的,像一个克莱因瓶。他想逃出去,往前走了很远,却发现路径绕了一圈,又把他送回了原地。没有出口,没有内外,他就在里面不停地走,走不出任何新的东西。

      手机一直在响。

      有关心的,有看热闹的,有落井下石的。班级群里对他休学的事只字不提,但私信却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字字句句都透着这个年纪的少年们那种真诚又有些笨拙的安慰。有人发“陈迟年你还好吗”,有人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有人发“我们都在呢”,后面跟着一个打气的小表情。有些人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那些名字和那张脸对不上号。他盯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平时和班上的同学都没有什么交际,离开学校走在街上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记得自己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一整节自习课都不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话。

      他的桌肚里塞满了卷子和练习册,不像别人那样放着零食和小说。他以为自己在那个班级里是一颗安静的石子,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被人靠近。可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这么多人来关心他?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善意。那些话太真诚了,真诚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回点什么,可他翻来覆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或者“谢谢”。他盯着屏幕,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敷衍了,但再多的话他也打不出来了,像是哪根管子堵住了,怎么拧都拧不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钱隽发来一条消息:“迟年,我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说,不管怎样,我会一直在这里。”

      屏幕上那行字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很久,才发过来这一句。陈迟年能想象钱隽打这段话的样子——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咬着牙按下发送,像是把一块石头推上了坡顶。

      陈迟年看着那句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好。”

      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别想太多。”

      钱隽秒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陈迟年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没有动,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比如“以后我和沈屿墨不在京市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比如“陈家的事翻出来之后,肯定有人会盯着你。”

      比如“你那个家不会替你出头,你自己别太冲动了。”

      那些话在胸口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他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说出的话可能会让钱隽更担心。

      钱隽这人有时候像一个小炮仗,一点就炸。

      以前有陈迟年在后面兜底,有沈屿墨在旁边拉住他,他再怎么炸也炸不出什么大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家倒了,沈屿墨被扣在美国,钱隽一个人在京市,利益为重的钱家不会为他主持公道。以后免不了要受委屈。

      陈迟年这段时间总会想,自己真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如果自己不那么清高、不那么自负,也许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也许他能更早察觉到那些暗处的目光,也许他能更早告诉父亲“你要小心”,也许他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做点什么。

      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教室里坐着,在卷子上写着,在放学路上骑着车,在每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什么也没有察觉。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又被他按亮。他翻到和沈屿墨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起飞前那条“等我回来。”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色的天。

      四月了,京市已经暖了,可他房间里的空气还是凉的,像冬天赖着不肯走。

      这段时间,他总是反复做梦。

      梦里有时是见到陈谨言的最后一面。

      他们坐在饭桌上,随意地聊着天,像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说“等这段时间忙完,就可以慢下来和你妈妈待在家里陪你了”。

      他低头应了一声,把菜吃了。醒来的时候他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道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时候梦到贺愿。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一根根细针:“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没有你的话,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你爸也不会离开我。”

      他在梦里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像溺水的人刚被人从水里拉上来,胸口还残留着那种闷闷的压沉感。

      坐在床上平复了好久,才慢慢从胸腔里把一口氧气呼出来。

      躺在黑暗中,开始仔细回想刚才那个梦。他知道贺愿不会说这种话。

      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即使精神最差的时候她也没有对他恶语相向过。她坐在他床边摸着他的头发,手指一下一下的,沉默而温暖。

      她没有说过“如果没有你就好了”。他清醒的时候无比确定这一点。

      可总归是有些怨的吧。

      怨那些利欲熏心、私德败坏的人,怨那些把陈谨言逼到绝路的人,也怨他自己——成为陷害陈谨言的一把枪。

      如果没有他,那些人的手伸不到他父亲身上,如果没有人递给他们那把刀,陈谨言或许真的能功成身退。

      可递刀的人是他。

      他是那场山洪里被领回来的孤儿,是那些被篡改的档案里的一行名字,是那些人用来撬动陈谨言的支点。他不想承认,但他没法不去想。

      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带进来的温水,杯壁的温度隔着瓷面一点一点地渗进他掌心里,不烫手。

      透过门缝看进去,贺愿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神,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颧骨还是突出的,像一层薄纸蒙在骨头上。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他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贺愿就会睁开眼睛看他。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心疼的目光,而是那种——他终于等到了的、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他怕她真的怨恨他,怕她说出那句他在梦里反复听到的话。

      如果那句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就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毫无保留地爱他的。他心里的船就彻底沉了。

      所以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把那杯温水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转身走了。

      一周之后,贺家下了最后通牒。贺愿必须回美国接受系统的治疗,相应的,京市这边的事,他们会接手解决——就算动不了那些人,也足够让他们栽一个大跟头,短时间内元气大伤。

      陈迟年坐在客厅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贺愿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贺愿站在阳台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阿姨在衣帽间收拾东西。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窗帘没有拉,他能看见远处楼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摊开的、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着的手。

      他想说“对不起”的,一直想说,那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存了很久了。可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说。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更说不出口了。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把手慢慢合拢,握成了拳,又松开,反反复复。

      他觉得自己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风一吹就晃一下,但从来没有人从外面推过它。

      “年年,跟我回美国吧。”

      “屿墨也在那边,他在等你。”

      贺愿坐在车里,陈迟年正在检查是否有遗漏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似乎就散了。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迟年嘴角轻微上扬,眼睛弯弯的,笑的乖巧。

      贺愿倾身,抱了抱他,没再说什么,孩子长大了,一些坎,她和他都要自己迈过去。

      黑色轿车驶离视线,陈迟年站在原地。

      他没有跟着贺愿回美国,难道再一次跟在母亲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如既往地生活?

      答案几乎是立刻就浮上来了,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

      不行。

      他不能再跟着贺愿去美国,不能让她一边治病一边还要看着他。

      他已经做过一次累赘了,不能再做第二次。

      他爸走了,他妈被逼到精神崩溃,他在中间像一根脆弱的支撑柱,既没有撑住什么,也没有挡住什么,还有些碍事。

      他不想再站在任何人身后了。站在一个人身后,意味着那个人要替他挡风遮雨。可他不想贺愿或者沈屿墨替他挡着了,不想再成为他们的拖累。

      他也从没想过再待在京市。陈家已经倒了。那栋小楼不再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些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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