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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贺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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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京市传的不广,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贺愿在回国之前已经联系好了相关人员,那人野心不小,贺愿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他才答应去试一试。
她绝不相信陈谨言走了,她什么都不要,只要陈谨言平安出来。
“阿愿,我是陈谨言。”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话筒里隐约有细微的电流声。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然后重新看向镜头。
“想来想去还是录了一个视频……
阿愿,对不起,答应好好陪着你的承诺怕是要失信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镜头里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这些年,辛苦你了。在我和年年之间跑来跑去,我......我知道……作为一个丈夫,我一点也不称职。
婚礼上说的要爱护你、和你白头偕老的誓言,我……怕是完不成了
但,如果我哪天回来了,再次站在你面前。
阿愿,能不能揍轻一点啊。”说到这里,陈谨言居然还笑了,像是一次平常的告别,眼神中藏着不舍与温柔。
他说到“白头偕老”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彻底哑掉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深灰色毛衣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平时多么不苟言笑的一个人啊,此刻视频里却是窘态尽显。
此他低下头,用手掌盖了一下眼睛,肩膀抖了两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没有去擦。
“我不在,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早饭一定要记得吃,你的胃不能饿着。还有,不要一股脑扑在工作上,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最终他只是对着镜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一句:“阿愿,我爱你。”
跟几十年前婚礼上说的一样。像一个人站在台上,下面坐满了人,他看着她从红毯那头走过来,一眼都没有看过别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三个字。
视频暗下去了。
贺愿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已经黑了,她还举着。
她没有低头,只是盯着前方那块暗下去的玻璃,一动不动。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广播在报新的登机口变更,行李箱轮子从她脚边滚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彻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十几分钟过去了。
她终于把手机放下来,握在手里,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的眼睛干得发涩,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眼球表面的水分被蒸发干了,连泪腺都忘记该怎么工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拉起行李箱,往出口走去。
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外套下摆在走动时扬起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响清脆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像钟表的秒针忽然被人拨快了。她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停下来整理,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走。
从她被紧急叫出国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把整件事拼起来了。
沈屿墨的母亲忽然病重、她被叫去照顾、陈迟年被留在国内、陈谨言被带走——每一件事都卡在同一个时间轴的缝隙里,严丝合缝,像一张反复测量过的网,在她最松懈的时候从上方落下来。
她明白了。
所以她没有哭。哭是给还有希望的人准备的,她现在不需要希望,她需要的是让他们付出代价。
贺愿回到国内的那天,沈家派了车来接她。她进门之后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推开陈迟年的房门,在那张床边坐下来,把陈谨言最后那句话转述给他听。等陈迟年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等他的手指从她掌心慢慢松开,她才站起来,轻轻关上了门。
她下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贺愿在陈迟年睡着之后出了门。
她去了一个地方,跟一个人见了面。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那个人后来在长达两年的调查中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不利于陈家的证词。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外套上带着夜里露水的潮气,她把大衣挂好,上了楼,在陈迟年房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怎么能不遗憾呢......陈谨言从去年年初开始已经慢慢脱离权力的漩涡了。
只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能幸福了。
陈谨言官场半生,如名字般谨言慎行。几十年间,他像是一条固定航线的火车,这边是波涛汹涌的京市,另一边是屋檐残破的山区。那些人因为贺家的关系,将他推上去,试图拉他沉沦。但结果丝毫没有从他身上剥下丁点好处,于是又亲手将他毁掉。
可贺愿不一样,
如果说陈谨言是正直的典型,那么贺愿骨血里流露出的却是资本家精明的算计与冷漠。
外公很久以前评价自己最小的女儿,他说:“贺愿是我最满意的女儿。”
她没有二姐狠辣,也没有大姐那样良善。贺愿就像一张白纸掉在了颜料上,沾上了各种颜色。她幼年时被她母亲和大姐带在身边,养成了怜悯之心的底色,长大后又被外公带着穿行在各色各样的人身边,冷漠的表象以及算计的本能是她的底层代码。
贺愿以前很疑惑:为什么母亲那样温婉柔和的人会爱上自己的父亲?
直到她任性跑回国遇见了陈谨言,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却互相吸引。
陈谨言这个人,让她觉得,原来这个世界其实挺美好的。
可牵着自己的那个人不在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市暗流涌动,来了很多人,又莫名的走了。
那些在陈谨言出事时落井下石的人,有些被查出了经济问题,有些被翻出了旧账,有些莫名其妙地丢了位置。
举报材料像雪花一样飘向各个部门,每一份都完整到滴水不漏,措辞严谨得像是从法律文书上直接裁下来的。没有人知道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能追踪到出处。它们像水渗进干裂的地面,无声无息,但所到之处都裂开了一道缝。
有些人消失了。不是被抓,不是被调离,就是凭空从棋盘上被拿掉了。没有人过问,没有人追究,像是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京市人心惶惶了一阵子,但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因为没有人能确定那些事是谁做的,也没有人敢去查。
而做那些事情的人,此刻正坐在一间安静的病房里。
贺愿被送进去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
她越来越瘦了,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眼底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
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陈迟年,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把我送到这里来,是怕我继续做下去。”
陈迟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也瘦的厉害,这段时间他强逼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最后还是吐了出来。原本精致的眉眼早已暗淡下去,脸色蜡黄,唇色惨白,让人觉得一阵微风就能将人吹散了架。
“你知道我不会停手的。”
那些人以权势逼人,她就以权压权。
“我知道。”陈迟年说,“所以我送你进来,是让你好好休息。”
他只是想守着她,守住他的家。
贺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侧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冬天结了雾的窗户上被人用指尖划开的一道细痕。“你跟你爸一样。”
陈迟年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痿痿羸羸,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握得有些变形。
那间病房很安静,窗户朝南,能看见外面一棵老槐树。贺愿住进去之后,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平稳。医生说她的情况有点严重,属于急性应激反应,但要彻底恢复需要时间。陈迟年每天下午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陪她看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晃动。
有一天,贺愿在抽屉里翻到了一张旧照片,是当年婚礼上拍的。她穿着白纱,他穿着深色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花墙前面,笑得又傻又真。贺愿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他穿那件西装的时候,领带是我打的。他打领带一直打不好。”
陈迟年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打过领带了。”贺愿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但她的眼睛是湿的,没有流下来,像冬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就是落不下来。
陈迟年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贺愿的手很凉,像一杯放在窗台上太久的温水,表面已经冷了,但底下还剩着一点点薄薄的余温。
她低头看了很久那只被握住的手,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双同样冰凉的手牢牢握在一起,像两片被暴雨浸透了的树叶在同一个漩涡里缠住了,谁都浮不上去,但谁也没打算松开。
贺愿不再是陈迟年印象中的贺愿,陈迟年亦是,她留在了过去,他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