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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香劫   明月弦 ...

  •   明月弦倒在废弃染坊的二楼时,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饶是服了白泽的丹药,"醉阎罗"的效力也不容小觑,像冰锥从肩头一路凿向心脏。她咬破舌尖,以痛楚维持最后一丝清明,用"无言"剑支撑着,一步步挪进这间积满灰尘、悬挂着褪色蓝布的房间。

      最后一眼,是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把那些悬垂的布匹染成凝固的血。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身体已换了主宰。阮庆恩在染缸破碎的倒影里眨了眨眼——那是一双与明月弦截然不同的眼睛,同样的轮廓,眼睛却半眯着,使得眼尾自然上扬,眸子里像盛着将溢未溢的桃花酿,流转间自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情。她低笑一声,声音微哑,却带着钩子。

      "真是狼狈啊,我的好弦儿。"

      她动作利落地撕开左肩衣物,伤口边缘竟有细碎的倒刺,若不及时发现定会腐烂生脓。从明月弦贴身暗袋里摸出常备的解毒散和金创药——这些保命的东西,两个人格倒是共享的。清洗、上药、包扎,手法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些,她开始"换装"。褪下那身染血的素白劲装,从染坊角落一口破旧箱笼底层取出一套衣物——烟霞紫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几乎透明的鲛绡纱,裙摆绣着振翅欲飞的银蝶。她散开明月弦总是绾得一丝不乱的发,以灵巧的手法梳成坠马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最后,她对着一小块残缺的铜镜,开始易容。

      片刻后,镜中人已彻底变了模样——眉眼依旧精致,却去了明月弦的冷冽,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意,肤色是养在深闺般的莹白,唇色是恰到好处的樱桃红。唯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明月弦才有的、冰封般的锐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满意地勾起唇角,推开染坊后门。此刻她已是洛阳最大酒楼"邀月楼"的舞娘,"海棠"。

      邀月楼华灯初上,笙歌鼎沸。阮庆恩抱着琵琶,坐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等着上场。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目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扫过楼下每一张面孔。这里是"无相阁"设在洛阳的暗探点之一,表面是酒楼,实则是消息汇集处。她来此,一是探听崔府事后的风声,二是看看阁内对她"任务失败、生死不明"有何反应。

      就在她目光流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视线。酒楼后门通往厨房的窄道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提着两大桶泔水往外挪。依旧是那身破旧单衣,头发草草束着,但个子似乎蹿高了一点,肩膀的骨头也不再那么突兀地顶着布料。是阿蛮。

      阮庆恩心中一动。她放下琵琶,起身,袅袅娜娜地沿着回廊走向后厨方向,仿佛只是随意散步。在楼梯拐角,她"恰好"与提着空桶回来的少年擦肩而过。"哎呀。"她轻呼一声,身子微微一歪,袖中一枚铜钱"叮当"掉落在少年脚边。

      少年下意识弯腰去捡。抬头递还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风情万种的丹凤眼。

      "谢了小郎君。"阮庆恩接过铜钱,指尖似无意般擦过他的掌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柔媚,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般的气声道:"糖葫芦,甜么?"

      阿蛮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脸完全不同,打扮天差地别,气息娇软甜腻……可那声音,那压低后独特的清冷质地,还有那一缕极淡的、几乎要被脂粉香吞没的海棠花粉之息!他记得。那个黄昏,那双冰冷的眼,那串甜到发苦的糖葫芦,和那个女人身上,比雪还淡的海棠气味。

      "你……"阿蛮喉咙发干。

      阮庆恩却已直起身,恢复了舞娘娇慵的姿态,声音也扬起了几分:"瞧这瘦的,在厨房干活可吃得消?"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和一张叠得极小、以蜡封口的纸笺,迅速塞进阿蛮手里,同时用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两个字:"亥时,后巷"。然后,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亥时,酒楼后巷。阮庆恩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布裙,脂粉尽洗,只余干净面容。她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阿蛮如约而来。

      "你……"阿蛮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住,警惕又困惑。

      "我有很多样子,阿蛮。"阮庆恩开口,这次用的是更接近明月弦本音、却多了几分随意的声线,"但你只需要记住,给你糖葫芦的,和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同一个人。这就够了。"

      她不再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但现在的你,还做不到。"

      "我能!"

      "你能提两桶泔水,能在厨房偷听几句闲话,或许还能替我跑跑腿、送送信。"阮庆恩走近一步,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酒楼中的媚色,只有冷静的审视,"但我要你查的,是能让洛阳城抖三抖的秘密,是能让无相阁和清河崔氏都坐不住的消息。你会死得很快,而且毫无价值。"

      她的话像冰水,浇灭了阿蛮眼中的火苗。阮庆恩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和一张旧地图,递给他。"去这里。地图终点,找到墨家的人,把这封信给他。他会收留你,教你本事。"

      "好!"少年眼神坚定。

      她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少年枯黄的头发,动作突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多吃点饭,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怎么助我?"

      阿蛮愣住了。阮庆恩已收回手,转身欲走。

      "等等!"阿蛮喊道,"娘子为我取个好听的名字吧?去了那里,总不能还叫阿蛮……"

      阮庆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夜风吹起她深蓝色的裙摆。

      "你以后,就叫'百里忧'吧。"她的声音随风飘来,"百里跋涉,忧患始成。等你觉得自己够强了,再回来洛阳找我。"

      说完,她身影一晃,已融入巷子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百里忧紧紧攥着信和地图,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瘦削的手腕,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超越生存的、炽热而明确的光。

      五年后。洛阳城西,新开张的铁匠铺前。

      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正在搬运生铁坯。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贲张如块垒分明的山岩。昔日瘦削的脸庞如今轮廓硬朗如刀削,眉骨深邃,眼神沉静锐利。乱发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

      他放下铁坯,直起身,几乎挡住了半个店门的光。铺子里的老师傅探头喊道:"百里!有客找你!说是……姓阮!"

      被称作"百里"的巨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铺外长街。阳光下,一个撑着油纸伞、身着天水碧长衫的"郎君"正悠然立于对街柳树下,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四目相对。

      "郎君"抬起未撑伞的那只手,指尖似无意地掠过鼻尖。一阵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独属于海棠的极淡气息,穿过喧嚣的市井气息,准确无误地飘了过来。

      百里忧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道光。他咧嘴,笑了。他随手抓起搭在凳上的外衫,迈开步伐,向对街走去。每一步,都丈量着五年的光阴,和一句被铭刻进骨血里的玩笑承诺。如今,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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