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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宴杀局 清河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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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崔氏,累世簪缨。
其宅邸据洛阳城北,枕邙山余脉,面洛水清流。朱门十仞,铜钉如星。今夜,崔氏二郎君崔琰于府中设"秋澄宴",宴请名士豪杰、清谈高朋,更兼有西域舞姬献技,烛火彻夜不息。
明月弦伏在崔府外一株三百年古柏的虬枝上,枝叶浓密,将她的身影融于墨绿阴影。从这个角度望去,崔府气象尽收眼底。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游弋的护院腰佩横刀,眼神锐利,行走间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手。高墙之上,偶有弓弩反光一闪即逝。更深处,几座高楼暗影憧憧,那是崔氏蓄养的死士驻守之地。府邸格局暗合九宫八卦,回廊曲折,看似通畅处往往暗藏机关。宴客的"明镜台"位于中轴,四面环水,仅三条浮桥可通,今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更衬得外缘幽暗处杀机四伏。
明月弦心中默算。主公给的图纸分毫不差,但真正亲临,方知这"龙潭虎穴"四字的分量。崔琰——她目光投向宴会中的主位。那人一身玄色绣金螭纹锦袍,头戴玉冠,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儒雅,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髯,正含笑举杯,与身旁一位峨冠博带的老者交谈。他手指修长,执杯的手极稳,谈笑间眼神清明锐利,绝非常年浸淫酒色的纨绔。这便是目标——看似儒雅文士,实则是清河崔氏这一脉族长的热门人选,也是崔家暗中势力的掌舵人,手腕狠辣,心思缜密。
宴已至酣处。明月弦行动利落。她没有从外围强攻,那无异于送死。她选择了一条图纸上标注为"废弃水道"的路径——那是前朝修葺府邸时遗留的排水暗渠,入口在府外洛水堤岸一处乱石下,出口直通内府"洗砚池"。
潜入。暗渠内潮湿阴冷,只有潺潺水声。她屏息疾行,身形如白鲠过隙。出口果然在"洗砚池"假山石后,离明镜台仅隔一片竹林。
就在她欲穿林而过时,异变陡生——
“轰隆!”
脚下石板突然下陷。她反应极快,足尖疾点石壁,身形向上拔起。然而头顶簌簌声响,一张浸过桐油、缀满倒钩的铁网当头罩下。与此同时,竹林四周火光大亮,数十名高手持劲弩,封死所有退路。
中计了。
明月弦心下一沉。图纸是假的,或者,这本就是崔琰与无相阁内某人串通布下的局。没有时间细想,铁网已至头顶。她左手"无言"出鞘半尺,灰白剑光暴涨,向上疾撩——"刺啦"一声裂帛巨响,铁网竟被这凝练至极的剑气撕开一道缺口。她身形如电,从缺口中穿出,但左肩仍被一枚倒钩划过,衣裂血现,钩上麻药瞬间让半边身体一僵。
弩弦响动如蜂鸣。数十支毒箭攒射而至,封死了空中所有闪避角度。明月弦牙关紧咬,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剑舞成光幕。"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大部分箭矢被磕飞,但仍有两支擦过她右臂与小腿,带起血花。麻药与可能的剧毒双重作用下,她落地时已踉跄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好俊的功夫,好利的剑。”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崔琰在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出竹林阴影。他已脱去方才宴上的儒雅笑意,眼神平静无波,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的珍玩。"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阁下手中是’无言’剑?看来我得罪的人花了不少银子,竟劳动无相阁第一杀手亲自走一趟。"他抚了抚短髯,“只是不知,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还是……是贵阁阁主的意思?”
便在此刻——竹林北面暗影中,三道乌光无声裂开空气。不是射向崔琰。那三枚边缘淬毒的黑色木叶,精准地没入三名弓弩手的咽喉。弩手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身体已软倒,手中弓弦"嗡"地一松,箭矢歪斜射入泥土。紧接着又是三道乌光,再三人倒下。六具尸体无声无息,从出现到结束不过两息。
如故一身墨色劲装被夜风压向身后,露出那张俏丽却冰冷的面孔。她手中扣着最后一枚叶片,目光扫过剩下的几名弩手——那些人终于察觉了,却来不及转身。如故已经到了他们中间,指尖幽蓝,拂过颈侧时像一阵风。没有格挡,没有反抗。六个人,十三息。全部毙命。血渗入竹根下的泥土,很快被夜色和落叶盖住。
如故做完这些便转身,重新退入暗影,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她来,只是确认一件事——那份图纸上标注的路线果然是错的。当她从夹墙暗道绕到这片竹林北面时,看见了那些弩手的布防站位:清一色面对"废弃水道"出口方向,背后的防线几乎是空的。如果明月弦走的是真图纸上的"夹墙暗道",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就是另一个人了。
她认出了那些弩手的持弩姿势和换箭手法——无相阁的路数。崔家请了无相阁的叛徒来杀无相阁的人。她清理掉这六个,不过顺手而已。
她退到足够远的暗处之后,抬眼望向竹林中央。
只见明月弦以剑拄地,强忍晕眩,一言不发。她在急速思考脱身之策,但身体越来越沉,四周护卫的气息如铜墙铁壁。
"拿下。"崔琰轻轻挥手,如同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要活的。无相阁的第一杀手,总该留下点说话的力气。”
护卫持刀逼近,步伐整齐划一,杀气凝如实质。
“哎呀呀,这么热闹的宴席,怎么都聚在这黑灯瞎火的林子里?本公子可是循着丝竹声来找乐子的,莫不是走错了场子?”
一个清越明朗、带着三分戏谑的嗓音,突兀地在众人头顶响起。
所有人——包括崔琰——俱是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旁边一座五层藏书楼的飞檐翘角上,不知何时,竟懒洋洋地斜倚了一个人。
腿曲着,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垂下,轻轻晃荡。手里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玄铁扇,扇骨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然后,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极张扬、美得极具冲击力的面孔。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是健康莹润的白皙,眉眼飞扬入鬓,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桃花般的微红,看人时似醉非醉,波光流转间却有洞彻人心的锐利。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墨黑长发未完全束起,一半以一根羊脂白玉簪绾了个松散的发髻,一半如流水般披散在肩头、红衣上,几缕发丝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
红衣。
朱砂红锦袍,穿的是时下流行的宽袍大袖,衣襟随意交叠,露出里面霜白色的中衣领口。袍上以金线绣着大团大团灼灼其华的西府海棠,随着他恣意饮酒的姿势,那些海棠仿佛在月下活了,流淌着暗金的光。
美,却绝无半分女气。那是一种蓬勃的、骄傲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棱角与漫不经心的美。像最名贵的宝剑,明知其锋锐无匹,却依旧被它华丽璀璨的外表所吸引。
"你是何人?"崔琰脸色沉了下来。此人何时出现,如何突破外围警戒,他竟毫无所觉。
"我?"红衣少年笑出声来,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他手腕一翻,"唰"一声,那柄玄铁扇应声展开。扇面非纸非绢,竟是玄铁为骨,薄如蝉翼的寒钢为面,在月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精细的紫光雷纹。"路过讨杯酒喝的无名小卒罢了。"他扇子轻摇,带起几缕额前碎发,"崔二郎这待客之道,未免有些……特别?"目光扫过被围困的明月弦,笑意未达眼底。
"阁下既知我是崔琰,便该知此地非闲杂人等可擅闯。"崔琰眼神示意,几名护卫悄然移向藏书楼下方,“若阁下此刻离去,崔某可当未曾见过。”
"哦?"红衣少年挑眉,笑容更深,那抹桃花般的眼尾越发鲜妍,“可我这个人,偏偏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红衣在夜风中轻扬,语气像在聊家常:
“越是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
“这位美人欠我一笔旧账,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带她回去……算算账?”
崔琰再无客气,冷声道:“格杀勿论!”
护卫应声而动,刀光如雪崩般压下。更有数人取出套索、飞爪,配合无间。红衣少年叹口气,似有些无奈:"好好一场宴席,非要动粗。"话音未落,他手中玄铁扇倏然合拢。然后,动了。
那一抹红衣,真正化作了月下流火。他没有离开明月弦身周三尺之地,似乎打定主意要护住这个陌生的刺客。手中时而合拢时而张扬的玄铁扇,此刻成了最凌厉的短兵。点、戳、刺、扫、格、打……招式毫无定式,信手拈来,却每每妙到毫厘,精准地击在刀光最薄弱处,或点中持刀者腕穴。扇骨与精钢横刀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身法。在刀光剑影、套索飞爪间穿行,如蝴蝶穿花,游鱼戏水。那宽大的朱红袍袖翻飞,非但不是累赘,反而成了迷惑对手、扰乱视线的利器。他步伐灵动诡谲,看似随意踏出,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合击。偶尔有弩箭暗射——但此刻弩手已经哑了——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扇,"叮"地一声便将其磕飞,精准得如同背后长眼。
十息之间,已有七八名护卫被他点中穴道或击飞兵器,踉跄后退。而他气息平稳,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变过,甚至还有闲暇对明月弦低语一句:“女郎,还能走吗?这麻药劲头不小,撑不住可要说。”
明月弦强忍晕眩,看着眼前这陌生少年惊艳绝伦的武艺和近乎嚣张的从容,心中震撼莫名。此人是谁?为何救她?
崔琰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出这红衣少年武功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那份举重若轻、游戏人间的态度。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竹林边缘——那里本该有六名弩手随时补射——却发现那个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诡异。他心中一凛。那六个人是他花重金从无相阁内部请来的,此刻无声无息,显然已经被收拾了。是谁?什么时候?
"摆阵!"他厉声喝道,暂时压下疑虑。
剩余护卫迅速变阵,三人一组,成"三才"之势,刀光连绵,劲气交织成网,威力陡增。压力倍增。红衣少年"啧"了一声,手中玄铁扇展开,旋身一划——扇面边缘寒光乍现,竟将合围而来的刀气硬生生割裂一道缝隙。"没意思,人多欺负人少。"他忽然伸手,揽住明月弦的腰——动作快而自然,手上却并无狎昵之意,纯粹是为了带人撤离。
明月弦身体一僵,但此刻别无选择。
"抱紧了,账等会儿再算!"少年朗笑一声,足下猛地一踏,地面青砖碎裂。他借力冲天而起,竟带着一个人,直掠上藏书楼二楼栏杆。护卫的刀网与弩箭堪堪擦着他飞扬的袍角掠过——那些剩下的弩箭稀稀落落,不成气候。
“崔二郎,酒留待下次再喝——告辞了——”
清越的长笑声中,那袭红衣裹着女子身影,在楼阁亭台间几个起落,宛如红色大鸟,迅疾无比地消失在崔府重重的屋脊之后。轻功之高,骇人听闻。
崔琰面色铁青,望着空空如也的屋檐和满地或伤或僵的部下,又望了望竹林边缘那六具无声的尸体——每一个都是咽喉中刃,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与红衣少年点穴击飞兵器的风格截然不同。今夜来的人,不止两个。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翻遍洛阳城,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远处,隐约传来明镜台未歇的笙歌,与这片狼藉的竹林杀场,恍如两个世界。
洛阳城某处无人的僻静巷底。
红衣少年将明月弦放下,顺手将一粒清香扑鼻的丹丸塞入她口中。"清心丹,解百毒,抑麻药,独家秘方,童叟无欺。"他退开两步,抱臂倚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刺客。
明月弦服下丹药,只觉一股清凉之气化开,晕眩与麻痹感迅速消退。她缓缓站直身体,左手依旧按在"无言"剑柄上,警惕未消。
"你是谁?为何救我?"她声音清冷,因受伤和药力略显低哑。
少年"唰"地展开玄铁扇,慢悠悠地摇着,那双桃花眼在昏暗巷中依旧亮得惊人。"我嘛,姓白,单名一个泽字。白泽。"他笑吟吟道,"至于为什么救你——"他拖长语调,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最见不得美人受困,尤其是……像你这样特别强的美人。”
明月弦眉头微蹙。她不喜他轻浮的语气,却也知今夜若无此人,自己必陷崔府。"多谢。"她生硬地道谢,"你救了我,我可帮你免费杀一个人。"毕竟,她身无长物,也就只有这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仇家。"白泽扇子轻摇,“不过可以帮我一个小忙——我初出茅庐,曾起誓要遍寻世间高手比武。等你伤好,可否与我比试一番?”
明月弦轻轻点头,转身欲走。也对,以他方才的身手,即便有什么仇家也无需自己出手。
"哎,等等。"白泽扇子一横,并未用力,却恰好拦住去路。"女郎这就走了?你的伤可不轻,崔家此刻必定全城搜捕。再者——"他顺着女子的左手看去,剑长三尺一寸,玄铁淬寒泉所铸,剑身黯如子夜,光照时隐现霜雪冰裂纹。剑格无饰,吞口处阴刻夔纹。鞘为乌沉木,裹深海鲛皮,触手生温,悬于左腰。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那戏谑的笑意淡去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洞察,“无言剑之主……想必阁下便是无相阁的第一杀手。你就不好奇,崔琰为何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等你?”
明月弦脚步顿住,霍然回头,眼中寒光凛冽:“你究竟知道什么?”
白泽直起身,收起玄铁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月光将他俊美张扬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我知道的嘛,不多不少。"他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笑容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正好知道,有人不想让你活着离开崔府,而且这个人,不在崔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又好奇的锋芒:“我更想知道,一个传言中没有情绪、只知杀戮的完美杀手,为什么会在大比中对同僚手下留情?又为什么,会冒着触犯阁规的风险,去救一个毫无价值的小乞丐?”
明月弦心中剧震,瞳孔微缩。阁内大比从不公开,他如何得知?阿蛮之事,他竟也知道?
白泽欣赏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满意地笑了。"别紧张,我和崔家不是一路,和你那神秘主公也不是一路。"他指了指自己,"我嘛,勉强算是……江湖闲人,前些天刚好拜访了武林盟主谢轻尘,他的探子告诉我崔家夜宴会发生有趣的事情。你知道我的,最喜欢看热闹嘛,谁知道刚好让我遇见你这么个大美人被一群臭男人偷袭。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无言剑的主人这么——年轻貌美。"他笑得一脸戏谑,但并无恶意。
他重新摇开扇子,姿态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张扬:“今夜我救你,一是顺手,二是好奇。这洛阳城的水越来越浑了,崔氏、无相阁,还有别的势力……多你这么一个变数,戏才好看。”
他转身,红衣在夜色中划开一道暖色,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等你理清阁里的烂账,养好伤,若还想知道是谁卖了你,或者想找个暂时安全的落脚处……城西’停云楼’,报我名字。”
声音渐远,人影已消失在巷口。
明月弦独自立于巷底阴影中,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翻涌着比伤口更复杂的情绪。白泽……听闻谢轻尘十年前收了个义子,江湖中未曾露面。看他的身手和年纪,大约便是了。他看似玩世不恭,言语轻佻,但身手深不可测,消息灵通得可怕。他救她,目的绝非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今夜,她活下来了。她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夜空,繁星点点。无相阁的回令期限是三天。如今任务失败,身份可能暴露,阁内还有未知的背叛者……
她握紧了"无言"冰冷的剑柄,感受着丹药化开后体内渐渐复苏的力量。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向着与白泽所指的"城西"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停云楼?或许会去,但不是现在。
她首先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张通往陷阱的图纸,究竟来自何人。她想起方才竹林边缘那些无声倒下的尸体,杀法干净利落,像极了无相阁内部的手笔。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今夜想杀她的,不止崔琰。而无相阁之中,有人在她出发前,就已经把她的路线告诉了崔家。
那个人,才是她必须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