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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逃荒路上的血案(五) 崔秀茹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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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3日傍晚,胡满沟·郑家前院西屋
偏西的太阳透过窗棂,扑进东侧墙上,光影好像小橘灯露出来的橘红色,将窗台上一瓶靠山红的影子打在墙上,拖出来的枝枝杈杈拉长了细影,缀着花骨朵密密麻麻的。
炕上的琉璃又翻了一个身,小脚丫甩出被子,一脚轮在被子上,肚子露出来半截来,不大一会肚子咕咕噜噜转了一圈响动,小鼻子皱着,露出来的小手揉揉眼睛,看见姥姥的背影,旁边就是侧坐的母亲,眼睛眨巴眨巴,和被子奋斗了一会,人终于爬出来了,往姥姥那里爬两下,原地坐了一会儿,又看看母亲的位置,嗖嗖两下就扒着崔秀茹的腿,一下子攥紧她怀里,人拱了拱,扯着母亲胸前的衣襟,“啊——娘——,饿——”
怀里多了个胖娃娃,崔秀茹注意力瞬间从二婶那里回来,这时候,大家也注意到琉璃醒了,逗弄她一会儿,门口张婆子来催众女眷开席。
今儿唠了一天的众人才轰然散开,四处找鞋。
1912年同日晚上,郑家二进·郑承瞻房间
崔秀茹哄睡了琉璃,钻进被窝里,才和凑过来的郑承瞻小声嘀咕起来。
“秀茹,你们这一天都聊了啥?我们隔着正厅,在书房都听见响动了。一会儿惊一下子,一会儿炸一下的,也就爹能坐得住。大舅哥听见动静,还让人去偷摸看一眼。”
“哈哈,二婶儿给我们讲故事呢。”
“啥故事?”
“二婶儿家隔壁,老陆家陆老太太在她们屯子不好惹,二婶给我们讲她家咋回事儿呢。”
“好听?”
“好听,这里头的故事可多了。二婶儿说陆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可胆小了,现在路过的狗叫一下,都得被撵二里地。”
“差别这么大?”
“要不咋说这里头故事大呢,我和你说,是这么回事儿。”
崔秀茹的声音更小了,郑承瞻靠得更近,两人不一会儿就说道头回大战。
“秀茹,你们叫人家陆老太太,结果也就和二婶儿一个年纪啊。”
“她们都一代人,能差多少?现在都当爷爷奶奶了,可不就是老头老太太了。”崔秀茹伸胳膊用胳膊肘怼怼郑承瞻,“诶,我和你说,这一下午听故事听得老跌宕起伏了。”
“经过的多了,大家都受苦可多了,随便拿出来说说,攥干了出来的水,都是苦水。”
“还是你会比喻。”
“你们下午说逃荒改路?有人认识路,这些人里边儿卧虎藏龙啊。”
“谁说不是呢,感觉那村子是个能人聚集的地儿。”
“这么说来回头得让二叔多看看他们屯,有一小半人都在?”
“二婶儿是这么说的,听说和老陆家一起逃荒的多数都是同族人,关系好的就在李家屯了,还有几家散户姓孙的、姓李的人家,后面也落脚了。”
“看来这些人都不简单。你接着讲,后面呢,又遇到啥了?”
“二婶儿说换了一条路,倒是清净了,不过也真是荒凉,都是山旮旯,全是小路,那路线可长了,外边倒是没有拿刀的了,内里可要撑不住了。”
“粮食?水?”
“他们逃荒,就是大旱,之后就是蝗虫,可不就是缺水,虽说走山里,可也没有那么多水,地主富户就那么两三家,剩下的都是穷得叮当的,破衣娄嗖的,粮食也快见底儿了。”
“老的、幼的也快撑不住了吧。不过我挺好奇,碰见土匪那回?这些人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这,二婶倒没有细说。”崔秀茹抬眼看着郑承瞻,看出他眼中未竟之语,自己一时也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张口,“二婶只说了大家都拼命了,男男女女都上了。”
“我想着,可能也是付出了挺大的代价吧。他们是山西哪边的?走出山西境内花了多久?”
“这倒没问,但是好像除了山西差不多得一个半月吧,他们一天也走不了多远,春天一直没下雨,没等来雨,等来了虫子。”
“这时候,我估摸着很多老人都撑不住了。”
“这咋说呢?”
“一般老人人老了,动弹不了,能干的活有限,粮食看着一天一天不够吃,他们应该会省下来,留给孩子。”
“会这样?”崔秀茹贴近郑承瞻,郑承瞻将崔秀茹圈在怀里,“家里老人都是这样的。更何况有牲口拉车的能有多少,一路上不停地走,他们当初遇见土匪能顺利脱身,应该也舍了不少东西。”
“不是拼过命了?”
“拼命是拼命,土匪是求财的,当然拿了东西就跑,不需要东西都弄走。”
“你这么说,也挺有道理。”
“后面呢?你还没说呢。”
“我们正说到他们刚缺粮,想要杀骡子,你闺女就醒了,闹着要吃饭,还哪有后面?”
“哎呀,那二婶儿不是快回家了?还能听全乎吗?”
“明儿个,我得问问。现在睡觉!”
1912年1月4日上午,胡满沟·郑家二进西屋
小江流跟着五叔还有一串堂兄弟出去玩爬犁,抽冰尜了。小琉璃早上吃得饱饱的,现在穿着小薄棉袄满炕爬。娘六个围坐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鼓起来的包就是琉璃要爬的一座座山,往上、往下,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郑承余等着小琉璃爬过来的时候,估计拱得更高一些,让她增加一些爬行的难度,小琉璃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一点,往下出溜一大点,小琉璃一边爬一边淌口水,口水兜兜不一会儿就湿了大半,崔秀茹拿来了干的,被郑承余拿过去换了上去。
小琉璃伸手扒拉开小姑姑伸过来的手,继续爬,一边爬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自己逗乐了。高高低低的小琉璃到底爬不稳,有时候扯不住被子,一脚丫子就踩进炕中央的瓜子盘子里,几次之后,众女眷就在她即将踩进去的时候,托一把。
王桂枝看琉璃已经玩起来了,和王姝懿、耿叶秋絮絮叨叨讲着最近要准备过年的事情,今年郑家养猪养得多,王桂枝家里人口也多,新添人口,也养了不少,耿叶秋说着今年崔泓沛又多开了几个货栈,货路更通畅了些,家里也填了些稀奇玩意,连带亲朋好友也得了不少利。
今日他们男眷仍旧在书房商讨,汇总一年的收成,调整来年的商线。崔秀茹凑了过来,“娘,我大哥回头是不是在南方多一些了?”
“这一年也没回来几趟,一回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那你们是不是也要搬到南方了?”
“你哥说,先不搬,时局不稳,远离中心位置好一些。”
“崔大嫂说的也有道理,要不然当初咱们也不能来关外,远离权力中心有好处,当然也有坏处。”
“哎呦,我是觉得吧,虽说咱这儿的冬天是挺冷的,刚来还不适应,待得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儿,种的东西比老家的好吃不少。”
“这黑土确实肥得流油,咱农民可就是赖天时,倚地利。”
“看你们三个,二婶儿,你昨天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这回可得讲完再回家。”
“桂枝,你和二弟多待几天吧,黑顶子那边的事儿等老大探回来信儿再说。”
“二弟妹多待些日子也挺好,两个屯子离着太远,多亲香亲香。”
“嘿嘿,娘,咱和爹说多待几天。”
“中,大嫂你不撵我,我就一直待下去。”
“二婶我可不信,你这性子能待几天。”王桂枝气得抬手就要拍郑承蕙,被她躲掉了,“哈哈,二婶,你看你。”
郑承余赶紧一手将王桂枝胳膊拉进自己怀里,“娘,你快点讲,别闹了呗。”
“嘿,你这丫头!”王桂枝伸手点了点女儿的头,“咱昨天说陆老头子领着一群人换了一条路线,改道小路,这人走了能有一个半月了,之前准备的干粮都吃没了,老陆家、老钱家几家地主还剩下些,一些富户还能有存粮,其他贫户早就开始沿路采野菜了。”
“二婶,不是大旱了吗,咋还能有野菜?”
“你想啊,他们走的可是山路,山上,怎么说也能有些水啊什么的,正是快夏天的时候,怎么也能长出来些。再说了,山里的话也能有些雨,下得多下得少的,树叶子也能长出来些。”
“二婶,树叶子也能吃吗?我只知道榆树钱能吃。”
崔秀茹叹了一口气,“人要是真饿了,啥不能吃,带着绿的,都能撸下来尝一尝,没毒死人,人就能活下来。实在不行,后面开始扒树皮,啃草根……”
“你们……都吃过?”
“哎呀,崔嫂子,可别说了,好日子才过几年,我一寻思那时候,胃就直抽抽。”
“谁不是呢。”
小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累了,靠在祖母的腿间,伸手去够花生,崔秀茹忙伸手将盘子推远一些。琉璃不乐意了,拽着祖母的衣袖,一手指着盘子,“奶——奶——吃!”
“乖孙,不吃这个,奶给你吃别的。”随后吩咐杏花拿来一块饽饽,饽饽有些硬,琉璃啃半天,也没啃下来多少,涂上去不少口水,琉璃也不丧气,劲劲儿地继续抹口水,崔秀茹凑过来拿了一块手帕垫在琉璃腿上。
“二婶,农户粮快没了,这路走了能有三分之一吗?”
“哪儿啊,我估摸着好一些的话,能出山西不错了。”
“那光采野菜也没啥用啊,万一……”
“野菜能有多少,走的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偶尔能遇上猎户,换点草药之类的。贫户马上就吃不上饭了,只能改成一日吃一顿,深山密林还有些橡子,掺在野菜里面凑合着勉强垫垫肚子。”
“人都快撑不住了,牲畜还能行?”
“人是快撑不住了,牲畜比人值钱,受到照顾可比人细心多了。”
“大嫂说得对,不说当时,就是现在家里的牲畜,咱总怕累着了。佃户们早就没吃的了,实在是吃不饱,就想着让地主借粮。”
“地主家应该也没带那么多粮食吧?”
“哪有那么多,一路上还没有能补充的地儿,就这么吵吵嚷嚷又走出去两个月。”
“二婶,按照脚程,就是走的太慢,应该也能出关了吧。”
“你计算的太快了,这回估摸着到热河,到出关咋也得再走一个来月。”
“崔大嫂算计的对!”
“我今年跟着去了南京一趟,一路上走过去,我家老大一路上给我讲的。人呐,还得多看看,要不是路上太乱,我也想让秀茹也出去看看。”
“别说秀茹,就是我也想看看,可惜……”王姝懿拿着手绢给琉璃擦了擦手上的干粮渣。
“咱也就是女人……”
“崔大娘,女人怎么了!现在也能做买卖,托了崔大哥的福,我也在哈尔滨弄了个货栈。”
“你这丫头,你崔大哥只给你弄了些稀罕货,你家里这边供上去那么多粮食、土特产,再加上你经营有方,这才立起来。”
“娘,所以蕙蕙说咱女人也能立起来。”
“没错,是没给你机会。”
“当然,崔大娘,我大嫂人也厉害得很!”
“二婶,你之前说那马姑娘咋样了?”
“也就比佃户好上一些,她身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怯生生,从小不受待见,没事儿只能跟在她娘跟前儿。”
“不是说都快没粮了?”
“所以啊,她还要顾着姑娘儿子,她大姑娘小小年纪一天一顿饭,吃不饱,没多久,人就不行了。”
“饿的?”
“生病了?”
“都有,风餐露宿,马姑娘啥都没有。”
“她大嫂不是还接济过她?”
“那是啥时候,手里有余的时候,逃难的时候,能保得住自己就不错了。马姑娘孩子马上就要保不住了,她让陆老二去多要些吃的,去求那孙家的赤脚大夫,最后人也没了。”
“真是,可怜。”
“马姑娘当场就疯了,抱着小姑娘一巴掌一巴掌地扇陆老二。”
“诶嘛,他不还手啊?”
“他有脸吗?”
“没人拉着啊。”
“谁都不敢上手啊,陆老婆子倒是上手了,但她一个养尊处优的,毕竟打不过一直干活的人,还是疯了的人,陆老二就像个傀儡似的,没一会儿脸就肿起来了,陆老头子喊人拉开的。”
“后来咋整?”
“咋整,人埋了。”
“哎呦,我感觉这姑娘终于立起来一把,前面听说我都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