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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逃荒路上的血案(四) 逃荒路上第 ...

  •   1912年1月3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前院西屋
      耿叶秋伸手对着郑承桢摆了摆,郑承桢看屋内没啥事儿,立马直起身抱着琉璃进了屋,琉璃这会儿精神多了,看着这么多熟悉的人,忙伸手看向众人,一时不知道该投进谁的怀抱。
      耿叶秋看着众人还没怎么回神儿,就伸手将琉璃抱过来。小丫头坐在姥姥腿上,正对着奶奶和二奶奶,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回身仰头看看姥姥,伸手指着两人,“奶——”
      “嗯嗯,两个奶奶。”
      “奶——”
      “你要过去?”
      琉璃摇摇头,往姥姥身上一靠,眼睛垂着垂着,抓着衣服的小手,就落了下来。耿叶秋看她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赶紧示意崔秀茹拿小被子,在炕头铺上,放好小枕头,才把琉璃抱过去放好,搭上一张小被子,小丫头已经睡意跑到天南海北了。
      一时冷下来的气氛,这会儿也热不起来,炕的温度本来凉了下去,这会儿又温热起来。郑承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西屋,和孩子们玩去了。
      春桃在正厅摆好些零嘴,又进屋看了一眼空盘,撤下去,不多时过来又端来满满几盘子,又将垃圾之类的收下去了。
      崔秀茹又回了郑承蕙、郑承余姐妹俩旁边儿,耿叶秋半趴在炕头,一手轻轻拍着外孙女儿,时不时摸摸琉璃的小手、小脚,探探温度,再调整被子。
      王桂枝在王姝懿怀里看着耿叶秋哄着孩子,嘴角往上抿了抿,她手拍拍大嫂的手,随后看向她,让她看到自己笑容,“大嫂,我没事儿了,就是一时想到那时候了,没事儿没事儿,已经过去了。”
      “桂枝,后面都是好日子,咱们,咱们好好过,这么多年了。”
      “娘!咱都好好的,你放宽心,咱家这么多人,还不够你操心的?”
      “二婶儿,二哥、四弟五弟三个还差五弟没结婚,三个妹妹,小妹也定亲了,孙儿孙女的后面成群围着你叫奶奶,这日子天天都是好日子,每天都是盼星星盼月亮要过的日子。”
      “是啊,二弟妹,咱们老姐妹三个就你儿女福气最多,我家老大现在膝下也才两个娃,外孙也才两个,我们都羡慕你呢。”
      “哈哈,这么一说,我也挺享福的。”
      “是呀,二婶儿,您最有福气了。”
      “哎呀,娘,你接着讲呀。”
      “行,我接着讲。”王桂枝一身气势又出来了,“我和你们几个小的说,女人啊,尤其是在逃荒的时候,哎——”王桂枝一拍大腿,“不光是逃荒,就现在这光景,女人出门在外都得低调点,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你谁都得提防点,更不能示弱,一旦没了气势,蚂蚁都能上来踩两脚。”
      “那马姑娘就这么弱?”
      “哎呦,别看她一直低眉顺眼的,可一抬头,那养出来的一身白,你说出门在外,这个是太晃眼,陆老婆子有一点算是干了人事儿,一家子上路开始,两个媳妇都抹了一身黄黄绿绿的,都是一脸难民样。”
      “娘,你这讲故事,得着空,就给我们说道理。”
      “这都是咱们老姐妹的经验,给你们传授传授,你还搅灾。”
      “哎——娘,我错了,你继续,你继续。”
      “嘿嘿嘿——”郑承蕙也跟着傻乐。
      “嘿——看你俩这傻样!”王桂枝这下子心情畅快了,“这一家子将家里的牛犊子换了一架牛车,加上家里的三头牛,总共拉出来三辆牛车。这牛车哪里都好,就是走得慢,一家子的粮食都压车上了,三家子人一家一辆车。”
      “这么一大家子人,路上能安全吗?”
      “当然不安全,不过还带着长工呢。”
      “长工还乐意跟着?”
      “我的傻闺女呀,你也不想想,一般都啥样的人才当长工?”
      “家里没地?”
      “妹妹,这我可是知道,不光家里没地、没钱、还没人!”
      “大嫂,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见得多了,再说了,我家在做姑娘的时候,还盘算盘呢。盘账时还问过家里的长工都啥样。”
      “大嫂,看起来我要学的东西可真多。”
      “那是,你们这些日子都跟着我学学,我也就是个姑娘,我要也是个小子,我也能像我哥一样,说不定高低也是个掌柜的。”
      “哎呦,大嫂,你如今也是个掌柜的啊。”
      “就是,家里这些账,不也是你跟着盘嘛。”
      “家里还有娘,有爹呢。”
      “大嫂,你还谦虚上了,谁不知道我娘那人,乐意甩手,我爹不管后院的事儿。”
      崔秀茹被打趣得脸有些红。耿叶秋看她日子过的舒心,生孩子一年脸色也红润起来,终究还是放下心来。琉璃睡得熟,众人这么大声说话,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会儿也放下心来,再调整了下被子,人也凑到几个人跟前,抓了一把花生,默默地吃着。
      “看,还总说我说着说着就跑路,你们这不总打岔。”
      “呀呀呀,我们错了,你继续说。”
      “要说这一行人跟着钱婆子家两辆马车,哦,钱婆子就是给我讲老陆家事儿的人家。那时候她还是老钱家大儿媳妇。”
      “一般人口多的人家,应该有很多姻亲啊,这都不一起走么?”
      “蕙蕙,一家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更何况是几家人?”
      “再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远见,而且大家可能不在一个地方呢。”
      “这是真的,老钱家、老陆家是邻村,算是旧识,老钱家一个地方的有一家是老陆家的女婿家,本来老陆家想让女婿家跟着一起走的,不过他女婿家里老人固执,被老钱家看个正着,这不,两家老人坐一起就打定主意一起走了。”
      “这人和人真是说不清楚的缘分。”
      耿叶秋看看女儿,嘴角微微勾起一点角度,“人的选择很奇妙。”
      郑承余从王桂枝怀里抬起头,看向耿叶秋,“崔大娘,人怎么才能总是做出正确的选择?”
      “人不可能总是能做出对的。”
      “所以,您说人的选择很奇妙?”
      “娘,但是咱们总是能够尽可能做出最贴近正确的。”
      “嘿嘿嘿,大嫂,您真睿智。”
      “大嫂,这个正确其实也有点,怎么说,人和人都不一定觉得哪一个是正路啊。”
      “哎呀,你说的是标准,每个人正确的标准都不一样。”
      “蕙姐姐,这么不就是说陆家女婿也不一定是错误的?”
      “他们自己想的估计就是觉得自己是对的。”
      “在咱们看,咋的活着都最重要呗,人没了,还能剩下啥。”
      “可不咋滴,二婶和你们说,人呐,才是最贵的,人在,以后啥都能有。”
      “娘,我记着我二姨奶奶家有一个长工干活腿摔折了,那长工拿了赔偿走了,当时也就赔了三两银子,听说长工家里困难,自己就没治,人拖了几年就没了。”
      “所以你得先看重自己。”耿叶秋伸手过去摸摸郑承余的脸颊。
      “我接着讲。这不是两家人上路了,拐过几个村子,老钱家的连桥收到信儿正等着,刚好一起走。这个屯子的人大多也都姓钱,落单的几户姓孙的、姓李的。村佬见识多,这一村子的人有车没车的关系好的挤在一起凑着走,倒是没有人落单儿。”
      “这样的村子其实也挺少见的。”
      “我记着,这些人后来有一小半人都落户我们屯子了。”
      “桂枝屯子的氛围可是比别的地方好不老少。”
      “二弟妹日子过得清净。”
      郑承余想了想,点点头,“那确实,除了我家邻居每天挺吵的,别的是挺好玩的。人都不坏。”
      “就是舌头挺长的,那谁家今儿吵架,明儿个就能传出去二里地。”
      “二婶,这你就不对了,谁家村子都这样,吵架都得小点儿声,不然话转出去几圈,回来都不知道说的是谁了。”
      “你这么说也对,不说咱农村,就是别的地方也是,谁不在人家嘴里活着。”
      “县里也一样,隔壁关嫂子总上门说闲话。”
      “之前也没见您撵人家啊。”
      “听个乐子,再说了,她消息灵巧,能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又跑了,娘,你接着讲。”
      “话回正题,这一行人也有了两百来人了。除了地主、富户家里有牛车,其他人家都凑着骡子、驴驾车,还有大多数凑不出来牲口,几家人能有一副车架子,更穷的人家,只能挑着担子,还有背着扛着的,这一路可就走得慢了。”
      “这么多队伍,也太显眼了吧。”
      “那可不,一行人安安稳稳走了大半个月,就碰上了一伙土匪。这也就是说是土匪,其实都是过不下去的流民,有个三四十人就把这行人围上了。”
      “他们胆子这么大?才这么少人,对上两百多人,能有胜算吗?”
      “小余,你可得想想,两百人说的多,去掉老弱妇孺,壮丁能有不到四十人。再说了,这四十人还有弱点——家里的兄弟姐妹,上老下幼,打起来,可是顾虑重重。”
      “那跑也跑不过人家啊。”
      “破家值万贯,身上的东西都扔不下,扔下了可是没法过日子了。”
      “那后来咋整?大娘,你说这种情况咋整,拼也不敢拼?”
      “这时候,领头的人可就重要了,得下得了狠心,这时候就得拼谁狠心,不下狠心最后就是被宰的命。”
      “大嫂说的对,这行人领头人是陆老头,嗷唠一嗓子,就把颤巍巍的人都镇住了,直接让壮丁上手抄家伙,农家人锄头、砍刀,能跟得上他思路的——陆老太太直接嚷着,操起菜刀就站在陆老头边上,其他胆子大的妇人,也就壮了胆子,剩下胆子大点儿的谁都不想承认不如个女人。”
      “打起来了吗?”
      “打起来了,这时候谁怂一下,气势就下去了。”王桂枝这时候眼睛放光,人往中间挪了两下,“我跟你们说,这陆老头子真是个狠人,不知道啥时候准备的一把大片刀,刀把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子,喊了一嗓子,就冲了上去,其他人被一激,跟着就上去了,陆老头子直接就照着打头的那个上去就是一刀。”
      王姝懿从旁边凑了过来,“砍中了?”
      “哪那么容易,不过他身后跟着的把头的紧跟着一锄头上去,给那为首的土匪胳膊砍出血了。”
      “还挺有囊性的。”
      “这种情况,一见血那就眼睛啥都看不见了,两伙人打出狗脑子了。后头钱大嫂和我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媳妇,哪见过这个,不过狠一狠心,她也操着一把菜刀,跟着她男人就上去了,她男人砍人,她就从旁边补刀,后来她还和我讲,那时候啥都听不见了,就知道往前砍,到了结束了,她男人摇晃了她好久,都压不住她,后来她婆婆上来给她一个嘴巴子,打醒了。”
      “魔怔了吧。”
      “都是靠着一口气上来,一口气泄了,人直打摆子,冷汗哗哗往下淌,她男人给她指着,地上有好几个脸上都是血口子,都是她砍的。”
      “那她婆婆好厉害啊。”
      王姝懿、耿叶秋两人对视一眼,有点憋不住笑,秒懂的崔秀茹、郑承蕙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头抵着头嘿嘿笑着。郑承余看看这一圈人,脑门子发蒙,挠挠头,继续催促王桂枝接着讲。
      王桂枝看她一眼,继续讲着,“刚说了姓钱的都一条心,凶悍的媳妇也不在少数,所以才能赢了。不过受伤的人也挺多的,没有几个囫囵个的,受伤最严重的肩膀头子被砍断了。”
      “这可咋整?大家逃荒的,一路上上哪里找大夫?”
      “这才正常,哪能啥都有!”
      “嘿,我和你们说,要不咋讲话来着,活下来的人都能有几分运气——孙家里面就有一个赤脚大夫,人家也是有真本事,带着几个人搁山上东找找,西找找就找来药了。”
      “呼——还好,有救的挺好的。”
      “这队伍处理完伤员了,赶紧就走了,当天晚上一伙子男丁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要换路吗?”
      “也不对啊,走别的路,上山的人也不能少吧。”
      “不对不对,打劫的话得挑肥路。”
      “蕙蕙说的在理。这就是一盘散沙,受伤的人还多,再不换路,换个低调点的路,一路上有的是人拦路截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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