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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逃荒路上的血案(三) 沪上单身小 ...

  •   1934年5月7日下午,上海·霞飞路·郑家后花园
      不大的小花园,西侧墙边一墙七姊妹蔷薇正当盛放,靠墙上面的粉红花团迎风抖动花瓣,间或几片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花朵缝隙、叶片底下藏着半开的花苞,刚刚鼓起的花蕾。墙北面三排花架,已经枝浓叶茂。
      花架最下一层,一盆玉簪,翠绿的叶片摇曳着,阿彩刚刚喷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作一团,随风晃动,又滴落瓦盆中。隔着不远处一瓦盆虎耳草,贴地圆叶生得可爱,抽出了细细的花葶,小小白花细细碎碎的。
      中间一层花架空隙很高,放了三盆南天竹,远远看去一丛丛,别样的绿色,令人赏心悦目。最上层放着两盆建兰,叶丛修长墨绿,其中一盆养得很好,零星待放的花剑,另一盆则一般还没有抽出花剑。
      花园靠东侧的小圆桌,郑昭崧塌着上半身趴在桌子上,一只胳膊垫在下巴下,另一只手摩挲着瓷白盘子的边缘,盘子里是西式糕点。她看着郑知微拇指、食指捻起一块小蛋糕,迎着西侧散射过来的光,纤纤玉指半透着血色。
      “姑姑,你和顾叔叔不结婚吗?像爹娘一样?”
      郑知微吃了一口点心,风撩起她的发丝,她转过头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郑昭崧,“你觉得,婚姻是什么样子的?”
      “姑姑,我能看得到的,就是父母。哦,对我还听过丹妮说过,她父母经常吵架。”
      “那你还催我?”
      “这不是问问嘛。我听他俩晚上嘀咕过,没催到你面前?”
      “问过。”
      “这就消停了?”
      “鲁娜有一个不想结婚的姑姑,她说家里全家都催过,不用给她找男人。”
      “哟,我家大小姐刚刚上学,就和同学熟悉这些家长里短了呢。”
      “姑姑,你说话太讨厌了。”郑昭崧换了一只胳膊垫在下巴,另一只手从另一只盘子里拿了另一种点心,小手握着观察了半天,啃了一口,“她们太没有意思了,天天讨论的就是哪家铺子的师傅做的衣服更时兴,要不就是外埠出了什么好东西擦脸真好看。”
      郑昭崧脑袋拧向郑知微方向,眼睛看着她,“姑姑,我真的没看出来有啥不一样的?剩下的就是讨论谁家的少爷怎么出风头了,谁家姐姐或者姑姑之类的嫁得好啊。”
      “这些你都不感兴趣?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和你一样能出去开个铺子,我听说你刚刚开了一家面粉厂?”郑昭崧上半身立起来,忽然间有了力气,“姑姑,我感觉做事情也很有意思。赚钱,总比花钱好玩。”
      郑知微伸手抵住郑昭崧的额间,“我们大小姐还有了小目标?”
      郑昭崧伸手扒开郑知微的手,身子往后挪蹭了点位置,又啃一口点心,将身上的点心渣渣拍了下去,“我是跟着你后头,发现买的东西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好的,不好的,弄到手里拆开了,又弄回去,其实都没什么大的差别。”
      “你这小小年纪,还看破红尘了呢。”
      郑昭崧又往郑知微方向蹭了蹭,小脑袋搁在郑知微的胳膊上,“姑姑,我哪有,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又好像不是。”她小脑袋怼在郑知微脸下面,“姑姑,你说我是不是分裂了?”
      “你呀,你是你爹书房里的书读多了?”
      “也,也没读多少,我才多大呢,好多书都看不太懂。”郑昭崧坐直身体,“姑姑,主要是书上的东西,在现实中根本就对不上。姑姑,是……是……”
      “太早了解没有太多好处,有些书可以先读,有些事情会等你长大,你才会懂。”
      “姑姑,又要长大才知道,我要多久才能长大啊——”
      “长大啊,一瞬间的事情。”
      “诶,姑姑,那每个人长大都不一样的年龄吗?你什么时候长大的?”
      郑知微外头看向西边的蔷薇花骑在墙上,在阳光下发着光,眼神涣散了一瞬,“我14岁那年,中秋吧。”
      “那,爹呢?”
      “在同一个,中秋。”
      “哦。你们一起长大的啊。”郑昭崧喝了一口牛乳,上唇一圈白色,她拿过手帕擦了擦嘴,看着姑姑还在怔愣,伸手推了推她,“哎呀,姑姑,姑姑!都让你绕跑了,你咋不结婚?”
      “是啊,小姐,你怎么不和顾先生结婚,我看,他也挺好的。”何明熙端了一壶茶水过来,放在了桌上,挤眉弄眼地给郑昭崧使眼色。
      郑知微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何明熙,“你还来添麻烦。”
      “这怎么是添麻烦呢,我这不是也好奇嘛。”
      “人呢,有时候追求是不一样的。他顾景洲出身传统大家族,受益于此,也受困于此。他其实想挣脱这种束缚,不安于听从家族安排。我呢,正好借助于此。世上多是受困于婚姻的女性,我想要更多的选择,但是又没有更多的选择。民国多少年了,共和了多少年,不能总是男人们去革命,占据一半的女性,我也想革命,革自己的命,割断身上的束缚,才是真的自由。”
      郑知微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攥起来,攥紧,“我想要自由,自由过想过的日子。”
      一片云遮掉太阳,天光暗淡了下来,风起了,吹得花啊叶啊,明明暗暗地,花窗一角晃过灰色的影子,都没有动摇郑知微攥紧的手。郑知微抬起脸,太阳这个时候又钻了出来,那张脸完全明亮了起来,郑昭崧和何明熙接住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1912年1月3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前院西屋
      王桂枝灌了一大口茶水,捏了一把花生,捏开花生壳,抠出来两个籽粒饱满的,还有一粒儿半瘪的,一起扣进嘴里,一起嚼碎,她往后靠了靠,腿从被子里面拿出来,留着两只脚在被里。
      杏花进来看了一眼炕上,瓜子壳、花生壳之类的垃圾盘放不下了,她过来收起来,送到外屋地的灶坑里面,又填进去一些豆杆子,给炕上烘一些热气。
      “马姑娘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前面一直没挺起来过腰杆儿,这回,也没硬起来。”
      剩下几个人瓜子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看见王桂枝说话还停了,耿叶秋伸手怼了她的腿一下,王桂枝哈哈两声,“这姑娘对人的底线还是认识不清,或者想的没有那么坏。她当场就和陆老二挑破了,结果……”
      “哎呀,娘,你快说啊……”
      “是呗,你还开始卖关子了!”
      “哈哈,我想想就想笑,那陆老二就给了一个表情,斜眼睛看了一眼马姑娘,就没动静了。”
      “咋滴,娘?”
      “啥意思啊,二婶儿?”
      “你二婶的意思是,那陆老二要是能反抗他娘,你说他能不能娶了他想要的姑娘?”
      “那这,就直接认怂了?”
      “诶,蕙姐姐,他不光认怂,他还讽刺马姑娘啊!”
      “你这一说……”
      “那后来呢?”
      “马姑娘好不容易胆子鼓起来一下,一下子就被戳破了,不过咋说也有过一次经验了,防备着呗。再说了还有一个姑娘呢,虚岁都四岁了。”
      “那千日防贼能行?”
      “那当然不行了,我估摸着陆老婆子也看出来了,就她那怂样能瞒得了谁呀!”王桂枝趁势侧着身子勾了果盘,王姝懿看她这幅样子,给她抓了一把塞她手心里,“诶,所以……”
      “给下药了?”
      “没有,那要是一直给那些粗饭杂粮吃,突然给一顿大餐,那当然能看出来,这姑娘吧,也算聪明,直接和陆老二换着吃。”
      “那就躲过去了?”
      “这么容易就好了,她俩是换着吃了,那人家下药也能两边都下啊,除非不吃饭,不然哪里跑啊。”
      “那,陆老二还挺配合?”
      “他哪里都说不上话,可不就是咋摆楞咋是。”
      “诶,不对啊,二婶,她不是还带着姑娘呢?”
      “陆老婆子咋说也是奶奶,到底还是有血缘的,一早算计的时候就给弄走了。再狠毒,也不能让孙女儿被裹进去。”
      “这也是,这小孙女儿才多大啊。”
      “我觉得不止——这陆老婆子估摸是盘算着孩子已经四岁,再养几年就能嫁出去了,也是一笔资源!”
      “崔嫂子说的不错,马姑娘长得好,生的女儿也好看,虽然粗茶淡饭养着,到底也比八辈子贫农家的好上万倍,少说马姑娘怎么也让她吃饱了。”
      “是这个理儿,你们这些小姑娘,别把人想的太坏,可也不能想的太好。”
      “这不,马姑娘怀了二胎。”
      “这回生个男娃?”
      “陆老婆子得偿所愿了啊。”
      “还好只来这么一回了,女人真是难。”
      “娘,这回,马姑娘能好过了?”
      “都是假象,只要有根针,一戳就破!”
      “是呀,小余,你总想得那么好,别相信一个坏人突然变好。”
      “是这个理儿,你觉得这个人变好了,那兴许是冲着你身上更大的利益来的。”
      “这么多门道,我,这么傻!”郑承余两手抱着头,郑承蕙好笑地抱着她,“你慢慢来,看得多了,听的多了,遇事不要慌,多分析一下,别一下子上脑,就都好说。”
      “那,我看多了,就能聪明些?”
      “只要不是自己闷头不想看,就能聪明些。再说了,再笨的人,同一个地方被打得多了,也就知道哪里疼了。”
      “呀,姐,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妹妹。”
      “哈哈,行了,你们两姐妹轻点闹,别把炕整塌了。”
      “那不能够!”
      “那过了两年好日子了?”
      “只能算是平静日子。”
      “后来咋了?地主家也逃荒?”
      “天先是涝,没时没晌地下雨,第二年天又大旱,旱过之后,蝗灾跟着来,下面的佃户都跑光了,再大的家底子也扛不住,这时候金银也没有用。”
      “地主不都应该有存粮?”
      “存粮能撑多久?地税高,盛年地主家能撑得起,盘剥一下佃户还能肥些;一闹荒,这地就可能救不回来了。”
      “地主也就是大一点的老农,不过这地一撂荒,救回来,太难了。”
      “咱都是靠天吃饭的。”
      “哎——,所以大家都逃荒了。看得早的,舍得的,早一步就开始想生路了。”
      “咱们几家?”
      “是,咱们几家眼看不行,一起结伴跑的。”
      “要不是关内实在过不下去,咱们也不能离了那边。”
      “当时几家共同做的决定,所以有时候,你要交朋友,是靠谱的朋友。”
      “那老陆家也是和别人一起商量逃荒的?”
      “有些坏人很聪明,他们走得早。”
      “早走就赢了?”
      “路上没有伙伴,但是一大家子人也不少,所以早走些就算赢了第一步。”
      “路上还有其他聪明人。”
      “那聪明人还挺多的?”
      “有的是能看得远的,有些能看人,所以就跟着走了。”
      “二婶儿,你不是说马姑娘的大姑娘路上没了?他们家不是早走的吗,路上没带够粮食?”
      “走得早,不代表后面遇上的人少。他们从山西那边过去的,走的路途远。”
      “山西的话,一般都是经商吧?商人、伙计之类的。”
      “所以说老陆家还是挺有远见的,跑得早啊。”
      “也不是走得早就万事大吉了,你们三个小的,知道逃荒最怕的是什么?”
      “财外露了。”
      “路太远了,人心不齐?”
      “有粮食不敢吃?”
      “都有,最怕的是人。”
      “为啥?”
      “你们说的是关起门来的内因。可路途太远,人心易变,落单的、弱小的更容易受人欺压、挤兑。”
      “那外因?”
      “哎——”王桂枝心有余悸,王姝懿靠在她旁边,手揽起她,自己眼中也有些湿润,耿叶秋伸过手将王桂枝的手握紧。姑嫂三人面面相觑,不过心下也了然,定是几家闯关东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娘,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王桂枝讷讷于口,心神转不出来。郑承余看着母亲这样,人蹭过去,扯过一只胳膊,自己爬进她怀里,伸出一只手在王桂枝的腹部轻轻抚摸。王桂枝许久没说话,最终叹一口气。
      郑承桢听见屋里许久没有声音,一只脑袋在门口探来探去,他怀里的小琉璃本来都打哈欠了,结果这一通晃悠,人都清醒了,扒着郑承桢的胳膊,也学着他探头探脑。也不知道琉璃看出点啥,还回头和郑承桢“交流”一下。
      耿叶秋听见动静,扭头一看门口一大一小的两只脑袋,噗嗤一下笑出来,刚刚好像凝滞的空气,一刹那流动起来,众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逃荒路上的血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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