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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逃荒路上的血案(二) 逃荒前置事 ...

  •   1912年1月3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前院西屋
      崔秀茹缓得差不多了,从母亲腿上起来,往炕中间蹭了蹭,挪了一下被子将透风的地方再次盖严实了。她更换了一下果盘,将瓜子那盘子,挪得靠近自己,春桃很有眼力地拿过来个竹筐装瓜子皮、花生壳。
      瓜子是昨儿个张婆子炒出来的,吃着很香很甜令人上瘾,崔秀茹剥着瓜子壳,郑承蕙、郑承余两姐妹闻到味道,也凑了过来,三颗脑袋瓜挤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王桂枝继续说着老陆家的八卦。
      郑承余贴心给母亲递了一杯茶,王桂枝继续开口,“自从马地主死了,那陆老婆子再也不装了,不过到底顾着面子,就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折磨马姑娘。”
      “还有啥法子?”
      “法子可多了。”耿叶秋拿了一颗沙果,啃了一口,沙果起沙了,酸酸甜甜地,还带着点冰凉,这会儿刚好被炕烘得散了些,“吃食上,可能吃的还不如丫头婆子,言语冷落,众人无视,针织女红、全家的衣物鞋袜都派给她。”
      “这些活儿?都直接指派给她干?”
      “可不是,直接压过来,都不用婆婆直接开口,吩咐个婆子过去,自有婆子张嘴。”
      “还有,不是带过来嫁妆吗?话里话外替她保管,放着不懂持家,一点一点就没了。”王姝懿在旁边等着耿叶秋话落下,又补充了些,“这些都是女人们的软刀子,你张嘴都有孝道压下来。”
      “这时候男人都没影了啊。”
      “在外失权,在内夺力。所以男人在内宅,会有意避开,但是有些事情,都分不开这些男人的受益,夫妻是利益共同体,这不是说说的。”
      “崔大娘,就是说,妻子,顶多是男人的管家?”
      耿叶秋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大多数的话,其实可以这样理解。话语权在男人不开口的时候,应该是家里最大的。女人对外社交的话,也是那些男人的后宅。”
      “咱们都会这样吗?”
      王姝懿在旁边补充了一下,“你崔大娘说的大多是上层官眷大多是这样处理的,大人们想要互通有无,但是不能漏出来,私底下家眷们就会互通有无。咱们这样的人家,基本上是夫妻二人能够权力相当,这种情况的比较多。”
      “女强男弱的也有?”
      “男人不顶事儿的,女人再不当家的话,能让人欺负死。”
      “那,娘——,咱家隔壁老陆家好像是陆老太太出头啊。”
      “现在确实,那老头现在三棍子敲不出来一个屁。”王桂枝一拍大腿,“我接着给你们讲,这不是马姑娘受磋磨么,他们家连丫头都看不起她,谁都能踩上一脚。反正半死不活地,能活下来也还挺好,马姑娘男人吧,也是个懦弱的。”
      王桂枝又往中间凑了凑,“那男人结婚前,在外面有个相好的,家里边太穷了,陆老婆子能同意?”
      郑承蕙嗑着瓜子,“那当然不能同意了,前面不是说了吗,疼小儿子,想找个家世好的,结果还出了个西贝货。”
      “嗨——,就是这么回事儿,硬是给拆了。”王桂枝这时候一脸坏笑,伸胳膊怼王姝懿一下,王姝懿无奈回了一张笑脸,“你说拆了就拆了,这男人熄火了也挺好,不过那姑娘也是个命不好的,被家里卖给临镇地主儿子冲喜了。”
      郑承余还在天真,“娘,冲喜能好吗?”
      “你想啊,冲喜了都,哪还有好!”
      “啊——,那地主家也不是个好东西!”
      “可不是,坏人可太多了。那姑娘过门子第三天,人就没气儿了,这姑娘就被牵连了。没法出的气,全撒在这姑娘身上了。”王桂枝想了想,人蔫了下来,“哎——这家人,也是狠得,连打带骂,那姑娘想跑,被抓回来了,又是一顿好打。都起不来炕了,这家人,估摸着想让她陪葬啊。”
      郑承余感觉怒气一下子从心口堵到了嗓子眼儿,“娘,这都什么人啊,咋没一个好人呢。”
      “谁说不是呢,眼见这姑娘就剩下一口气儿了,陆家二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硬是拼着挨打的风险,找人给这姑娘抢了出来,两人准备私奔了。”
      “还真让他俩跑了?”
      “跑啥啊,刚出了村,就给抓了现行!”
      耿叶秋这下子好奇了,“这陆老二也不行啊,啥啥都不行,这给养傻了啊。”
      “可不是,最后还是陆老婆子豁出一张脸,给出去不少好处,才把自己儿子领了回来。”王桂枝脸上说不上来是怒气还是可怜,“用的,还是马姑娘的嫁妆。”
      郑承蕙也是愤怒了,“这陆家真是没好东西。”转而又问,“那姑娘呢,就是私奔的那个?”
      “据说当天夜里就没了,说是悬梁自尽殉情了。”
      “这有啥想不开的?”
      “大侄女,你怎么知道是自愿的?”
      “这,这……”
      “人心险恶,大闺女,凡事多想想啊。”
      “娘,人心,真是险恶。”
      王姝懿有些可怜自己女儿,突然一下子接受这么多负面,但是狠一狠心,这世道,不能觉得谁都是好人,“蕙蕙啊,不全都是坏人,但是你要有个防备心,小余也是,心里多防备一下也是好的。万事不能一下子都交底儿了,一切都得给自己留下后路。”
      “娘,我知道了。”
      “大娘,我知道了。”
      “所以说,不能以穷富论人,知道吗?别对任何人有幻想,看人得看这个人到底做了啥,有没有得到好处。”
      两姐妹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刚刚听过这故事,里面就没有一个好人。
      “娘,你接着讲!”
      “二婶儿,你接着讲吧。”
      王桂枝这会儿往身后被垛一靠,“这陆老二被逮回家了,第二天知道那姑娘没了,人那点生气也散了。”
      “啊,娘,隔壁陆老头不是好好地嘛!”
      “哎呦,人家说的是,哎——,嫂子那怎么说?”
      “是人不鲜活了,你平日观察观察,他是不是人也木木的?”
      “还真是,有人和他说话,他还对着,就是吧,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让人奇怪,他说话也不是不得体,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可能就是没有鲜活气儿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是没有生机。”
      “诶对,就是这样。”王桂枝说着,脸上同情起来,“你说那姑娘也是可怜,不过我觉得吧,更可怜的还有马姑娘,你说这一辈子都没啥指望了,那男人这样了,她婆婆气就更多在她身上找回来。”
      “日子这样过也没啥盼头了。”
      “可不是咋地,男人没担当,日子不好过,勉强活着,人性子弱,自己立不起来,这日子也就完蛋着往前走呗。”
      “娘,她这样没有别的解法吗?”郑承蕙对这姑娘分外同情,她身上遭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但是却深陷泥潭,越挣扎,越沦陷。
      “那她得反抗才行,不反抗,就只得忍。”
      “这,咋反抗?”
      “这姑娘身后没有人,意味着没有靠山,她男人和没有差不多。不过也算有好处,她脚上没有鞋,那就不用怕穿鞋的人。”郑承蕙人已经趴在崔秀茹身上了,伸长胳膊够了够果盘,王姝懿将果盘推过去一些,郑承蕙抓了一把果干,分给嫂子、妹妹一些。
      “那陆老婆子的缺点可是多得很,离着马姑娘最近的,就是她男人。这男人对她没感情,怎么下手都不用顾及。”
      “那还有呢?”
      “其次就是陆老大一家,虽然说次序排在老二之后,可也是亲生的儿子,亲生的孙儿孙女。”
      “这些就不少了。”
      “不少,还有一样,就是家产。”王姝懿扫视三个小辈儿,“自古往来皆为利,陆老婆子攥着媳妇的嫁妆,你说她是不是贪财?”
      “大嫂,还得是你看得清楚。”
      王姝懿斜了她一眼,王桂枝老实了,“所以马姑娘要是心思通透,能豁出去,日子怎么过,这也没法说。”
      “大嫂,你想的是挺好的,可惜啊,这姑娘从小被养的太懦弱了,可能也是没逼到份儿上。”王桂枝叹口气,她不乐意说这些糟心事儿,要不是女儿这年岁,什么都不知道,一不小心被婆家糊弄了,她好好地老闺女可咋整,“这陆老婆子也真不是个物啊,他儿子不好好过日子,你说你拿媳妇出气就算了,看两个人不凑一起,不生孩子,她来气,直接出损招,给人家下药了。”
      “这……”
      “太过分了!”
      “那马姑娘……”
      “还能咋滴,这锅直接让马姑娘背了,陆老二对着马姑娘更没有好脸了,陆老婆子瞅见他们成了事情,就暂时等着,果然过了一个来月,马姑娘怀孕了。”
      “那日子能好过点?”
      “也就稍稍回到刚进门的时候吧。”
      “那马姑娘也能喘口气儿了。”
      “也算是,没有那么多刁难了,吃食上也上来点。就这么过了十个月,孩子下生了,是个姑娘。”
      王姝懿、耿叶秋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郑承余倒是有些不解,母亲为什么还特意说是个姑娘。她胳膊撞撞姐姐,郑承蕙侧头,没回复她。
      “马姑娘好日子这算是到头了,陆老婆子觉得她真是不争气,居然没有给陆老二留下后。”
      “娘,不是生了个女儿?”
      “大侄女,咱们崔、郑两家是男女都一样疼,可是别人家可不一定的。”
      郑承蕙将郑承余抱在怀里,又给她拿了一些炒花生,郑承余有了花生,吃在嘴里,越嚼越香,心里的不舒服被挤出去一些。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容易讨好。做人可以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不光要看眼前,也要看之前,看之后。心里一定要清醒,尤其是女人,别被人哄一下,什么都交出去了。”
      “大娘,这不矛盾吗?”
      “当然不矛盾,做事可以你我相敬,我全身心回报别人的好,别人对你好这不容易,但心里一定清醒,如果这是陷阱呢?无论失去多少东西,要立马抽身,什么东西都舍弃掉。”
      “那,不怕有什么误会?”
      耿叶秋冷笑一声,“误会,什么误会,能够制造出来误会,也就代表你在那人那里不重要,或者说,没有被放在首位。夹生饭,可不好吃!”
      郑承蕙两姐妹互相望了望,两人这时候才正视今日的故事。郑承余看着母亲,“娘,我前面两个姐姐,嫁出去之前,也听过您讲过今天的事儿?”
      “那没有,你那两个姐姐听过别的,不过可没有你这么天真。”王桂枝有点嫌弃,可到底是幺女,从小到大宠过来的,见过的黑面太少了。眼看着定了亲,还一副天真模样,今儿借着长长见识。
      “哎呀,娘,别嫌弃我,你继续讲嘛!”
      “讲讲讲!后来,马姑娘月子三天就被迫下地,家里专门的弄了一堆衣服给她洗,庆幸的是,当时天儿是大夏天的。”
      “诶嘛,夏天那水也可凉了!要是井水,可冰的很。”
      “陆老婆子折磨人,当然用的是井水,她倒是想让人家去挑水,可还顾着脸。”
      “其他人,就这么看着?”
      “陆老大媳妇悄摸地给过几次饭。到底是女人,同时做人儿媳妇的,也不忍心。”
      “果然什么样的人都有,咱们屯子就没有这样的人。”
      王姝懿看了一眼郑承蕙,“咋没有?”
      “这些大娘不都挺好的?”
      “你忘了,陆老婆子在他们村子里不也面儿上光的人?”
      郑承蕙吐吐舌头,“娘,我忘了,我以后看人不这么片面了。二婶儿,你继续说,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不反抗啊,可真是个面人儿。”
      “承蕙,不要这么说,这样形容同性别的人,与其人何异?”
      郑承蕙怔住,眼睛垂下,手指依旧在扒瓜子皮,“娘,我知道了。”
      崔秀茹将头靠在郑承蕙左肩,嘴唇贴近她耳朵,“妹妹,物伤其类,不过咱们被世俗裹挟,也不过是身在其中,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嗯——,嫂子我知道了。”郑承蕙的声音若有似无,郑承余听见了尾音,崔秀茹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郑承蕙手中,手指拂过她的手指,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二婶儿,你继续讲呀,后来呢?”
      “他们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三年,陆老婆子看着二儿子半死不活的,谁说啥都好像没听见一样,又坐不住了。这回准备挑个好日子,照旧下手,结果让陆老大媳妇透给马姑娘了。”
      “这回,她躲了?”
      “这回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逃荒路上的血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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