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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逃荒路上的血案(一) 李家屯郑二 ...

  •   1912年1月3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前院西屋
      春桃端了两大盘子炒花生、瓜子,一盘子洗好的沙果,一碟子果干,杏花端来一大茶壶茶水,给众女眷分了茶水。
      刚刚大家说的太多话,口干舌燥,这会儿一人灌了一大杯水,终于缓了过来。
      郑承蕙、郑承余在炕头坐得太久,有些热了,这时候蹭到炕梢,挨着王桂枝靠在被垛上,崔秀茹被塞到炕头,一张被子盖在身上。耿叶秋也往炕里坐了坐,脚塞进被子里,和女儿脚对脚。王姝懿背对炕沿,将几个人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放着茶水、果品之类的,脚也放进炕梢这群人的被子里。
      郑承蕙脑袋搁在王桂枝胳膊上,郑承余脑袋靠在郑承蕙身上。郑承蕙伸出小手,碰了碰二婶的胳膊,“二婶儿,你接着讲啊,那公婆俩咋都没了?”
      “这事儿啊,得从头讲。”
      “是得从头讲,你之前都没和我们讲过。”
      “可不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会儿子还都抖落出来了。”
      “哎——,你俩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乐意说东说西的。再说了,老陆家,诶,就是我家邻居,他们姓陆。”王桂枝挠了挠脑门,“他们家啊,天天吵,不是打鸡,就是骂鸟的,谁从他家过,脚上蹭掉一块泥,都得挨上半天骂,从村东头一直扯到村西头,诶嘛,我都不乐意说。”
      “那你也挺倒霉,和他家做邻居呢。”
      “我原来吧,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我发现了,还挺好的,至少谁都躲着这附近,少了不少麻烦。”
      郑承余若有所思,她第一回听母亲这么说,小脑袋蹭着姐姐的胳膊,转头看她母亲,“娘,我咋没发现有啥好处。”
      “这农村里头吧,不说全都烦人,但就说大多数吧,平日里干活太累了,就想找些东西缓一缓,那有啥能缓的?”王桂枝瞅了瞅自己闺女,“那就这张嘴最不费力气了,那家伙,一张嘴,谁都能编排一下子,除了村口老榆树下边,那剩下的就东家坐,西家走的。”
      “这我知道,你最烦别人车轱辘话来回滚了。”
      “可不是,我顶多就老榆树下边儿坐一坐,冬天可不乐意出去串门了。”
      “咱屯子能串门的人太多了。”
      “妹妹,你寻思我们屯子串门子的少啊?”
      “哈哈哈,你说的也是。”郑承余笑得停不下来,想到隔壁住了个厉害人也挺好的。
      “哎呀,二婶儿,你快说,又扯远了。”
      “诶对对,你快说,看你总容易被带偏。”
      “说,这就说。”王桂枝抬手摸了摸一边脸,“诶我说啊,陆家公婆不是没了吗。然后我就接着问咋回事儿?和她家一起逃荒的那家姓李,李家媳妇就和我说,其实吧大家说是逃荒,但是都带着粮食的。大家都挤一挤,都能活着,他们家看不上这媳妇,想让她饿死,给自家省粮食,她那时候还带着个两岁的孩子,是个男孩儿,前头生个女孩儿,逃荒刚开始就死了,当时就埋在路边儿了。她三天能得两顿饭,还得伺候所有人,到嘴边儿的饭,还得抠出来一半给儿子吃。”
      “咋滴,他们家还不给孩子吃饭?”
      “她丈夫还有个哥哥,哥哥家三个孩子,他们一家个个吃得白胖白胖的,你想想,全家都看不上这人,可劲儿地压榨他们,她们母子能有好日子过吗?”
      “那她丈夫呐,总不能也挨饿吧。”
      “你说要是她丈夫也一起挨饿,那倒也没的说,她丈夫是受宠的小儿子,吃的能差到哪里去。”
      “那,怎么搓么小儿媳妇?”
      “说是最疼小儿子,当然给小儿子娶得媳妇得最好,她家里是附近有名的地主家,当时陪嫁了好多东西呢,后来才知道,她啊,是小妈生的。”
      “咋滴,那个地主还纳妾了?”
      “什么纳妾啊,那地主在外边儿强占了佃农的媳妇,逼死那家男的,那佃农的媳妇也是个烈性的,当时就想趁着地主醉酒的时候宰了他,可惜到底没成功。”
      “那后来呢?后来被看着,到底生下这姑娘,生下没两年,她娘就抑郁死了。”
      “女人呐,到头来受苦的多。”
      “是啊,咱周围受苦的太多了。”
      “这都还好说,这姑娘之前一直养在外面,她爹到底还惦记着,时不时去看看,你想啊,丫鬟婆子养大的,胆子能大到哪里去?”
      “二婶儿,那地主的媳妇不知道这事儿?”
      “咋能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耿叶秋抚摸女儿的手,“这里面可能还有些别的交换罢了。况且,只是个姑娘罢了,不会分割地主媳妇的子女资产。”
      “那不是还拿了嫁妆?”
      “嫁妆才多少?找个家境好点的,能拿回来不少彩礼,不过这倒在其次,总会有些联合的事情,付出去的就是代价。”
      “那这和以前送出去的公主一样?”
      “他们家这些可能也就是这样。姻亲两家若是旗鼓相当,那么就是两家都来来往往能够齐平相处。若是一方太弱的话,就是太强的一方在同层级找不到人家,有缺陷,所以才向下找,这样能拿得住人家。”
      郑承余这时候是开了眼界,眼睛看着王姝懿,又看了看郑承蕙,脸蹭了蹭姐姐的胳膊。
      “大嫂说的太多了,所以地主媳妇才看不上,不过也不能让那姑娘占了便宜,她私下找人撒么过,就找出来这么一家。这陆家当时也是个地主,外面看着还泛着光,人人都说他们家是个好的,陆家老大媳妇在他们家过的好。”
      “那地主媳妇挺厉害,居然能看透底细?”
      “要说这人偏心啊,你都没有理由的,要不是老大媳妇厉害,那压榨的就是老大家的。再说这老二娶媳妇,陆老太太就看遍了,这个相不中,那个相不中的。”
      “怎么能看上那姑娘?”
      “要不咋说地主媳妇厉害呢,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了,就在地主耳边吹了不少风,说心疼马姑娘,哦,地主家姓马。将这马姑娘接回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也算是全了前面的情谊。”
      “这马地主家的媳妇,也太会说了。”
      “她为啥要找人嫁出去?”
      “可不是,马地主媳妇看上人家的一座山,想要给自己儿子换过来。”
      “这山能有啥?”
      “这山,可有大好处呢。”
      “是矿山?”
      “有煤。”
      “那人家能给吗?”
      “老陆家不知道啊,知道的话,谁能给?”
      “我说的嘛。”
      “就这么地,查到他们家,那二儿子娶媳妇,当然得娶个受宠的,才能得到岳丈家的提携。”
      “就这样,两家结亲了。”
      “那这样也挺好的,能过下去。”
      “你说你丈夫背着你外面养儿女,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我弄不死他。”
      “你看,你都这么想,你想那马家媳妇能饶了那姑娘?”
      “都弄到自己下面养了,还能反悔?”
      “她是不能反悔,可是能透出去啊。”
      “这么狠?”
      “马姑娘婚后过了两天好日子,结果这事儿透出来之后,那陆老太太就不做人了,明着还不能磋磨,怎么说人家还有个爹呢,就暗地里,各种找茬。”
      “都咋找茬?”
      “罚跪,罚站,罚干活,这都是小儿科。”
      “那大的有啥?”
      “挑豆子,红豆绿豆混在一起,一挑一晚上。”王桂枝人懒懒散散地靠着被垛,侧头看了一眼郑承余,“整宿整宿不能睡,你说呢?”
      “不是都说,穷生奸计,富张良心?”
      耿叶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闺女儿啊,你也不猜猜,说这话的是谁?”
      “这,还分是谁说的话?”
      耿叶秋伸手扯过郑承余的手,捏了捏她的软手,“这话啊,你得看是谁说的。你知道这人为什么要读书?”
      郑承余双眼有些涣散,闷头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崔大娘,是为了明理?”
      “这只是其中之一,还有重要的一方面,就是为了说话。”
      “这世间的道理,都是别人说出来的,听的人都捡着自己愿意听的听。说的人,都说着对自己有利的,你要是不懂更多的道理,怎么能够告诉别人,你受了委屈,你受到伤害?”
      “所以,马家姑娘有苦说不出?”
      “是啊,在婆家没饿到她,就是磨磨耐心。”
      “都不让睡觉了,还不算折磨人?”
      “这就是人的狡诈之处了,男人盯着外面,内宅都是女人,女人的姓氏都不是一家的,天然立场就不同,要争夺话语权。”
      “这就是权力争夺?”
      “男人的争斗不输女人,甚至可能更卑劣。”
      “陆老头就不知道家里的事儿吗?”崔秀茹在旁边跟着二婶儿说话。
      王姝懿拍着腿,“这话说得对,别说男人粗神经,朝堂之上争名夺利的,商场战场瞬息万变,不细心能成?”
      “就是,他们啊,为了不让女人出去,直接将战场压在内帷,让这些女人打在一起。”
      “娘,所以,婆媳很多不和?”
      “旧一代不想放权,新一代想要掌权。婆婆们天然就结成联盟,这样能压制下面的夺权者。”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娘,你之前都没说过,再说我婆婆还挺好的。”郑承蕙对着母亲娇嗔。
      “那是我和你爹反复衡量的,让你哥前前后后考验很多,不然,你觉得给你找婆家很容易吗?”
      郑承蕙吐了吐舌头,和郑承余两人嘿嘿一笑。
      “二婶儿,你继续说啊。那马家姑娘过了两天好日子,之后呢?”
      “本来事情不说破,马家姑娘也能过过好日子,不过可惜啊,可能事情说破了,不过是提前戳破泡沫。”
      “娘,是马地主媳妇说的?”
      “哪能是直接说的,拐弯抹角地,消息若有似无的,才最真,最是戳心窝子。”
      “那地主婆子可真是恶毒。”
      王姝懿瞥了一眼自己孙女儿,“你这丫头,看事情不要总是太过表面,太过急躁。”
      “娘,怎么说?”
      “你说这事情的根因是什么?”
      “当然……”郑承蕙愣住了,嬉皮笑脸收了起来,人也坐正了,刚才说说笑笑蹭乱的头发,一绺儿滑了下来,郑承余扯扯她的衣袖,郑承蕙转头看着她迷惑的眉眼,发出的声音轻轻的,“当然是马地主了。”
      郑承余一脸疑惑,又转头去看王姝懿,又听见郑承蕙的声音,头再次转回来。
      “为夫不仁,为父无德。”
      王姝懿看着女儿,点了点头,“正是这样。”
      耿叶秋两只手捂着女儿的手,安抚地拍拍,崔秀茹脑袋靠了过来。
      王桂枝看着女儿、侄女都懂了,就继续讲了下去,“马地主婆子将马姑娘不是自己亲姑娘的消息,拐着弯放了出去,到底也是没想弄死她,一起放出去的风声,说这姑娘受她爹的宠。”
      “这地主婆也挺有底线的。”
      “说到底还是心气儿不通,这口气不放出去,人也受不了。她至少没克扣她的嫁妆,没打没骂。这种事情,终究还是男人的祸事。”
      “可不是,听说啊,那地主也没得好下场,他儿子长大了能挡一面的时候,那个地主就倒了。”王桂枝人往中间凑了凑,低声同众人说,“病来如山倒,大夫一茬一茬地来,就是找不到病因,人很快就不行了,地主婆给儿子找了个媳妇,家世不错,说看他爹马上就不行了,提前就进门了,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郑承蕙、郑承余两人手握在一起,手心出了汗,说不清楚是谁的。崔秀茹脸蹭着母亲,调整了一下姿势,直接侧躺到母亲腿上,面色没什么变化。
      “所以啊,开始的时候陆老太太还面上过得去,也就罚罚站,罚罚干活,马地主一去了,马姑娘就更惨了,身后没有娘家。”
      “那马姑娘也不能和离吗?”
      “哪有那么容易,女人说出来的话,只要人不想听,就很容易被压下去,更何况,她一个人,他们一家子。她想说话都找不到一句话能说出来个子丑寅卯。”
      “娘,所以,这也是您想让我读书的原因?”
      “是啊,我和你爹也认识两个字,本来吧,咱们都是种地的老农民,这也就够了,可是我们两个看得多了,你说我们遇见这种事情的时候,头脑都可能是蒙的,连申冤都不知道如何啊。”
      “娘!”
      “本来吧,可能送你大娘家,让你大娘教一教。”王姝懿拍拍王桂枝的腿,“现下好了,这边儿正好要开书塾,跟着老师多读读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逃荒路上的血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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