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33、众女眷闲话婚姻 众女眷闲话

　　1912年1月3日，胡满沟·郑家前院西屋
　　郑承蕙脱了鞋整个人靠在炕头的火墙上，边儿上靠着郑承余，两姐妹头靠着头。
　　“蕙姐姐，姐夫对你好吗？”
　　郑承蕙伸手抓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挺好的。”她脑袋顶了顶郑承余，“男人在婚姻中是重要的一环，另外一环是这个人的家庭。”
　　郑承余立起脑袋，盯着郑承蕙，“蕙姐姐，这怎么说？不是男人对自己好就行吗？”
　　“女人从出生开始，这世道就会规训咱们，做什么都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尺子在旁边，你将来到婆家怎么怎么样？”郑承蕙抬手给郑承余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捋到她耳朵后面，“男人不能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你在他的家，他熟悉的环境，他要是好些，心思细点，能知道你担心、忐忑，要是粗心大意的，不能设身处地为你着想。”
　　“可是，大家日子不都是这样过吗？”
　　“都这样过，就是真的吗？”
　　“姐……”
　　“日子是柴米油盐，一件事儿一件事儿堆在一起，这件事情还没分辨明白，另一件事情就会压上来。”
　　“那不都嫁人了？”
　　“可不是，我也嫁人了，有些道理，嫁了人，吃了苦才知道。”
　　“那……那我……”
　　“无须担心，你现在还没成婚，家里不是要开书塾，趁着你年纪小，先学着。”
　　“学什么？学了就知道怎么走？”
　　“先学了，至少知道遇事情，解决办法可能不止一件。”
　　“姐姐，我知道，我一定认真学。”
　　“这才对。”

　　崔秀茹、耿叶秋两人低低叙说，前两日崔泓沛说过遇见的那家子，王桂枝和王姝懿两妯娌也凑了过来，王桂枝还没听过这码事儿，她嗓门有点大，“咋回事儿？说是找着教书先生了？”
　　耿叶秋呵呵一笑，“二弟妹，还没定呢。”
　　“那是咋的了，那家人不乐意？”
　　“也不是……”
　　“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他们还要过来吗？”
　　王姝懿肩膀撞了王桂枝一下，“你先听崔嫂子说话，你脾气还这么急。”
　　“我家老大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去货栈盘货，刚好遇见一个中年男人过来找活干，店里刚好忙，也是可以找些人的。不过吴掌柜的拒绝了，他私下和老大说，这家人有人关照不让他们。”
　　“诶嘛，这谁啊，这么不是玩意儿？”
　　“可不是嘛！”
　　“诶，你快说！”
　　“说！说说说！这就说。”耿叶秋被闺女扯着胳膊来回摇晃，受不了了赶紧告饶，“后来吴掌柜的打听来消息，说是那个男的原来是个教员，家里女儿和同是教员的小伙子定亲，他家女儿一次去送饭，人太漂亮了，让个恶霸盯上了。”
　　“这什么玩意，俩眼睛净盯着女人，谁漂亮点就恨不得都划拉自己跟前……”
　　王姝懿推了一把王桂枝，“桂枝，别生气了，这世道啥人都有！”王姝懿回过头接着问，“崔嫂子，后来咋样了？”
　　“还能咋样了，人被掳走，糟蹋完了扔人家门口，那家子都快疯了。”
　　“那不能报官呐？”
　　“报了，那男人被打了一顿扔出来，家里还赔了一大笔钱。”
　　王姝懿也被气的够呛，王桂枝在旁边气得直拍大腿，“这些畜生，就没有人管吗？”
　　“这年月……，太平时候还有这样的事情，那高衙内上面有人，咱平民老百姓，一级压一级的，咱们就是地里的泥。”
　　“那家人，还能有好吗？”
　　“可不好说，那男人拖着伤腿出来找活，十回有□□回被人拒了，剩下那一两回，也是人家之前攒的德行，偷偷给他的。”
　　“那，他能来这边儿吗？”
　　“老大说咱家里这边找先生，原先还说别是大材小用了，实在不行给他偷摸换个地方，给他找个活计，不过昨儿个说是家里想要找个能教高点的，你说这不是算正好嘛。”
　　“可不咋地，咱这地偏，想找人混在人群里，就混没了，谁知道人跑哪里去了，就是人家嫌不嫌弃咱们穷乡僻壤的。”
　　“嗨——，咱们这已经不错了，荒年都没少了口里一口吃的。”
　　“这一屯子的人，或多或少地都从一片儿地方逃难来的，谁家有难，就搭把手，不然咋过下来的。”
　　“哎——过去的苦可别来回嚼，吃不上饭的日子，我可不想再想。”
　　王桂枝破涕一笑，“你当我想，说到了点，委屈就上来了！”
　　“哈哈，你这两天好日子还不舒坦，多想想好的。”
　　“行行行，想好日子。”
　　“你俩啊，这才刚吃饱几天？”
　　“崔嫂子啊——这日子才安稳两年啊，你说地也有了，粮也有了，现在日子又要动荡了。”
　　“亲家，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也是没招没招的。”
　　“娘，现在有人说共和，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咱们就有好日子了。”郑承蕙在炕头探过身子，“您得想点好的呀。”
　　王姝懿嗔了她一眼，“你呀，还是经历的少。”
　　“行行行，我经历的少。”
　　“你爹经常嘀咕一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那也不能常忧虑哇。”
　　“就你理多！你也得像建章一样，多想想。”
　　“家里有人想，我就不用想了呗。”
　　“你刚还和小余一套一套的呢，一个人想的不一定全面，两个人才有商有量。”
　　“娘！”
　　“脑子不用，会生锈的。”
　　郑承蕙噘嘴靠回火墙上，略有不服气，“哦！”
　　王姝懿睨了她一眼，“夫妻如同两条腿，一条腿跟不上，可不就瘸了？”
　　郑承余在旁边趴在郑承蕙的胳膊上，若有所思，王桂枝旁观女儿变化，心里思忖着。
　　“哎——大嫂，你别打岔，崔嫂子，那后来咋整了？”
　　“今儿早上，老大让崔福去传信儿了，上海那边儿让吴掌柜暗中接济，现在等回信儿吧。”
　　“也是哈，这事儿也急不来。”
　　“崔大娘，你说，那姑娘的未婚夫呢？”
　　“退婚了。”耿叶秋扭过身儿拍拍郑承余小被子盖着的腿，屁股稍微调整了下方向，“小侄女啊，别对男人期待太多，这啥事儿往前走，都得靠自己。”
　　“那，结婚好像也没啥好的。”
　　“你这孩子，也不能这么说，信任都是相互的，人给一份好，我换一份好。”
　　“我还以为是人让我一分，我换人一丈！”
　　“傻丫头，这是家里啥都没有的人家，只能忍让，万事先低头。”
　　“那该咋样？”
　　“三妹，做人可以吃亏一些，能看清楚对面是啥人，退让太多，那是告诉别人你好欺负。”
　　“大嫂，你和大哥也这么相处吗？”
　　“这是当然，你都看看咱郑家的男人，都是你大爷一手教导的，立身先立德，家族才能长久。”崔秀茹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吧，说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谁家的孩子，谁不想捧在手心里，可是要家族长久，必要的教育要有的，要宽严得当。”
　　“所以蕙姐姐说，说看人不能光看男人，也要看家庭？”
　　“是这个道理。”
　　“那，那要是这男人不行，可咋办？”
　　“三妹，遇到事情，先冷静，你心里要有条线，越过了，就说明你得离场了。”
　　“大嫂，那怎么划线？”
　　“得看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男人不行的话，你能不能接受他家里人好，能接受，就勉强能过下去。咱们家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敲打敲打，你们下一代好好养，仍然能过下去。”
　　“那要是家人也不行？”
　　“那你还过什么劲儿？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不赶紧撤留着过年？”
　　“可是啥时候能看得清人？”
　　“这就要你清醒清醒，你们刚定亲，不能只看他说啥，得看他做了啥？遇见事情，他们家处理事情的方式态度，这都得细细的看。”
　　“所以人家要好好挑，挑完了，再看日常相处都啥样。”
　　“是这样的，我妹妹真聪明。”郑承蕙一把搂住郑承余，说着还冲着大嫂挤眉弄眼，崔秀茹手拿着手帕捂着嘴一乐，郑承蕙收回视线，“三妹，这会不怕了？”
　　“不怕了。”
　　“这就对了，做女人，就得开开心心地活着，事情临到门口了，该解决解决，解决不了，放在那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烂成出头的椽子了，你再一脚过去，烧炕都嫌弃糟劲。”
　　“蕙姐姐！”郑承余眼睛闪亮亮的盯着郑承蕙，郑承蕙摸着她的大黑辫子，“妹妹，和炕上这些人学学，人都说咱女人像一把种子，风吹到哪里，就落地哪里，落在肥处生机旺盛，落在贫瘠地儿，一生都难堪。这不对，人人都向往好，就得往好了奔，你得有心劲儿。”
　　“嗯嗯！读书，是不是能更有心劲儿？”
　　“有！读了书，就比没读书更好。”
　　王桂枝看这会儿该说的都说好了，人也往后靠在被垛上，一手拍拍嫂子的胳膊，“承垣都二十多了，咋还不说亲？”
　　“桂枝，二弟心里有自己的谱。”
　　“哈哈，嫂子，他就是挑，不过这都是农村娃子，他这是眼光高，看不上。”
　　“大概是想看中像娘的，娘这样的人，十里八乡也出不了一个。”
　　“可不是，嫂子这样的人，真是难得。”
　　“你们俩，还来消遣我！”
　　“哎呀，弟妹，这是你儿媳妇和弟妹都看好你。”
　　“嫂子，你也消遣我。”
　　“崔嫂子，我和你说，不是所有媳妇都能像秀茹这样。”
　　“怎么说？”
　　“李家屯那边儿有一户人家，新媳妇嫁进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水灵，这才几年呀。”
　　“小余就是看她在婆家过得日子，才害怕的？”
　　“可不是，秀茹，你说谁家做媳妇的，是都在孝道下面活着，可是都是人，怎么着也得给人留条活路吧。”
　　“二婶儿，那家媳妇这都能忍？”
　　“不能忍还能怎么办？”
　　“不能回娘家吗？”
　　“秀茹，你看的还是太少了，女人一出生就被训着，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标尺，你这么不会来事儿，将来到婆家怎么办？你这么不会做饭，将来到婆家怎么办？这女人一懂事儿就听这些，在娘家也只是短暂地居住过，你想她就是离了婆家，还有哪里可去呢？”
　　“二婶儿，你怎么知道？”
　　“你二婶儿家邻居就是这么搓么女儿的，你说她自己都是女人，然后这么对待别人。”
　　“娘——，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咋没有！有那受过苦的，自己当了婆婆，就不想让自己媳妇也受自己的苦，结果被媳妇欺负。”
　　“是啊，大多数都是上头婆婆死了，自己当家做主了，变本加厉地欺负媳妇，连女儿都不放过。”
　　“好些的人，顶多就多让干点活，那不好的人，连打带骂的，说的话没有能入耳的。”
　　“二婶儿家邻居就是这样的？”
　　“可不是，秀茹啊，她家的鸡鸭都跑不了被骂。”
　　“那，她这样的人没人管吗？”
　　“谁能管？谁上去都得挨一顿骂。”
　　“那她丈夫呢？”
　　王姝懿听见这句话，一只眼睛微微上挑，对着亲家挑一挑眉，王桂枝在旁边叹了一口气，伸手摩挲崔秀茹，“说到这里，其实她也是个苦命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是，可是积压下来的恨，没有地方可以释放，外发出来就让所有人恨得牙痒痒了。”王桂枝眼睛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听说一起逃荒过来的人说，她刚嫁进去的时候还是个腼腆人儿，结果她上面的那个婆婆变相地压迫她，你说他们家逃荒前也是殷实人家，家里不缺吃的，结果她活干了，老黄牛抵不上她干的活。吃的饭三天能有两顿能填一填肚子就算不错了。”
　　“二婶儿，你见过她婆婆？”
　　“我哪见过，我听说啊，她婆婆逃荒的时候死的。”
　　郑承蕙、郑承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耿叶秋、崔秀茹身后，一左一右靠在两人两侧，“那她是解脱了？”
　　“她丈夫呢？平时都不管的吗？”
　　“她丈夫一棒子打不出来一个屁，对着他妈都放不出来，能帮着她啥？”王桂枝坐了起来，“解脱啥啊，上面的没了，上头还坐着个老公公呢。”
　　“她老公公还能管到她这里？”
　　“是管不到，那不是她丈夫还在呢，老公公有啥指示，都通过她丈夫，还不如她老婆婆在的时候呢。”
　　“那，后来咋整？”
　　“听说没多久，她老公公也没了。”
　　“啊？”
　　“咋回事儿？”
　　“俩都没了？”
　　“都在逃荒路上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