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32、小琉璃抓周 小琉璃抓周

　　1912年1月3日·冬月十五清晨，胡满沟·郑家二进西屋
　　郑承蕙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儿子鸟悄地往地上爬，被抓包了嘿嘿一笑，穿上鞋就“哒哒哒”地开门跑了出去。郑承蕙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推醒丈夫，才开始穿衣服。
　　屋内暖烘烘的，但是冬日衣物笨重厚实，穿一回也是很是费劲，郑承蕙刚穿好棉裤，还在抿着裤脚，周建章已经收拾妥当，郑承蕙赶紧叫他，“建章，你出去的时候看一眼你儿子跑哪里去了。”
　　“行，夫人慢慢收拾。”说着推门出去，就看见正厅东侧屋门，周正宇正扒着门，“哥哥！哥哥！”
　　东屋内郑承瞻夫妻听见声音，已经醒了正在收拾。周建章赶紧一把抱起儿子，“大哥，嫂子我抱他去收拾，您二位别着急。”
　　说完抱着儿子往北面外屋地过去，早上丫头婆子已经准备了洗漱用具，周建章先收拾了儿子，就看见郑承蕙慵懒地过来，赶紧让了位置让她收拾自己，等她洗漱完毕，才将儿子递了过去，这才收拾自己。
　　杏花见郑承瞻都起了，端了热水到东屋，崔秀茹拿了汗巾，沾了温水给琉璃擦了擦脸手，小琉璃睡得很香，还没有要醒的迹象，崔秀茹笑笑帮她拢好衣服，放好手脚，就着水盆直接洗漱完成。
　　两屋子的人都收拾妥当了，刚刚坐在正厅休整一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外难得没有风声传进来，门帘子掀开，一个小胖团挤了进来。小短手扒开帽子围脖，重重喘了一口气，“哎呀，可累了。”
　　挂好了帽子围脖，一转身看见坐在正厅的姑姑、姑父，就直接奔了过来，扭扭捏捏地靠在姑姑怀里，“姑姑，你起这么早啊。”
　　郑承蕙好笑地摸一把江流的脸，江流刚从外面进来，哈气屯在围脖里散不出去，烘得脸颊上湿湿的，触手凉凉的。
　　“江流啊，你也起得很早，洗漱了吗？”
　　“洗了洗了，我寻思弟弟是不是要找我玩，我来看看弟弟。”
　　“我家江流真是好哥哥，今儿过来，不看看妹妹吗？”
　　“妹妹还得睡一会儿，我先看看弟弟。”江流说着就从姑姑怀里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姑父旁边，看他怀里的周正宇，伸手牵他的手，周正宇腼腆地看着哥哥。江流看了看姑父的脸，“姑父，让弟弟和我一起玩吗？”
　　周建章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摸摸江流的脑袋，才放下周正宇，拍拍他的小屁股，“去和哥哥玩吧。”
　　江流拉着正宇的手，往西屋去了，江流知道这个屋里有好多玩具。江流想起来今天是妹妹的周岁，他听过奶奶念叨准备的抓周。江流想了想，先给弟弟找好玩具玩，自己开始翻箱倒柜，他也要给妹妹准备一样。
　　周正宇摇着拨浪鼓，转着琉璃灯，又去翻弄鲁班锁，眼睛一直跟着江流。江流把南边柜子从下翻到上，掏出来好多匣子，挨个打开，都是些好看的摆件儿，不同样式的琉璃制品，五光十色。他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一个，还没看到一半，江流又拖了一个大柳编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竹蜻蜓、还有一个木质小弓箭，各种泥人更多。
　　小江流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能给妹妹抓周的礼物，反倒正宇被各种玩具吸住了目光，江流就将玩具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站在原地看着柜子又想了想，开始翻北面靠炕边儿的柜子。下面的没找到，他搬来一张杌子站上去，有点够不到最上面的柜子，赶紧又弄来一个小凳子，刚摞上去，就被春桃发现了。
　　“哎呀！少爷，你要干啥？”
　　“春桃姐姐，我要上去看看我的玩具。”
　　“那你喊我们啊，你这弄摔了咋整？”
　　江流挠挠头，“我忘了，再说，我爬上去就能够到了。”
　　“你可拉倒吧，晃晃悠悠的，离着表少爷也近，万一你俩摔一起可咋整！”
　　“春桃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下回可别自己弄，我够上面柜子的东西，还得站凳子呢。”
　　“好的好的，我不逞能了！”
　　“这才对！”
　　周正宇边翻东西，边看他们这边，一个没站稳，两腿一拌，往旁边坐了下去，给自己吓了一跳，听他俩说话，在旁边帮腔，“这才对！这才对！”
　　春桃听见腼腆一笑，赶紧将小凳子拿下来，爬到杌子上，打开柜门，拿下来一个带盖竹筐。小江流在下面想接过来，春桃躲了一下，“少爷，有点分量，您让一下。”
　　“谢谢春桃姐姐了。”
　　竹筐放在下面，江流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前两年的玩具，有一只精巧的万花筒，放在一个卷着棉花的盒子里面，江流想了想放在一旁。
　　箱子里有一个很重的盒子，江流忘记里面是什么东西了，打开才看见是一匣子玻璃弹子，他更小的时候，非常喜欢，舅舅先后买了很多次，很贵重，但是长大了很久没动过。他记得不知道啥时候家里不让他玩了，放起来就忘记了。
　　箱子里面有一套弓箭，更精致，看样子比先前找到的更大一些，他试了一下，好像拉不满，他将这套弓箭重新规整好，放到一边，就看见箱子底下放了很多样式的长剑、短剑，各种木头样式的，江流眼睛瞬间亮了，哦有一把黄金剑，是铜的，剑把手的地方有点绿锈。
　　小江流开心了，黄金剑没有剑鞘，他又是一顿翻找，可惜没找到，他略一想，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1912年同日下午，胡满沟·郑家一进正厅
　　正厅正中央一张大桌，铺着一方大红毡子，木绣绷、绣花香囊、骨梳、胭脂小瓷盒散落在桌面上，小江流拿出来一把黄金剑，通体金黄透亮，配了一个布袋剑鞘，是上午才找奶奶王姝懿缝的，上面简单绣着一枝红梅凌雪盛开，小江流特意踮起脚往桌面中间推了推。
　　周建章准备了一块无事牌，岫岩玉，淡青透白，光泽柔和水亮。郑承蕙则特意准备了一卷字帖放在了玉旁。郑守和准备了一块徽墨，王姝懿放了红绳穿起来的银元、一条特意打造的长命银锁、一叠蜜糕，郑守安准备了一支湖笔，王桂枝想了想拿了一支玉坠子。
　　耿叶秋过来放了一套迷你围棋，崔泓沛则掏出来一只迷你象牙算盘，其余人则是凑热闹一样，围在中间，只等崔秀茹抱来了琉璃。
　　琉璃被放到桌子上，屁股下面有点硌得慌，她伸手划楞一下，打翻了一盒棋子，岫玉棋子撒满桌子，桌子边的众人赶紧拦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几个小的看到热闹，轰的一下笑开了。
　　琉璃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坐着小脑袋左转转，挨个看一遍，又转右侧，再挨个看看，然后发现后面的看不到，自己给自己翻个身，站了起来，转了个个，往前走两步，高高矮矮的人赶紧伸出胳膊，虚扶着，看着她稳稳地站着，琉璃看了一圈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开始看桌子上的东西。
　　她还不会蹲下，要够桌子上的东西，整个人手拄地，屁股撅着，吭哧吭哧地下一步不太知道应该咋办，江流看着妹妹受难，在一旁干着急，赶紧想要示意妹妹看自己，让她膝盖弯曲，可惜个子、胳膊都还够不到，郑屹岳比江流高不了多少，倒是郑屹岭长得瘦高的，十岁的孩子身高体长，赶紧拍拍手，吸引了琉璃的注意力，小岭扶着她的腿窝，示意她弯曲，琉璃顺着他的力道，终于蹲下来，“哎——”一声，给自己累够呛。
　　小琉璃顺势坐下了，认真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挑一个墨条，闻了闻有些奇怪的味道，还带着点药味儿，她研究了一下就扔在一边儿。随手摸到一块蜜糕就往嘴里啃，赶紧被母亲拿走，琉璃也不强求，又开始寻摸其他。
　　这次她左手抓起一只笔，应该是想到日常爷爷曾经挥毫泼墨的时刻，还模仿了两下，小眼睛扫了一圈，找到爷爷的位置，看了他一眼。她这小动作逗得郑守和笑眯眯捋胡须。小琉璃看他笑脸儿，笔攥得更紧了，右手一圈划楞，看见算盘，她拿起来晃了晃，露出牙床“啊——”两声，也不知道对着谁，回头看见郑承桢，看他面如白玉，手指纤长扶在桌边，冲他叫了两声，右手的算盘对着他挥舞两下，郑承桢还在发愣，郑承余伸手推了他一下，他伸手接了过来。
　　琉璃扬头笑着转身继续摸索，摸出来一把骨梳，琉璃比划了一下，不感兴趣，随手扔在一边。看了看周围人的颜色，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又趴在桌子上爬，摸到无事牌，摩挲两下手感挺有意思就揣进小兜兜里面。接着转圈爬，一把碰到那卷字帖，两手比划了一下，将湖笔塞进字帖空隙里面，抱在怀里。
　　盘腿坐了一会，喘息一下，又觑了觑爷爷脸色，眼尾扫到黄金剑，小屁股往那个方向挪了挪，空着的时候一把薅起来，横竖看着放了放，剑尖拄着桌子，琉璃又站起来了，晃晃悠悠，周围又是一圈大小手，小琉璃嫌弃碍事，黄金剑一挥，挥斥方遒。
　　众人手收得快，有人忍不住“噗嗤”“噗嗤”笑着。小琉璃一手抱着字帖，一手黄金剑，威风凛凛，往前迈了一步，众人还没等欣赏她飒爽英姿，就见她另一只小脚甩啊甩，袜子掉了，一脚踩在桌子上，脚丫子上沾着一墨一白两颗棋子。
　　小琉璃脑子有点宕机，单脚丫子站不稳，她还一只手抱着字帖，另一只手握着黄金剑手酸了，她低头转了转，看向爹爹，“爹！”一手将字帖送向他的方向，示意他赶紧接过去，大家又轰然一笑。郑承瞻赶紧伸手接过字帖，顺便将硬卡进缝隙的湖笔抽出来，顺了顺笔锋。
　　小琉璃扔出去一样东西，黄金剑支在桌子上，这才研究自己的小脚丫。她还是没怎么学会蹲下，还是上半身折下来，有空的一只手伸手去扣脚丫子，但是小肚子太胖，脚丫子使劲儿往上抬，手往下伸，还是够不到，姿势越发离奇，边儿上的人默默又伸出手虚虚悬在她身后，就看见琉璃一个晃身，差点像个陀螺往后倒。
　　青竹一样的手托住琉璃的小屁股，小琉璃晃了一下还被托一把，有点儿生气，直起来身子，扭头一看是郑承桢，小丫头看着他的脸，一口气莫名顺了下去，郑屹岭看了看他爹，闷头憋笑。
　　小琉璃看了一眼他爹，“啊？”
　　“这是你五叔。”
　　“啊——叔！”身子拧着，伸胳膊。
　　郑承桢嘴角来回扯动，一张俊脸要笑不笑的有些扭曲，郑承柏嫌弃看着他。郑承桢另一只手扶着琉璃的小身子，屁股上的手一个用力，就把琉璃捞回自己怀里。顺手将小丫头脚丫子上的棋子扣下来，放进棋盒子里面。几个小孩子跟在郑承桢身后，转圈遛娃，其他男眷则照旧去了书房，女眷回了西屋。
　　小岭取过桌子上的袜子，追着五叔给他穿袜子。琉璃蹬着脚丫子，手指头指着，仰头对着郑承桢，“啊——叔？”
　　郑承桢胳膊穿过琉璃的小腿，一手拦在她小肚子前面，看琉璃又看自己，他的脸靠近琉璃的小脸亲了亲，“你小哥哥，帮你穿袜子。”
　　琉璃小脸往前一伸，“啊——”小岭低头偷笑，一边按住她的腿，帮忙穿袜子。穿好袜子的琉璃，伸着小手去够脚丫子，郑承桢调整姿势看她一把扣住袜子尖，一个用力又薅下来。小手扬着袜子，冲着小岭使劲儿挥来挥去。
　　郑承桢身后的小萝卜丁们“嗤嗤嗤”地像开水壶一样，小岭叹了一口气，又贴在小丫头身前，伸手拿到袜子，琉璃小脸微微扬起来，冲着他露出无齿笑容。
　　小岭脑门贴脑门，和她顶了顶，小琉璃龇牙咧嘴地使劲儿，小岭趁机再次套上袜子，然后一点一点往后撤脑门，最后一个后仰，小琉璃胜利，开心得手舞足蹈，小伶哈哈一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