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31、郑二雪夜奔亲 李家屯郑二

　　1912年1月2日傍晚，胡满沟·郑家
　　二进西屋王姝懿和耿叶秋凑得近，两人在嘀咕着什么，郑承蕙、崔秀茹两人凑在一起眼睛时不时看着在炕上玩在一起的兄妹三人。
　　“嫂子，崔大嫂没过来吗？”
　　“本来想来的，哥哥说，我小侄女生病了，这不，家里还得有人看一下。”
　　“哎——咱关外别的都好，就是冬天太冷了。”
　　“可不是呗，天冷，稍不小心，就风寒了。”
　　“屋里还挺暖和的，昨个儿过来还挺好的，风雪停了，你看今天……”郑承蕙说着，下巴向外示意一下。
　　屋外风雪将天地连成一片，百米之外见不到物。王姝懿一边和耿叶秋聊家常，一边看向窗外，郑老二一家现在还没到，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
　　前院正厅，周建章陪着郑守和喝茶，管家张老头已经进来几次了，郑三会在门房隔段时间就出去看一眼，白雪茫茫，雪粒子被横吹起来，打在脸上不一会儿就麻木了。
　　郑守和看时间，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可是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他有些坐不安稳，站起来来回走动，又瞄了一眼时间，他喊了张老头，刚想吩咐他让费师傅带着长工沿着路往外找找，郑三会就跑了进来，“老太爷，来了，看见人来了。”
　　郑守和、周建章忙穿了外套，踏进风雪夜色之中。
　　郑家大门口悬挂两只灯笼，灯光传出去不远，照不进黑暗中。大风呼号地吹着，穿越远山的丛林枝干，变调出来各种声音，马匹嘶鸣穿过这些声音略显微弱地传进门口的众人耳朵里。
　　不多时，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路上，马踏雪路的声响越发大声，郑承瞻、郑承垣跟着崔泓沛都从书房里出来，一众人都伫立在门口，等待马车到来。
　　三辆马车终于停在了大门口，郑守和一张口，一口风雪灌进来，他眼睛都泛红了，侧头清嗓子，才上前抓着郑守安的膀子，“二弟，怎么这么晚？路上遇到什么了？”
　　一边说，一边看着其他子侄、孙儿，也不等他回答，就扯着他往屋里走，其他人陆陆续续都下了爬犁，弟媳王氏围着厚实的围巾，口鼻的位置都是冰碴，一呼气一大口白烟混在风雪里面。
　　张婆子领着仆妇赶过来搀扶亲眷，二进院的王姝懿等人听到消息，正在往前院赶来，将众亲眷都迎进一进主屋中，杏花等丫头赶紧拿了鸡毛掸子开始掸掉雪粒子，帮忙扒下皮袄，去掉围脖、帽子、手闷子，众人才大喘一口气，手上被塞了汤婆子，女眷被推上西屋的炕，大被子围了上来，王氏等人才觉得缓了过来。
　　男眷则是去了书房，靠近北面墙的炕上，屋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郑守和坐在弟弟身边，一手捂着他的手，眼睛湿润了，半晌换过情绪，才低声询问，“出什么事儿了？”
　　“大哥，这回好悬啊！”郑守安闲着的一只手抹了一把脑门，一手的汗，旁边周建章早就找了几条汗巾，递过来一条，又分给其他几个舅哥、子侄。
　　两人中间塞过来一颗脑袋，“大爷爷，你不知道啊，咱们遇上胡子了！”郑守安二儿子家的二小子郑屹岳没等爷爷说话，就竹筒倒豆子了。
　　郑守和一把搂过郑屹岳，抱在怀里，才五岁的他，自来熟一样直接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伸手去薅郑守和的胡子，身后郑承柏伸手拍了儿子一把，被郑守和呵斥了一下，才乐呵呵地，“我小孙儿说说咋回事儿？”
　　“诶嘛，大爷爷，你可不知道，我们本来要从那北边的山直接翻过来的。”郑屹岳伸手往北边儿指了指，然后扬起小脸，躺在郑守和怀里，“结果走了一段，发现雪壳子太深了，马走上不去，就从黑顶子那边绕。”
　　小孩子叹了口气，“哎——，都快走到去镇上的路口子了，结果我们发现那边儿好像有动静，我们赶紧猫到林子边上，把马嘴都捆上了，就看见一伙子人扯着一群人，往黑顶子那边赶。”
　　郑守和眼神询问自己弟弟，郑守安伸手拍了拍自己孙子，“我们一看也不敢动弹，在林子里面待了挺长时间，后面没敢从黑顶子那边走，直接从镇上绕了过去，从北岔口走二道沟那边拐过来的。”
　　郑守和摸着郑屹岳的小脑袋，“小岳的脑袋挺好的，这么远都能记得清楚。”
　　郑承柏在两人身后笑呵呵，“大伯，你可别夸他，他机灵是有，一夸就翘尾巴了。”
　　众人均是会心一笑，此时屋内才气氛松下来了。崔泓沛坐在炕对面的椅子上，沉思很久没有说话。想起来白日里和郑承瞻聊过，胡满沟这一带，多山、偏远，胡子的活动越发多了。
　　风雨仍不停歇，屋外的风声更大了，看着又要刮上两天。屋内的灯影摇摇晃晃，灯光晃在人脸上，昏昏黄黄的。
　　小五郑承桢一把把郑屹岳薅了过去，和郑承柏的大儿子郑屹岭三个人滚在一起。郑守和才和郑守安靠在一起说说话。
　　“二弟，小岳这么小怎么带来了？”
　　“这小子闹得很，非要来见见妹妹。”
　　“夏天，秋天让他过来不就行了。”
　　“今年一年都忙得很，哪有时间送他过来。”
　　“桃儿呢？她自己在家不闹吗？”
　　“二儿媳妇在家里看着呢，承凯和他媳妇也在家，老四家的小涛陪着桃儿，他们玩得好着呢。”
　　“那就行，他俩最小，可不能折腾了，这天儿太冷了。”
　　“可不咋的。”
　　“看这天儿，二弟，你们在家里多待几天吧。”
　　“大哥，不行啊，家里人少，太长时间心里挂得慌。就等雪停了吧，雪停了咱就往回赶。”
　　“也不知道当时咱俩分开住，是好是坏。”郑守和说到此处，伸手摸向身侧的烟袋，才恍然刚刚在正厅。周建章看见了，起身去给岳丈取来，装好烟，端来油灯，郑守和就着火狠抽了几口。
　　烟一下子弥漫在炕边儿，郑守安伸手拍了拍哥哥炕上的腿，“大哥，咱们定好的策略，就不回头了。”
　　“行，不说，不说！”
　　“二叔，您看清他们的脸了吗？”崔泓沛倾身向前询问。
　　郑守安一时没回答，也伸手开始摸烟袋，旁边的二儿子赶紧帮忙装好烟，点上火，郑守安吸了两口，“没咋看清，大冬天的离着远，还刮着大烟炮，也幸好风大，不然我们也给发现了。”
　　“是啊，崔大哥，这天儿大家伙穿得都差不多少，都是大皮袄子，狗皮帽子，一晃眼出去，都这装扮。”
　　“这可不好办了，黑顶子可算是这一片的必经之路了，绕的话，可是绕挺远的。”周建章在旁边看着众人，“诸位来回奔波可如何是好？”
　　崔泓沛右手手指在左手上来回勾画，抬眼看了一眼众人，“我回头找人问问看，怎么说也得和上面捅一捅。”
　　“只能如此了。二弟，你也得再找两个武师傅了，家里多找点长工，这年头可能混乱起来了。”
　　“大哥，前头刚找的赵师傅刚进家里，这回跟来了，这回还多亏了他，不然我们哪有这份机警能先看到胡子。可是，会不会太张扬了？”
　　“这乡下的，没什么大事儿，把屯子里面经营好了，就没有什么大事儿。”
　　“那，大哥，我听你的。”
　　“洪驭啊，你往来天南海北的，身边多带些东西。”
　　“大伯，我手里边弄了两个好货，随身都带着呢。”
　　“那就好啊。你妹妹总是惦记着，你可得让她安心。”
　　“大伯，我知道了。我最近也在接触别国的商人，有贸易往来，会让他们给弄些好的傍身，回头我让人捎过来，家里人也都学学。”
　　“我们屯子有户猎户，他们会做土枪，回头我和他聊聊，弄些玩意儿出来，也是个门道。”
　　“大哥，那我等你的。”

　　一进西屋中，王氏和郑承余好容易缓了过来，这会儿已经从被子里出来了，张婆子拿了两条汗巾，两人正在擦头擦脸，王氏还一脸心有余悸，“大嫂，崔嫂子，你们可不知道啊，我们过来的时候可是看见胡子了。”
　　王姝懿、耿叶秋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稍稍安了安她的心，王姝懿凑的更近一些，“弟妹，迎面撞上了？”
　　“那倒没有，新来的武师傅——赵博源，离老远就看见岔路口那边的动静，就把我们扯林子里去了，诶嘛，整整待了能有两个时辰，不然也不至于这么长呐。”
　　“那后来呢？”
　　“我们硬是等着人走远了，没了动静，这才走的岔路口，直接奔到镇上，绕远过来的。”
　　王姝懿安抚拍她的肩膀，看着旁边儿一直没说话的郑承余，赶紧揽在自己怀里，“我们小余没吓坏吧。”
　　“大奶，没事儿，都过去了。”
　　王姝懿立马笑了，和耿叶秋说着，“我们小余胆子还挺壮的。”
　　耿叶秋往王氏边上靠了靠，“可不是，你们郑家都是豪杰，打闯关东起，这一路，就没有谁胆子小的。”
　　王氏闷头一乐，“可不是，他们可都是天给的胆子，就我这老心都快蹦不齐了。”
　　“哎呦，弟妹，你这谦虚劲儿。”
　　“哈哈哈，我可没有，这在炕上是缓过来了。”
　　“你这是给冻得。”
　　“那谁知道，反正人是木了。”
　　“弟妹，我们屯子准备弄个书塾，你家里要开蒙的孩子回头送过来住吧，你们屯子送学太远了。”
　　“那敢情好，啥时候开始啊？”
　　“咋也得开春的吧，说是准备选个好的先生，能多教几年。”
　　“定下来了吗？”
　　“说是还没有，说最近看的先生还只能开蒙，后面就没法教了。”
　　耿叶秋在旁边安慰两人，“也不用着急，这才冬月呢，离开春还挺远呢。好先生慢慢找，合适才最好。”
　　“说的也是，咱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个好先生来，那可多不容易。”
　　“大嫂，你说，你娃子能不能送过来？”
　　“送，咋不送过来，咱们那时候光顾着逃命了，也没个条件，他们这一批咋也算是有福呢。”
　　“大嫂，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前面扔下的俩孩子，早早就没了。”
　　“桂枝，别这么想，咱们都是顾拢不过来，本来自己身体就弱，生的孩子下来都弱唧唧的，都怕……”
　　“可不是，弟妹，你可要放宽心呐。你看小余这不是长得挺壮实嘛！”耿叶秋递给王桂枝一方手帕，王桂枝才擦干眼泪，“崔嫂子你说得对，人得往前看。”
　　耿叶秋拍了她一巴掌，“你这是够好的了，你看我和你嫂子，一路过来身子骨都差，我只得了两个孩子，我家小二，身子骨也差。你嫂子稍微好点，有三个，你孩子这么多，养得还这样好，我们都羡慕你呢。”
　　王桂枝破涕一笑，“那谁让我是庄稼户的姑娘。”说着还看了一眼两人的脚，“你看看你俩的脚，都裹了，我这大脚丫子，力气到底是比你俩足。”
　　惹得两人又拍了她，“你说你，我俩好心安慰你，你还开始涮我俩了。”
　　“可不是呗，这悲春伤秋就不适合你。”
　　“是是是，不适合我，适合你俩，哈哈哈。”又惹得两人对她一顿磋磨，“行了，我错了。”
　　“哼！看在小余的面儿上，饶了你。”
　　“弟妹，小余定亲了吧？”
　　“定了，定个我们屯子一户人家。”郑承余听见母亲说着自己的亲事，难得有点腼腆。
　　“人怎么样？”
　　“是正经过日子人家，男方长得浓眉大眼的，比小余小了一岁，看着人挺有正经事儿的。”
　　“定日子没有？”
　　“还没有，就过定了，我想留她几年，咋也得满二十的。”
　　“你这是正经的。小余才十六，多留几年挺好的，这几年正好也学学东西。”
　　“大嫂你说的是，正好开春就办学堂了，我让她过来。”
　　“哎——，你这就对了，我和你说，虽说守安和他哥都读过学堂，可是吧，自己教，总是差点事儿。”
　　耿叶秋在旁边也插句话，“我和你说，女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不能光学那些女红针织，还是得学管家的本事，要学安身立命的本钱。”
　　“崔嫂子、大嫂，你们说得对，我自己能教给她的总还是有限的，我才识几个字，他爹吧，怎么说也更看重她哥哥们一些。”
　　“很快就好了，这不用担心。”郑承余看着她们三个，回过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下地去端来些茶点的大嫂，腼腆一笑，被身旁默默没说话的郑承蕙揉了揉脑袋，她垂下眼眸，手在被子里面，抓住裤子狠狠一攥，嘴角抿了抿，就看见递到手边的一杯茶，抬眼，看着嫂子笑意盈盈的脸，自己也笑出两颗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