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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逃荒路上的血案(六) 马姑娘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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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4日上午,胡满沟·郑家二进西屋
耿叶秋手边不多时就积攒了一把瓜子瓤,崔秀茹手悄咪咪伸过去抓了一捏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放。王姝懿伸手将琉璃手里的饽饽抠出来——这饽饽是杂粮面烤成的条,这会儿已经变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软塌塌的。王姝懿不再给她吃,吩咐了杏花收拾下去,拿了温热的湿毛巾仔仔细细给她擦好。
王桂枝靠在被垛上,腿上躺着郑承余,“陆老头子怕真惹火了马姑娘,呵斥陆老婆子每日多给些吃的。”
“那陆老头子还算有点良心。”
“有啥良心,老闺女你点评事儿前,多寻思寻思,别张嘴那么快。马姑娘的疯劲儿还没过呢,分到手的吃的少,她和儿子吃不饱,就去抢陆老二的。”
“这姑娘机灵起来了?”
“是看透了,所以陆老头子不敢惹她了。”
“陆老头子挺会看人啊,虽然人家不咋地。”
“那是大多数人都看出来了,那姑娘眼神变了,像狼一样。”
“想也是,不过二婶你说,地主家都饿死人了,其他人能有好啊。”
“所以一路上扔下来不少人,不过大多数人家都是老的、弱的,坚持不下来了,人就一口气撑不住就没有了。”王桂枝拍拍腿,掀开被子透透风,“就这么着,一路又坚持了一个来月,马上就要出关了。”
“这段路能消停了?”
“消停啥,地主家没有吃的了,野菜野果子啥都没有了,老弱的骡子驴被宰了,陆老婆子有心眼,偷摸存下不少,私下里给陆老二一些。不过陆老婆子被陆老大媳妇盯着,没招儿,又塞了一些封口。”
“少了不少牲口,又没了挺多的人,车架子人都拉不动了,壮劳力走一步颤三颤,马姑娘孩子都抱不动了,没事儿的时候扶着车辕,前边儿是陆老二,她儿子就坐在两人中间。”
“陆老太太要死了?”
“大嫂,我咋感觉也要说到这儿了?”
“你们姑嫂还挺灵巧,这眼瞅着要走到关口了,一路上都见不着啥人烟,人心也散了,少数佃户分了点东西走了。这时候有些没活路的人成了游匪。白天晚上的,不消停。马姑娘现在人都有些毛愣了,一点动静就炸了。事情有点寸,有天就让马姑娘抓住陆老婆子偷摸给肉干了。”
“那这会不得炸庙啊!”
“庙——”满宝听见琉璃的声音,一下子蹦上炕,扭着小腰,大脑门就蹭过去了,被王姝懿一把推开,先擦了擦琉璃的小手、小嘴,才放满宝过来。崔秀茹在旁边看满宝脚蹭到瓜子盘子,拍了它一下,满宝反抗,“喵——”了一嗓子,才继续转圈找了个适当位置,躺在了琉璃边上。
王桂枝伸手撸一把满宝,满宝嫌弃挪了挪,又谄媚地蹭蹭琉璃的手。
“诶嘛,浑身没劲儿的马姑娘,我和你们说——”王桂枝往前探探身,一众人围了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啥上身了,那力气大得很,登时就和陆老婆子掐起来了,陆老婆子干不过,喊陆老大媳妇上来帮忙,她帮忙时帮忙了,不过两人滚在一起,她上手都没空上。”
“娘,要我说,她平时也受气,估计也不想帮她。”
王桂枝横眼瞪她,“两个人来回滚,那路上哪有平乎地方,一个不小心陆老婆子就撞到腰了,马姑娘一朝得势,直接骑她腰上就开始抽巴掌。陆老头子看情形不好赶紧叫人拉开她,一时半会还真拉不开。陆老头子看死殃殃的陆老二,一个大巴掌就削过去了,陆老二看他爹一眼,伸手去扯马姑娘。”
“哎呦,陆老二还能扯得动马姑娘?”
“哈哈哈,马姑娘是看到是陆老二,顿时给他两面子。”
“二婶,啥两面子?”郑承蕙凑了过去,郑承余也一脸好奇,王姝懿噗嗤笑了一声,耿叶秋也“哈哈”大笑两声,还是王姝懿给出了答案,“什两面子,两巴掌,一面拍一巴掌,可不是两面子。”
“这就是给你们说一下,有那个摆谱的,给面子的话,你得看你心情,心情好,当然是卖面子,心情不好,可就是两面子了。”耿叶秋在旁边儿补充。
“陆老二给打愣了,那会就剩下陆老婆子在地上哼唧,其他人都捎后一步啊。”
“这人是长骨头了了,真立起来了啊。”
“还是那个囊古(窝囊)人,被欺负到地底下了,这么猛劲儿反抗一下。”
“崔大嫂看人准呐。”
“那之前二婶不是说人家在李家屯厉害不得了嘛。”
“蕙蕙,那是后来啊,这应该还没被逼到份儿上。”
“就是啊,蕙姐姐,马姑娘也才反抗了两回。”
“马姑娘挺聪明的,眼见着形势不好了。”王姝懿看她们姐妹几个讨论,没讨论到点子上,“她先头没有反抗的资本,也没有太多反抗的条件,这次不过是借机生事了。”
崔秀茹眉头一翘,似是想到什么,“她是看有土匪盯上他们,怕被扔下?”
耿叶秋欣慰看看崔秀茹,王姝懿捋着琉璃顶头的小毛毛,看她小手在满宝身上忙乎,满宝配合着往她身边滚,太近了就被王姝懿推远一点,“他们这一对人已经有崩溃的苗头了,人疲马乏的,一旦有外力冲过来,自然土崩瓦解。”
“都是贫民百姓的,本来就不是啥能耐人,能坚持到现在不错不错了。”
“马姑娘就势闹了一场,直接上手翻出来一些肉干干粮,牢牢塞在自己怀里,将自己小儿子喂饱了,那小的被吓了一场,埋在马姑娘怀里就不出来,马姑娘嗷一嗓子喊陆老二回来拉车。”
“陆老二能听话?”
“他就是个听令的,甭管谁的令,现在是马姑娘的口令大。”
“陆老二也挺神的,亲妈还躺地上呢,都没管。陆老头子赶紧喊陆老大和他媳妇把老太太扶上车,天还没黑呢,还得继续赶路。”
“那陆老太太没事儿吧。”
“一连几天都说腰疼,陆老头子请孙家的赤脚大夫过来看看,大夫冲着陆老头子摇摇头,人就回自家车上了。”
“撞到腰人就能不行?”
“不知道,应该是内里哪里撞到了,她那些天吃不下、恶心,还有低烧,后面慢慢肚子就大了起来,没有几天脸色煞白煞白的,直冒冷汗。”
“应该是内出血了,肚子胀起来,里面应该都是血。路上缺营养,补充不上,估计更严重了。”
“大嫂说的对,后头李大嫂说她爹偷摸去问过赤脚大夫,说是可能哪里骨头被撞断了,内里出血,没法治。”
“那确实……”
“不几天陆老婆子咽了气,陆老头子也没招儿,也不敢克扣马姑娘那家。”
“这接下来应该能消停了?”
“你说的是谁?老陆家?”
“那还能是谁?”
“老陆家只是现在还没有外力冲击,所以暂时消停下来,他们快要出关了。”
“出关了不就好了,马上就快到了。”
“哈哈哈,大嫂,崔嫂子,看来我们家的女儿都得出去见见世面,不然什么都不懂,还是知道的太少了。”
“桂枝,你真是能打趣,不过回头有机会先近场看看。”
“二弟妹,虽说那些读书人总说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可我也觉得,咱们都一样的人,怎么就不能出去见见。”
“是呀,崔大娘说得对,凭什么咱们就得圈在家里。”
王桂枝看着女儿活泼不少,笑脸扬到天上了,“出关了之后,大多数就是丘陵,村落多了,不过这边儿就有胡子了,这些胡子有马,跑得远,这些人走到这边剩下不足两百了。”
“可是减掉不少人。之前不是说有佃户提前走了么,他们还算是不多,那就说路上去世的不算太多了。”
“李嫂子说,走了的佃户又回来了,走出去也没几天就碰见游匪,这些人拼命反抗,粮食都丢了,人就又回来了。”
郑承余闷得有点热,伸出一只脚,翘了起来,“娘,这些人都走了,啥吃的都没有,回来了还有人接收?凭啥啊!”
耿叶秋注意力在琉璃身上,琉璃扎着两个毛揪揪,耿叶秋伸手摸摸,听见郑承余的问话,看了她一眼,崔秀茹磕着毛嗑,吐出去瓜子皮,“这你就不懂了,人可是重要资源,况且回来的可是壮劳力,这可是更重要资源。”
“那这些人也不受使,中间还跑了,能服管吗?”
“这就得看主家的驭人之术了。”郑承余绕过郑承蕙,直接夹在两人中间,两只手直搓搓,“大嫂,讲讲呗,让小妹见见世面。”
崔秀茹转头看她,伸手戳戳她额头,“先说这佃户逃了,旧约就不作数了,说明这些人的规矩立得不咋样,走了再回来,和老佃户可不一样,是求着赏饭吃,所以要恩威并施。”
“那,怎么恩威并施呀,嫂子~”
“这用人呢,有亲疏远近,有轻有重,所以这些人放的位置就是首先要考虑的。”
“那其次呢?”
“其次就是处置一定要当面,所有佃户都听得见,先敲,等敲打好了,再提出重新立契,后面租田从最次等的薄田开始。不过这话得好好修饰一下,不能过分刻薄。”
郑承余若有所思,“也是,村里有的大娘说话可难听了,明明是好心,可吐出来的是刀子。”
“小余,我才不信什么刀子嘴豆腐心,你面对亲人想要说话,不好听的还得往回咽呢。”
“嗯嗯,这倒是。”
“这收尾可是重要的,私下里单独谈话,这个时候就是授恩的时候,人回来了,该罚的罚过了,不能逼死人,所以这个时候就是借一口粮食,让他活命。”
“大嫂,我咋感觉,这地主也不是啥好人呢。”
“哎呦,小余,你忘了你也是地主了?”
“我,我也是么,蕙姐姐,咱们也不富裕啊。”
“那你也是地主,家里有佃户,有长工,怎么不是地主。再说了,你看一眼屯子里其他人家,穷人家啥样,富人家啥样。没事儿的时候,多看看二叔管人。”
“回头你过来住,多看看,多学学,总能学会的。”
“大嫂说的是,小余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二婶儿,你接着讲。”
“这胡子也就在关外到辽西一段活动,他们一行人多,胡子倒是不敢太接近,像苍蝇一样,围着人绕哄,壮丁外围护着里层的老幼,白天尽量走得远些,晚上巡逻,一时间也还挺安宁。”
“剩下的路就快了,怎么说也到关外了。”
“是稍微好点,有村落能高价换些粮食,不过到了辽宁一带,关卡多,稍不留意就容易被抓壮丁了。”
“咋还有抓壮丁?”
“这……”
“莫说这些了,又是快两个来月,他们绕过沈阳等大城,走的小路,一路碰见小城小镇,有些人做些短工,就能换回来一些钱粮。”
“那这还挺不错了。”
“这个时候有的人开始找地方了。”
“不再往北走一走吗?”
“太累了,缺衣少食的,能有一个安稳地方当然就像留下,有些佃户也想留下,人心涣散不好带。”
“哈哈,队伍不好带呀。”
“死孩子,这么皮!”王桂枝一巴掌拍走不知道啥时候凑到自己跟前的郑承余,郑承余躲过巴掌,又凑过来,“那咋整?”
“开一次大会,愿意留的就留下,不愿意留的,自然还是一个队伍往前走,找适合的地方。”
“为啥又不愿意留下的?这地方不是挺多人,说明可以安居啊。”
“人多,就意味着地少,一路走过来的,大多数都是心狠的人,当然想赌一把大的。不过也可惜,人要尽力而为,走不下去了,也就就地找个舒坦地方,也能过下去了。”
“娘,这么说也是。这都快到了,这陆老头子还活着,咋,最后出啥事儿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
郑承余又巴巴地凑到郑承蕙身边,“还得是我蕙姐姐。”她说完,冲着自己母亲挤眉弄眼。
“这最后一道,可真是个坎儿。老陆家、老钱家还有剩下的要跟着走的人家一起研究了一下收集过来的消息,最后定下来要在黑龙江找找适合地方,大致方向可能就是沿着松花江沿途看看。”
“那可不就是咱们这附近了吗?”
“是,咱们当年也是这样一套路数,先到哈尔滨附近,再沿着松花江,一路沿着往东走,沿途看过来的。”
崔秀茹和郑承蕙凑在一起,声音悄悄地,“妹妹,你哥说让你这回多待些日子,等妹夫那边消停下来,再让人送你回去。”
“嗯,建章昨晚上和我说过了,就是给家里添麻烦了。”
“你这说的啥,这可是你家。不过看天儿今儿个风消下去了,我看明天妹夫应该就得往回赶,等下午咱俩去收拾点东西,让伙计帮着背回去,给你公婆尝尝。”
“大嫂!”郑承蕙头靠在崔秀茹肩上,崔秀茹扒开一个瓜子,塞她嘴里,“家里的瓜子真香!”
“哼——只有瓜子香?”
“大嫂给我扒的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