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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腌制人生(六) 黑土蕴灵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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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7月3日上午,胡满沟·郑家宅院
盛夏正隆,小江流作为家中最靠谱的小男子汉、琉璃引以为傲的榜样兄长,最近被家里委以重任。连日温度节节攀升,园子里的酱缸进入快速发酵期,原本只需要早晚各打一遍酱耙,如今中午必要多加一道工序。酷暑催发发酵,大酱极容易发胀溢出,需要专人照看。加之夏季天气变幻无常、云雨不定,酱缸白日仅覆盖一层白布防尘,一旦突降雨水,雨水落进缸里,便会滋生蛆虫、败坏整缸的大酱。
于是,小江流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随母亲、妹妹巡视园子;日上三竿、暑气升腾后,专门看管巡视酱缸;午后午睡醒来,就与小朋友们到场院汇合游戏;晚饭后,玩闹尽兴的他,要细细给妹妹讲解一整日的“丰功伟业”。
朝阳缓缓升空,温度一点点涨上来,融化一夜的凉意,少年的责任感也随之充盈。崔秀茹怀抱着琉璃,小江流紧随其后,三人从二进院的栅栏进入西园,照例先去看了樱桃树。此时树顶、朝阳的一面的樱桃已经被摘净,不像前几天,树枝缀满红色果实,一颗颗红色宝石一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樱桃树是矮灌木,小江流伸手就能够到的,只剩下些藏在阳光之下的果子,这些樱桃没有充足的阳光照射,全凭时间一点一点催熟,香气略逊色,酸味儿更足,不过仍然让人全身心都感受到幸福。没有得到更多的阳光,但这些果子好像更有些韧劲儿,轻轻一咬,樱桃肉软软的,果汁一下子就蔓延所有味蕾。
东北的黑土地很神奇,沃土滋养所有植物,都会加深一番的风味。一旦吃过,就永远留在心中。日后纵离开故土、漂泊四方,再吃到一样的蔬果,刹那间便会勾起当年滋味,思乡之情不给人反应,绵长不决,汹涌而至,直将人淹没。
这是东北黑土地上特有的小樱桃,果子小,果核偏大,果肉柔软有韵味。小江流细细啃净果肉,反复抿吮掉果核上残留的甜香,才恋恋不舍朝一边吐去。
杖子边上,今春已经冒出一排小樱桃苗,都是去年他随口吐落的果核。今年吃过吐出来的,将会经过一夏雨、一秋霜、一冬雪、春风再催发,又会长成一株新苗。
小江流尝过一颗樱桃的味道,终于满意。他专门挑选色泽通红。触手软软的樱桃摘了几颗。一边投喂母亲,一边小心捏破果皮、挤出果汁,给妹妹尝尝滋味儿。尝到味道的琉璃,眉眼弯弯如浅月,咿咿呀呀发表吃后感言。
崔秀茹尝过樱桃,吩咐春桃,安排人手采摘剩下。家里三棵樱桃树,年年硕果累累,只是樱桃酸甜易倒牙, 家里人吃不完。每年会用富余的,酿制樱桃酒,最得家中女眷欢心。遇到年景好的时候,樱桃口味更好的情况,就会赠送一些给亲朋好友。
前些天已经从樱桃树最上层开始,逐层往下采摘。如今到中层,有些没有常晒到阳光,如今已经熟透,只留下最底层阳光彻底照不到的几枝,还有些发白,尽可以供小江流吃两天。
园子南侧的杏树,向阳一面已经有些黄色若隐若现。清风一过,枝叶摇曳,晕出淡淡金黄色的杏子都露出来,再过些时日,便能入口。一路过来,小江流欢欣雀跃。不忘反复翻看攀在杖子上葡萄藤蔓,叶片之下,已经悬挂不少葡萄小果,看起来缀得满满当当。
小江流学家中长辈沉稳做派,故作老成地点头再点头,端是小大人姿态。崔秀茹看在眼里,背过身偷偷笑。伏在母亲肩头的琉璃,小眼睛眨也不眨,一瞬不瞬地盯着哥哥,仿若学习一样,不久之后跟着点点头。
行至黄瓜架旁,小江流眼睛很尖,一眼过去,就发现架上挂满刚刚长大一些的黄瓜,顶花带刺,粗细匀称,通体嫩黄带绿,裹着一层透亮的白霜。他拎着小土篮子,一个猫腰就钻了进去,快速选了四根品相最好的,小心翼翼放进篮子里面。
摘完黄瓜,和母亲一起去酱缸那边。远远就看见三口大缸整齐排布,缸口蒙着雪白蒙布,随着风徐徐,蒙布轻轻鼓荡,四角的坠铁磕碰缸身,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日益发酵的酱香的味,若有似无、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每当想要捕捉,却又悄然消散;待心头微微怅惘着、意欲作罢,那气息又缓缓漫过来,勾得人脑海里,翻出八百种场面来匹配这滋味。
小江流伸手摸了摸蓝子里面的黄瓜,被轻轻刺了一下,心神骤然清明,默默咽了咽口水。
越走近,酱香越浓郁。终于到近旁,小江流先将土篮子放在一旁,熟练地解开一口缸上缠绕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慢慢掀开蒙布。酱香扑面袭来,他定睛一看,缸内的大酱好像一面大鼓,发酵迅猛,马上就要顶到蒙布上。
小江流当即慢慢盖回,转头看了眼母亲,随即快步跑去喊人来打酱耙。近一段时间天朗气清,气温日日高升,不过日上半晌,酱料就发酵至满。不多时,在家忙活的张婆子赶来,小江流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两只干净小碗。
张婆子打开蒙布,放在旁边架子上,抬手从她对面缸侧提起酱耙,再缓缓移动到自己一边轻轻压下,一酱耙下去,发酵蓬起来的酱层瞬间被打破,被封存的酱香轰然散开。小江流立在旁边,踮着脚只能看见张婆子打耙节奏之下,酱汁随着酱耙下落鼓起来,上下翻涌。馋得他的口水不断蔓延,不住地咽着。张婆子是下酱老手,几耙子下去,膨胀的酱层下落,发酵积攒的气体、热气层层散出去。只一会儿,杂物一点一点汇聚在缸沿儿一侧,张婆子持着勺子细细撇净,盛入碗中,如此一边打耙,一边清理浮沫,不多时,酱缸恢复正常。
张婆子看了一眼守在一边的小江流,会心一笑,特地舀出来一勺酱。小江流乐颠颠谢过张婆子。不再盯着她干活。今日巡岗任务暂时完成,他拎起小篮子,牵着母亲一同走出园子,安顿母亲坐在堂屋休息,将酱碗稳妥放好,便匆匆跑去洗黄瓜。
其实平时,小江流在外跑闹回来,新摘下来的黄瓜,不甚讲究地,用手擦一擦就入口,只是瓜刺扎手,瓜皮吃着会有些涩口。今日陪伴母亲同吃,自然要认真洗洗干净。不大一会,小江流折返回来,手中端着白瓷碟,四根黄瓜被细心切成均匀瓜条。
看着母亲尝过一条,小江流才拿起一条,蘸上少许新酱吃进嘴里。刚摘下来的,新鲜黄瓜,清脆鲜甜,清香怡人,薄薄一层金黄酱色裹在黄瓜条上,酱香加上黄瓜的清爽,世间美味千千万,小江流觉得,人怎么只长了一张嘴。
琉璃还没长牙,闻到味道,在母亲怀里不停蛄蛹、探头探脑。崔秀茹啃掉黄瓜外层,剩下一点黄瓜瓤,轻轻在琉璃嘴里抹一下。琉璃尝到味道,安静了一小会,小口咂摸回味,片刻后又眼巴巴望向母亲。崔秀茹笑着逗弄她,示意她张嘴。小家伙机灵得很,立刻张开嘴,崔秀茹又快速轻轻给她抹一下。
琉璃体会到了快乐。
1941年3月28日下午,上海·郑家宅邸·郑知微房间
郑知微的卧房是个小套间,内侧是卧房,外侧起居室被改作书房。一面墙壁素白,悬挂着一幅水墨春景图。画中青山叠翠;还有枝条纤纤,丛丛叠叠的矮生灌木,紫红色花朵缀满其中;山间溪流淙淙,流水潺潺,山脚散落几户家人家,炊烟袅袅。画的左上角一片留白晴空,题一首四言绝句。字迹遒劲开张,骨胜于肉,笔势外放拓展,一撇一捺皆如君子仗剑立身,风骨凛凛,势要一往无前。
郑昭崧轻轻推门而入,抬眸第一眼就看见墙上这幅山水。人总是在特殊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她过往无数次踏入这间屋子,无数次望见此画,唯有今日,心底好似有什么冲破枷锁。
书桌前,郑知微正右手执毛笔写着什么。郑昭崧走近,才发觉姑姑正在临摹墙上画作的题字。只不过笔力稍弱,结构不够舒展开阔,但依然形神具备,乍一看去,某些字几与题字出自同一手笔。
郑昭崧没有出声打扰,只立在桌旁,看她凝神默写《尚书》。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尔有众……’”
郑知微默了良久,一抬眸瞥见趴伏在桌边的侄女,放下手中毛笔,抬手点了点她的脸颊。郑昭崧仰头浅笑,脸颊浮现浅浅梨涡。
“小柏,怎么来了不说话?”
“姑姑,我看你在练字。怎么在写《尚书》?”
“心绪不平,需要练心。你最近好好写大字了么?”
“最近爹爹布置了好多课业,我都闷在家里,不能出去玩了。”小丫头撇撇嘴,嘟嘟囔囔抱怨道。
“少年惯逐街游马,春不待时花绽枝。夏赴秋辞芳落尽,水无东溯惜岁迟。”
“哎呀姑姑,人家知道嘛。可是练字真的很累嘛!”郑昭崧忙直起身体,绕过书案,如燕一样扑进郑知微怀里,撒娇卖乖。
郑知微瞬间身心松弛,适才凛冽气势渺无踪迹,一时无处不愉悦。双手揽着侄女,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小柏,你有两只手呢。”
郑昭崧兀的不动,须臾从姑姑怀里抬头,小脸儿距离姑姑不过寸余,两人呼吸相掩,郑知微眼睛里漾满笑意。她眼睛缓慢眨了眨,语速缓缓,“姑姑,难道你会左手写字?”
“会呀。”
“你少时也有很多课业吗?”
“我年少时候,从没人要求。可是,凭什么我不能做?兄长能做什么,我亦可。”
“可是你和爹爹相差四岁呢,他比你年长,本就学得更多。”
“是呀,我与你爹相差四岁。一只手不够用,我便还有一只啊。”郑知微说着伸手描摹一下侄女的眉,“女子应当正蛾眉,穷途浩浪志亦往。小柏,立人先立志,立志再立行。”
“姑姑,我能听懂,可心底还是有很多疑惑,描述不出来。”
“小柏,君子本来不专指男人,是一种严于律己、立身正道的标杆。你我或许最终难达君子之境,但一生当以此为目标。”郑知微将侄女扶起来,双手搭在她肩上,“人不可以没有远大目标,世间一趟,短短数十载,总要留下点什么。”
“有疑惑没关系的,前行之处,总有同行。三人行,必有我师的。”
郑昭崧点点头,她自幼读过《孟子》,浅读过“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郑知微指尖划过她的小辫子,“日月轮转,有明有暗。明时天光普照,皆是坦途,人人可行;暗时,迷影重重,前路未知,需要无数人蹚出去,开辟出路。有人害怕,困在原地;有人贪生逐利,误入歧途;有人盲从,悄无声息于漆黑中。可始终会有人,在心中点燃一盏灯,往前走。”
郑昭崧看着姑姑的眼睛铮亮如炬,若燃了两盏不灭星火。她看着看着,好像看到了姑姑的前路,有未来奔赴的方向,永不回头。那勇气也给自己指了一条路。她好像明白一些,又有些犹豫,不过没关系,勇者并非生来无畏,不过是行路途中,慢慢点燃薪火,从自己、从同行的人获取无数的燃料。纵前路各异,方向不一,初心与坚守,永远在前。
郑昭崧再度埋进姑姑的怀抱,汲取一些勇气,“姑姑,怎么没人知道你会左手字?”
“这个啊,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明熙姑姑、你爹爹都会左手写字。”
“啊?他们也会?”
“当然。一人求学难免孤寂。志同道合的人,携手相进,必然会争先恐后的。”
“那石砚叔叔呢?”
“你总要容许世人有自己不擅长的事。你石砚叔叔擅长的本事,我们难以企及。”
“那石砚叔叔擅长什么呀?”
“这个呀,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