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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腌制人生(五) 南北商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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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6月21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前院
院门口一辆马车刚刚停稳,门房郑三会立刻快步迎上前。郑承垣率先掀帘下车,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汉子。郑三会麻利接过马车缰绳,牵往畜生棚,饮水添草料。
郑承垣领着汉子进了前院,直奔厅堂,即刻让人去请郑守和。
青年一身青衣长袍,上前躬身行礼:“郑老太爷安好。晚辈崔行绅,奉本家叔叔崔泓沛书信,专程前来拜谒。”
郑守和连忙伸手将人扶起,双方寒暄客套一二,随即宾主落座,张老头带人奉上清茶。
一盏茶饮罢,崔行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一封加密急信,朝廷政局悄然发生变化之后,便经由南方新辟的商路一路而上,一来检验商路畅通度,二来传递时局变动之后的经商策略与应对计策。
信中简略提及当今朝局:新组建的内阁,大半为宗室亲贵,彻底击碎各省咨议局的立宪期许,再三请愿尽被压制。川、湘、粤铁路风起波澜,朝廷推行铁路国有政策,拒不兑付民间集资的股银,层层盘剥之下,民怨沸腾。另得南方消息,汉口、武昌新军暗流涌动、异动频发;上海租界报馆林立,暗中隐晦针砭时弊、讥讽朝廷;江南米价飞涨、物资腾贵,漕运不稳。
书信看罢,崔行绅借机自我介绍:“老太爷,在下是崔泓沛本家旁支子侄。二堂叔现如今仍在南方督办货栈事宜,南北已经初步贯通,此次送信,亦是测试新通路的传递失效与稳妥程度。”
“此信何处寄出?”郑守和抬眸询问,“一路途径何地?是单独递信,还是随货搭载?全程最快、最慢分别需多久?”
“信函从上海商号始发,一路经过铁路沿线,抵达奉天,再转道哈尔滨。”崔行绅应答条清缕析,“纯快信大概半月可达;普通平信,十五至二十日;信货同运、加急赶路大概十六日到二十二日;常规随货运送,二十五至三十五日,若是货多压仓,至多四十日方至。”
“爹,催贤侄如今坐镇哈尔滨货栈的主事。”郑承垣在旁边补充,“此番行绅前来,便是告知咱们新商路已通了,各类路况、运力、时效均已实测稳妥。”
郑守和手捋胡须,满意点头,“行绅此番奔波辛苦,带来的皆是关乎生计的紧要消息。”
说到此处,崔行绅脸上笑意微微一收。
郑守和瞬间察觉异样,捋胡须的手顿了顿,悄然落在桌沿,“行绅,可有不妥之处?”
崔行绅微微侧身,右手抬肘靠在桌案,声音压低,“不瞒老太爷,二叔信中虽未明说,但是,依南北市面现象、官场变动来看——”他抬起左手抬手指了指天际,“眼下看着安稳,怕是回光返照。”
郑守和示意人给自己点了一袋烟,手握着烟杆儿,深深抽了两口。目光虚虚看着前方地砖,烟嘴儿悬在嘴边,烟袋锅火星明灭,缕缕青烟攀延升腾。许久,他缓缓吐出烟雾,舒了一口气:“老夫读《周易》,其中有一句,履霜,坚冰至。如今还未见刀兵,却已处处是薄霜啊。”
崔行绅敛去心神,坐直身子,“老太爷明鉴,咱们经商逐利,本不求料定天下,只看银货往来。如今各地票号银庄,但凡牵扯官府款项,无人敢承接。”他向椅子后稍微靠了靠,“近来有不少官员悄悄迁移家眷,这绝不是寻常光景。哈尔滨一众山西老字号商号,常闲谈明末旧事。昔日晋商一心倚仗朝廷,一朝江山鼎革,官债尽成废纸。”
他说到此处,觑眼瞧了瞧郑守和,又继续说道:“依晚辈浅见,有几件事需早做打算。”
郑承垣听得凝神专注,时不时点点头,看两人说得口干舌燥,悄声叫人上来添换新茶,亲手为崔行绅斟茶,又为父亲续杯。
“其一,官贴少收,多存硬银;南北长途赊账要缩短账期。药材山货可以适当囤些,但不可贪多;家中地契、账本、往来凭据,多抄几份,分处存放,不可聚在一处。”
“其二,家里乡团器械也要整理。如今洋火、新式火器流通渐广,可暗中寻访渠道,适量购置。家里孩童虽然年纪尚幼,亦可早早延请武师傅,教习强身健体、防身避险之术。
“行绅贤侄所言句句在理。”郑承垣立刻附和道,神情激动,“爹,咱们确实该尽早谋划。不仅要请两个师傅教家中子弟,家里长工、护院也该操练操练,这动荡时局,没法判断下一时发生什么。”
郑守和点点头,“大厦将倾,非独木能支。咱们是得开始自保。只是今日之言,只你我在此处讲讲,莫要逢人便说,若是泄露半分,须知后患无穷。”
未竟之言,崔行绅了然于心,“老太爷尽管放心,晚辈晓得轻重,其余知情人都是心照不宣。”
“行绅,我女儿女婿在哈尔滨,这里有几句家事虚劳烦你待信儿回去。”
“老太爷您请。”崔行绅说罢,端茶啜饮。
郑守和慢慢起身,前往书房准备。
1911年同日,胡满沟·郑家大门前·牲口棚前面场院
太阳高悬空中,晒得地面上人影短短的。牲口棚旁边的草料仓房,大捆大捆的青草料整齐码放着。偌大棚舍中,唯有马棚内还有两匹马甩着尾巴,时不时低头啃食散落的细碎草料。
一群小豆丁,此时在草料棚子前面的场院上聚集。往日游戏他们已经失去了兴趣,今日寻了新乐子,盯上了那堆草料。
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一条麻布,一端牢牢系在一根溜直的木棍上。场院正中间,几人费劲拖过来几大捆草料,堆成一座小小草山,再将根木棍插进草堆中心。风一过,麻布吹得呼呼作响,俨然一面旗帜。
小豆丁开始分帮,江流站一边,石砚站另一边,平日和两人要好的小伙伴分别站在两人身后,片刻便分好队伍。仅剩年龄最小的牛娃子,和两边人都要好,站在两人中间犹犹豫豫。
江流看得不耐烦,伸手推了他一把,“牛娃子,你去石砚那边!”
石砚也不生气,全然接纳。于是,双方开始商议游戏规则:双方都退至空地两侧边缘,听令声,同时向中心冲刺,率先夺旗的队伍,为胜者;以中心的草堆为界,划定横线,未发令前任何人不得越线。
规则讲定,一声令下,两队豆丁齐齐冲向中心。石砚不愧是猎户之子,平日没少和父亲进山,只见他小腿儿倒腾得飞快,脑后小辫儿被风扬起,斜斜飘飞。小江流不甘示弱,作为同龄对手,步履轻快、飞速向前,一时间两人平分秋色、难分高下。
其他小豆丁们,紧随两人之后,奈何空地上凹凸不平,有些坑坑洼洼,零碎石头,不少人跑起来身形歪斜。转瞬之间,后方队伍四处散落,人多拥挤的地方,撞作一团,嬉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笑岔气了,腿脚发软瘫坐在地,滚在一处的几人,相互拉扯,连笑带闹,滚在一处,一时半会难以起身。
前面竞速的石砚和江流两人,眼见离着旗杆越来越近,能彼此看清对方紧绷的眉眼,于是愈发奋力提速。两人几乎同时扑上草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两边同时抓在木杆上。
四目相对,都拼命往自己方向拔。借着力道,腿脚也抬上来,双双抵住,死死将旗杆往自己怀里拽。
两人缠斗半晌,也不见有人来帮忙,赶紧招呼队友助阵。两队豆丁终于飞奔而来,层层围拢簇拥而上,生生将僵持的两人压在最下面。两人无力抗衡,只得松手,挣扎着从人堆里往外挣扎,硬生生将自己拔出来。两人在最外侧大口喘息,再次对视一眼,又冲进去,开始拉扯旗杆。
几番拉锯,豆丁们散了聚,聚了散,几番拉扯之下,木棍儿应声断裂。
上半截带着麻布条的,被江流骑在身下小伙伴抢先掰断,扔给江流;中间木杆被两队豆丁一起扣在怀里;最底端一截,被压在最下方的石砚折断,压在身底下。
江流骑在小伙伴身上,高举着翻飞的麻布条,嗷嗷大喊。
此一战落幕,一团孩子衣衫凌乱,不少人衣扣扯丢了,头发乱蓬蓬的,浑身裹满尘土、杂草,草料的碎屑四散扬起,原来的小山早已推平,空气中草香味儿飘飘摇摇,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有的小米牙未齐,有人缺牙漏风,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胜负成败,一点也不重要。
一局下来,一根棍子折了。此后豆丁们多了一项新任务,走过路过,都要寻摸一下是否有结实笔直的棍子,适合当他们的旗帜。
稍稍修整过后,豆丁们迅速重整战场、分列战队,又一轮新的冲锋。
此时郑家大门口,郑守和与郑承垣正送别崔行绅,一名伙计背着硕大包裹,随行护送崔行绅返程。众人抬眸,恰好看见场院上酣战的小豆丁们,喊杀声音不时传来。
崔行绅举目观望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赞赏道:“老太爷,府上果然英雄出少年!”
郑守和伸手抚了抚胡须,也随之爽朗大笑:“不过是孙儿带头顽劣罢了,孩童心性,顽劣好动。不过小孩子嘛,乐意玩说明精力充沛。”
“正是如此,看着身强体壮,让人心生欢喜。”
几人客套来回,互相告别。崔行绅领着郑家伙计随车启程。
1941年3月26日上午,上海·郑家宅邸
林婉清已经南下两日,宅中均有郑知微操持。昨日,亨源通申庄的伙计送来一麻袋东北黄豆,近日刚运送过来,是制作大酱的上佳原料。
郑知微旅居上海已近十载,经过几年的摸索,终于复刻老家正宗味道。上海气候不同于老家,冬日没有暖炕,空气阴冷潮湿,天气不适合在冬天做酱块。只能在年后春暖花开、升温之后才可以进行。这个时候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南方湿度,潮气过重让酱块容易生杂菌,稍不注意便会发黏、捂臭。
昨日晚饭后,黄婶子领着阿彩将黄豆挑拣出来,剔除掉虫蛀瘪豆,留下饱满的豆子,用清水浸泡了一夜。今天早上检查,豆粒儿已经鼓胀起来。
厨房灶间特意参照东北的样式,砌了一口大铁锅,配套的灶台因地制宜,改造出一道贯通全屋的火墙,一端联通餐厅,一端联通客厅。这个大火灶多在阴冷潮湿时节生火,一来烘干屋内的潮气,二来顺带冬日取暖。
黄婶子将泡好的豆子入锅,加水没过豆子,大火烧开后,转文火慢慢烀着。阿彩守着火,时不时翻动锅底。待豆子软硬适中,黄婶子先舀出一大盘,撒了细盐粒儿搅拌均匀,留作午餐小菜。
余下黄豆慢炖了两三个时辰,直到豆子一捻就碎,颜色成了棕黄色,浓郁的豆香味儿不时飘出来。黄婶子让阿彩撤火。重新盖紧锅盖,再焖半个时辰。
灶间白气蒸腾,豆香味散溢出去。
下午,黄婶子找来大木盆,将黄豆都舀出来,用木杵子将大部分捣烂成豆碎。趁着余温反复揉、摔打、压实,做成砖头大小的长方体酱块。
南方潮湿,酱块小一些容易发酵。酱块成型后,反复摔打至表面光滑,避免裂缝。
三月末的上海气温渐暖。黄婶子在大灶台延伸出的火墙上,垫了一层矮木架,酱块包好牛皮纸之后,挨个码放。火墙和锅台隔了一道墙,隔绝了做饭的烟火气,与北方的灶间设计不同,避免水汽。三四月多雨水,酱块在火墙,接着做饭的温度烘一下,最大可能避免潮气。待五六月梅雨天过后,日晒充足,空气干爽,才好开始下酱。
郑知微在灶间走动检查一番,心中很满意,细细叮嘱黄婶子:阴雨太多、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就将通往客厅、餐厅的火墙封上,定时烧一烧大灶台,烘一下水汽就好。
东北故地,家家户户腌制大酱,各家各味。他们郑家的酱味儿,也算是被她带到江南,味道一直没变。
“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
此时一家乱离人,烟火何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