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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腌制人生(四) 常时车马之 ...

  •   1941年3月24日下午,上海·郑家宅邸·书房
      林婉清挂断电话后,就一直坐在桌前等待,目光落向桌侧的钢笔,她抬手取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
      窗台上摆放一只素色蓝色细口花瓶,两枝垂丝海棠,斜斜倚靠瓶口,阳光照在上面,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钟表的“咔哒咔哒”的声音,花影从一边往另一边缓缓挪了挪、渐渐拉长。良久,楼梯传来急促踩踏的脚步声,不多时,郑屹川推门而入。
      林婉清骤然回神,慌忙起身。郑屹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扶着她坐下,微微俯身看向她,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又努力平复:“别着急,什么事情,慢慢说?”
      林婉清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 双眉蹙着,语速略快:“屹川,杭州老家发来急电,祖母病危,父亲让我立刻动身回去。”
      郑屹川一手扶着林婉清,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背,声音轻缓下来,深呼吸几次平息喘息,“电报上具体怎么说?”
      林婉清被安抚住,在丈夫的怀中,此时才觉得刚刚整个人都快冻住了,此时丈夫身上的热气将自己烘暖,声音终于不紧绷了,“电报说老人家这几日病情加重,看起来凶险难测,怕是要撑不住了。”林婉清眼眶又蓄满泪水,声音微微发颤,“我想马上动身,不知道有什么时候的火车?”
      郑屹川略做沉吟,思考了一下:“你等下,我打电话联系人问问情况,再订票。”
      他拿起电话,快速拨号:“老魏,麻烦你帮我查查今日去杭州火车票,越快越好。”
      对面说了什么,郑屹川立刻回复:“对,今晚的班次也可以。”
      他单手撑住桌沿,侧靠在桌子上,听到对方应允,语气松快些许,起身回复:“好好,多谢老魏,辛苦你了,改日我做东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他转身安抚妻子:“婉清,不用忧心,票已经订妥了。我让石砚安排人护送你返程路,一路务必小心谨慎。”
      林婉清抬眸望着他,语气有几分迟疑和失落:“你……不陪我一起回去吗?”
      “这几日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郑屹川语气颇有些无奈,抬手温柔帮她整理头发,右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来回轻蹭她脸颊,语气越发轻柔,“商统会有几批紧要货物亟待交割,日本人盯得紧。你先回去料理家事,等我忙完手头上,马上就去杭州接你。”
      “嗯。”林婉清听见只能轻轻应一声,接着叮嘱他:“你在上海万事当心,别总熬夜。”话音略一停顿,“你,做事也小心点,万事多想想家里,想想我。”
      郑屹川看她眼圈的泪,又欲掉不掉,从外套兜里拿出一方手帕,为她拭去泪水。
      “我晓得的。”郑屹川的声音低了些,“你路上切莫心急,安稳赶路,到了杭州也要稳住心神,先顾好自己,再忙其他,明白吗?”
      林婉清伏进他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体轻轻抖动,片刻之后,才推开他,擦干眼泪回房间收拾行装。
      郑屹川立在书桌边上,衣襟上有一片湿了,他视线跟随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书房门口。他眼神淡淡,手指贴近裤线,不自觉在裤子上滑动。肩头沾着的细碎棉纱飞絮,被风拂过,轻轻晃动,簌簌滚落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云掩上来,天色暗了下去,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今,雨不来。
      郑屹川蓦然想起,儿时和母亲一起拔白菜。

      1911年6月20日上午,胡满沟·郑家
      崔秀茹怀中抱着琉璃。小家伙穿着一身浅蓝印花薄布小衫,下搭着藏青色棉麻开裆裤,腰间系着薄布抱裙,脚上套着棉线短袜,头顶虎头帽。随着母亲走动,帽上虎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流光夺目。
      江流提着一只小土篮子,跟在母亲身后,时不时逗弄妹妹,躲躲闪闪玩着躲猫猫,逗得琉璃咯咯大笑,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母子从二进院旁侧栅栏,进入西侧园子。
      园边的樱桃树,自花落之后,青色的小果子,现在看来已经长得够大,玉珠子大小颜色,太阳下隐隐闪着光泽。向阳的一侧,晕染着浅淡粉色,点缀绿叶之下,有枝头硕果累累,密密麻麻都是粉粉白白的珠子。
      小江流哒哒小跑过去,使劲儿垫脚,伸手勾到一枝略微低垂的枝条,仔细比对摘了一颗樱桃,送入口中,果肉还没有熟透,果皮略硬,但一咬就破,果汁丰盈霎时间充盈口中,浓烈的樱桃香味之后,就是特别酸的味道,激得他脖子紧缩,五官都挤在一起,眉毛不受控制乱舞。酸味退尽,一点点回甘才一点一点勾着他的馋虫,他手指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再摘一颗。
      不远处的崔秀茹看着儿子的馋样儿,直乐得怀里的琉璃一起轻轻前后晃悠,琉璃不明就里,也跟着傻乐拍手。
      小江流被嘲笑,也不恼怒,挠了挠头,仔仔细细挑选两颗色泽更深、更软的樱桃,乐呵呵跑回母亲身边。
      “娘,这个比较红,比昨天的还要甜一些,可有樱桃味儿了。”说罢,踮起脚将一颗樱桃递到母亲唇边。崔秀茹入口一尝,也被酸得一激灵,满心的感动母爱,瞬间散了许多。
      喂完母亲,小江流又将另一颗枝头最红最软的樱桃,小心捏破一点小口,一手轻轻扯了扯母亲衣袖,一手扬着樱桃想要喂给妹妹。崔秀茹笑意盈盈俯身,让他能方便投喂。
      “琉璃,来尝一尝,啊——”小江流啊着嘴,示意妹妹学习他张嘴伸舌。
      琉璃竟真的学着哥哥摸样,张开小嘴、探出舌尖。小江流趁势将樱桃挤出果汁滴在她的舌头上。琉璃年纪还太小,只能浅浅尝尝味道。琉璃闭上嘴砸吧砸吧,有点迟钝,才反应过来,浓烈的酸味让她眉眼蹙成一团,小手开始胡乱挥舞,想要把味道挥走,逗得母子二人笑声不止。
      笑闹一会儿,母子二人迈步走向白菜畦。远远看去,小白菜已经尺把高了,一丛丛铺展嫩绿的菜叶,连绵成片。白菜之间隔开很远,叶片挤挤挨挨相互拥在一处。
      小江流兴致上来了,蹦蹦跳跳地颠儿了过去,胳膊上挎着的小篮子,一甩一甩地来回晃荡。
      他蹲在菜畦旁,手指轻轻碰了碰挺立的菜叶,叶片上白色透明的小刺,微微刺手。他顺着菜垄,伸手拔起一颗白菜,在篮子沿儿轻轻磕掉菜根上的泥土,再小心塞进篮子里。一颗白菜拔掉,白菜地就空了一块。
      江流歪了歪头思索片刻,眼珠子转了转,刻意隔过一株菜苗,又拔一颗,照旧磕掉土放进小篮子中。
      崔秀茹也走到菜畦边,看着小江流拔得坑坑洼洼的地,只觉得哭笑不得。随即在儿子身旁蹲下,一手狠狠抚摸儿子的头顶。
      “江流啊,你看你拔的白菜,怎么还漏掉几颗?”
      “娘,我这是和杏花姐姐学的,她拔白菜就是隔着拔的。”江流分外理直气壮,扬着笑脸等着母亲表扬。
      “原来我们江流是个好学的孩子。”崔秀茹乐不可支,“那你想想看,杏花拔白菜的时候,白菜是不是还很小?”
      小江流蹲得太久了,腿有些麻,干脆往后一坐,“嗯!那时候白菜小小的,杏花挑大的开始拔下来。”
      “没错。”崔秀茹慢慢解释,“菜苗刚长出来的时候,个头小,我们挑着大的拔下来吃,腾出来空间,小的白菜就会慢慢长大。”
      “啊,那我们就是一直可以有大的白菜吃,我们一边吃,白菜一边长大?”
      崔秀茹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这叫间苗。”
      “那现在为什么不间苗了?”
      “你看,我们这种吃的白菜是春小白菜。”崔秀茹手翻看白菜给江流看,“这个品种是长成大白菜的。生长期一旦过了,就会抽薹开花,菜叶变老发柴,吃不了了。每年我们都会留一些菜留籽,不留种的菜长现在这般大,就没必要再留出生长空间了,直接挨个拔就可以了。”
      “那空了的地方怎么办?”
      “咱们喜欢吃白菜,空白的地方,再撒上菜籽,不久之后就会有新一茬小白菜了。等现在的这一茬吃掉,新的小白菜刚好长成了。”
      “哇,感觉种菜也有好多道理。”
      “那是自然,咱们农家百姓,年年日日都在土里打交道,大半道理都是在地里得来的。”
      菜园外突然传来石砚的喊声:“江流!江流!出来玩啦,就等你一个了。”
      “嗷,来了来了,等会就来!”小江流扯着脖子应答。回过头对着母亲谄媚一笑,“娘,我先不陪着您和妹妹了,小伙伴来找我玩了。”
      崔秀茹揉揉小江流的脑袋,“去吧!”
      话音刚落,小江流一个咕噜窜起来,还不忘记拎起土篮子,像只兔子一般,离弦窜了出去,屁股上的尘土散在风中。
      崔秀茹笑了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园子,缓缓起身,高声喊到:“杏花!”
      杏花闻声提了一只篮子进来,依着崔秀茹的吩咐采摘了一些蔬菜,又去园子北边,摘了些黄太平果树的青果子。

      1911年同日晚上,胡满沟·郑家·二进院正厅
      晚饭过后,小江流在外疯半晌,浑身尘土、满身是汗,回到院中。被杏花按在廊下,拿着笤帚清扫尘土。拍净尘土之后,由着郑承瞻领去梳洗。
      不多时,父子二人一身水汽回到堂屋。北方初夏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丝丝晚风穿堂而过。一家人围坐在正厅纳凉,郑承瞻趁着闲暇,考教小江流背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秋收冬藏。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小江流嗓音清亮、吐字利落自信。崔秀茹怀中的琉璃似是感受到了韵律,小小身子跟着节奏一摇一晃,一手紧紧抓着母亲衣襟,咿咿呀呀跟着韵律一蹦一蹦。
      小江流余光之下,瞧见了,小胸脯挺得更直,声音愈响。郑承瞻和崔秀茹目光悄悄一碰,两人眼波流转之间,心神交汇。
      片刻之后,小江流流畅无误背诵完成,郑承瞻非常满意,夸赞着:“江流果真长大了,做了哥哥,果然有担当,有模样,你看妹妹一直看着你,以后也一定会向你学习的,江流要再接再厉啊!”
      小江流闻言,骄傲扬起小脸,手拍得胸脯啪啪作响,“我是做哥哥的,当然是最棒的!比屯里锁柱、铁蛋他们强得多!他们从来不护着妹妹,还要妹妹伺候,我可和他们不一样,我的妹妹我要好好照顾的。”
      崔秀茹听着,没有说话,只伸手温柔抚摸琉璃的小脑袋。
      郑承瞻抬手拍了拍儿子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像我儿这般有担当。”
      小江流被夸奖,分外满意。
      这时,杏花端上来一盘蒸好的黄太平进来。小江流好奇看了看,转头问杏花:“杏花姐姐,这是什么果子?还没熟呢。”
      杏花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躬身回答:“小少爷,这是黄太平。现下还没成熟,生吃会发苦涩口。但是隔水放白糖蒸熟之后,去掉了涩味,酸甜可口,滋味堪比罐头。”
      小江流,指尖捏着果柄拿起一颗,先递给近旁的父亲,又捏一颗转身颠颠儿递到母亲嘴边儿,最后才回到桌前,给自己捏了一颗。
      入口最先尝到的是一层糖浆,果子蒸得软烂,果皮绽开,果肉的香气混在果酸之中,立刻被糖浆中和,诸般味道层层晕开。余味儿悠悠,裹挟果子的清甜再席卷一遍味蕾,这种感觉令人反复回味。
      小江流又给父母各分一颗后,心安理得地再享用一颗,吃得眉开眼笑。连吃了两三颗之后,崔秀茹就提醒小江流饮食有度。小江流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
      杏花在旁边也劝道:“少爷,这果子酸味儿太重,吃多了会倒牙的。”
      小江流很讶异。“真的么?”
      杏花肯定地点点头,小江流满心恋恋不舍,也只乖乖看着她端走剩余的果子。
      夜色笼罩山村,正厅不太亮的光打在窗户纸上,粗陶花瓶里斜斜插着几枝铁线莲,细碎的花絮垂落,花影摇摇晃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腌制人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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