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腌制人生(三) 远送亲人, ...

  •   1941年3月12日清晨,上海霞飞路·郑家宅邸·书房
      几个人用餐完毕,一同移步到二楼书房。
      石砚径直走到窗边,侧身朝外凝神观察片刻,随后拉上所有窗帘,纱幔蒙上窗子,隔绝内外视线,屋内光景朦胧,屋外全然窥不透内里动静。
      石砚静立窗边值守。何明熙提来暖壶茶壶,走到茶案前,取出一套青花瓷盖碗,放入茉莉花茶叶,沸水冲沏,沏出五杯茶,茶香袅袅四溢。
      何明熙递给石砚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另拉了一张椅子,坐在离着茶桌不远不近的地方。郑知微招呼了新荞坐在靠窗的位置,为她分了一杯茶,挨着她身侧坐下。郑屹川落在最后,缓缓踱步坐在郑知微对面。
      茉莉花的香气随着蒸汽散逸开来, 烟气缥缈。
      热茶凉饮,众人品不出味道来。
      郑知微用盖碗儿撇着茶叶,轻轻啜一口,她眼前茶叶荡开,恍惚间好像回到郑家大院,围炉煮茶。
      郑知微再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雪生,过两天,让你石砚哥送你离开这里。”
      她看着茶盏,头微微向上扬起,视线移动到屋角,长长舒一口气,“上海如今局势太过紧张,家里被监视得太严密,你留在这里很危险。石砚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安置你的。”
      郑新荞眼眶微红,抬眼看了一眼郑屹川,只见大哥也只是沉默着颔首,默许了这个的决定。她转身看向身侧的郑知微,手攀上她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袖,嘴张张合合,半天没有凑出来一句话。
      郑知微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转头看着郑新荞,右手将郑新荞的手握在手里,空出的左手抬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为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到耳后。
      “我和你大哥两个,早早就在敌人的重点名单上,你明溪姐姐也处在监控范围。石砚在外走动,说是管家,其实身上的视线也不少。我们这些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尚且能够凭借些许人脉周旋一二,可你不一样。”
      郑知微右手不自觉用了些力道,语气更沉了一些:“你涉入不深,趁现在还能从家里抽身离开,我们总还是有机会,能够把你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摘出去。乱世之中,已经没有绝对安稳日子。但是,对比起来,总是比你在敌人的眼睛下来回晃强得多。”
      郑知微左手一把将妹妹圈在怀里,右手松开握着她的手,环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她的背:“雪生,你原儿哥哥和朝朝姐姐至今音讯全无,姐姐不敢说什么丧气话,但你现如今是二叔家的独苗了,所以不管怎么说,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保全自己,没有什么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乱世沉浮,唯有自身坚强,活下去最重要,活下去才会有未来。”
      郑新荞双目含泪,头埋在郑知微的脖颈中,泪水终于汹涌而下,洇湿郑知微的衣服,许久,才终坚定点点头。
      郑知微转头看向窗边的石砚,沉声吩咐:“石砚,这几天抽空教雪生一些基础防身本事,至少要有自保能力,懂得避险。”
      石砚回答:“知道了。”

      1941年3月14日清晨,上海·郑家秘密练武场
      晨光微亮,刚刚吃过早饭,石砚带着郑新荞前往一处秘密练武场。眼下时局紧迫,郑新荞无法停留太久。训练只能从简。郑新荞身形瘦弱单薄,体力上也不占优势。
      石砚为她量身定做的求生策略:绝不恋战缠斗,一切以脱身逃跑为首要目的。一旦被人制住,第一时间冷静研判局势,人多则示弱蛰伏、伺机突围;人数对等或占优时,寻找敌人一切薄弱要害,不求一招制敌,只求造成瞬时剧痛,抢夺脱身空隙,全力逃离陷阱。
      他传授给郑新荞一套简单易练的拳术,招式朴实无华、上手极快,长时间坚持演练,既可以锤炼体能、强健体魄,更能锻炼临场反应、提升应变速度。
      乱世求生,拳脚之外,器械本领更是刚需。枪械技能排在首位。石砚亲自培训,逐一讲解各类枪械型号,基础使用方法,实战选用技巧,细致教学隐蔽行进、避险藏身、不同场景的应变方案,力求让她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掌握核心求生本领。当下条件受限,无法做实弹训练,便以空枪反复练习拆解、上膛、瞄准动作,辅助使用弹弓练靶。
      习武最重要的是长久坚持。石砚为郑新荞制定了一套日常训练计划,而郑新荞心性坚韧,此后也一定是个很好的践行者。

      1941年3月14日傍晚,上海·郑家宅邸·郑知微卧室
      梳妆台上,整齐摆放着剪刀、梳子。郑新荞坐在镜子前,经历两三日的高强度训练,神态松弛很多,已不见之前的拘谨,她已经很有一些底气,眼神更加凝聚、眸光越发清亮。
      民国新风盛行多年,早就没有强制断发的旧规,女子可以养着长发,也可以剪短发。但郑新荞不日就要远途跋涉,短发更方便一些。
      何明熙推门而入,和郑知微对视一眼,她抬手取过剪刀,几下就将郑新荞蓄了多年的辫子剪断。镜中少女一头齐肩短发散落开来,眼神愈发有神。有些枷锁,原来挣脱,只要一瞬间。

      1941年3月20日中午,上海·郑家宅邸·客厅
      郑新荞一头利落短发,脸色微黄,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像个半大少年。
      石砚立在她身侧,双脚“民”字形站立着,双手随意插在衣兜。天气还凉飕飕的,他身上的皮质外套敞着,内里搭一件灰色纯棉的圆领衫,锁骨之下,一道泛着银白微光瘢痕凸起若隐若现。
      栓柱头发寸许长,脸颊上一道狭长伤疤从颧骨延至耳后。他斜倚门框,肩头挂着一只包裹,手里拎着一只粗麻行囊。
      郑知微在郑新荞面前,抬手捧住她的脸,嘴角牵起一点弧度:“雪生,不要害怕,没有那么难的。世事虽艰,但只要活着,就总会有路,无论遇到什么,有路就走下去,没有路,就等一等,总会有路的。”
      郑新荞眼眶红了红,呼吸带着哽咽,重重点了点头。
      郑屹川走到栓柱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身看向两姐妹:“琉璃,让他们出发吧,时间不早了。”
      郑知微上前一步,将郑新荞拥入怀中,重重一抱,随即松开她,“出发吧。此后,山水有路,后会有期。”
      郑新荞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郑屹川时,忽然上前一步,扑进他怀里。郑屹川身形一颤,立即抬手紧紧回抱她,手抚摸着她的发顶,“雪生,好好的,后会有期。”
      郑新荞半晌才闷声回复:“嗯!”
      她松开郑屹川,侧身看向门边的栓柱:“栓柱哥,这趟麻烦你了。”
      “那没事儿。”栓柱手一抹脑袋,“走吧,咱们抓紧赶路,别误了时辰。”
      众人伫立门口,目送两人登上黄包车,看着车马远行,最终消失在街口。
      众人还没回神儿,就听见郑屹川的妻子林婉清的声音传来:“屹川,你怎么在家?妹妹们,也在家?”
      郑家兄妹二人闻声骤然回神,看见林婉清坐着黄包车,停留在家门口。郑屹川收敛心神,快步上前,伸手将要下黄包车的妻子搀扶下来,再将女儿搀扶下来。紧随其后的两辆黄包车上,随行随从仆妇拎着行李径直去安置。
      郑昭崧看见姑姑,几步上前抱住姑姑的胳膊,脸贴着她胳膊蹭了蹭,郑知微另一只手揉了揉侄女的脑袋,两人跟在郑屹川夫妻身后往回走。
      “屹川,雪生呢,怎么只有琉璃在?”
      “雪生刚走,和你前后脚的。”
      “这么快么?”
      “嗯,时间不短了,也该走了。”
      “这么突然,这次出门还给她带了东西的。”
      “婉清,先前不是说好要去两个月,怎么还没到时间就提前回来了?”
      “阿姨家中出了变故。”林婉清轻声叹息,“本来我表妹婚期临近了,谁知男方临时被调回部队,婚事只能暂时搁置。”
      “那怎么没多待一阵子,宽慰一下?”
      “这种事情怎么安慰啊,大家待着,反倒徒增表妹心事。”林婉清侧头看了看丈夫,“我想了想,外出一月有余,小柏日日惦记你,嘴里也落不下她姑姑,索性就带她回来了。”
      郑屹川听罢,伸出右手揽住林婉清的肩膀,头靠近她的耳朵,声音轻轻敲击她的耳膜:“那,夫人没有想我么?”
      郑昭崧看着前面的父母二人,与姑姑手拉着手,前后晃着,一路不远不近跟着郑屹川夫妻脚步往里面走,看着夫妻两人些微的小动作,郑知微莞尔一笑,带着郑昭崧转身去了三楼。

      1941年3月24日下午,上海·郑家宅邸
      屋后宅内安静无声,楼下的黄婶子仰头望了望楼上,始终没看见有人下来,便跑上二楼,停在郑屹川卧室门外,轻轻叩门:“太太,太太,您有一封电报。”
      林婉清睡意沉沉,听见声音,强自睁眼,爬了起来。在小阿姨家忙碌了一个多月,又连日奔波,身体一直没怎么缓过来,整个人有些颓丧。推开房门接过电报,展开一看,睡意一瞬间消散无影,她的手猛然攥紧纸张。
      她来不及多做休整,即刻转身前往书房,直奔书桌,抓起桌上的电话机。

      同日下午,上海江西路·棉业统制委员会上海办事处·郑屹川办公室
      办公室电话响了两声,接线员迅速接起:“棉业统制会上海办事处,哪里?”
      “你好,我找郑屹川先生。”电话另一头的林婉清,虽然很着急,但依然声音很稳。
      “郑先生啊?”接线员翻了翻桌上的外出登记簿,客气回答:“郑先生下午出去巡查仓库了,暂时不在办公室。请问侬哪里找,要留言吗?”
      “我是他家里人,家里有急事找他。”
      “哦,原来是郑太太。”接线员的语气客气了几分,“郑先生今朝下午去苏州河沿线栈房点货了,具体哪一栈我也讲不准啦。要么侬留个话,等他回来转来,我叫他拨侬回电?”
      林婉清略一沉吟,又问道:“他去的库房,有联络电话吗?”
      “有哒有哒,澳门路栈房有一部总机。”接线员快速翻了翻资料,“只是郑先生不一定一直待在那边,他稍后还要去十六铺看码头,查验装船棉纱。我先帮侬先打到澳门路栈房问问看好伐?”
      “那麻烦你了,多谢。”
      “不麻烦不麻烦,侬稍等。”
      接线员挂断线路,迅速转接栈房总机。几声铃响后,对面顺利接通了:“澳门路栈房,请问何事?”
      “这边是江西路办事处,请问郑副专员屹川先生在贵处吗?”
      “郑先生方才还在三号库房清点货物,这会儿好像去隔壁码头,查看一批进仓的棉纱了。需要我派人去喊他吗?”
      “那麻烦您尽快通报一声,他家中有急事,家人正在紧急寻他。”
      “好,侬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搁下听筒的声音,脚步声快速远去。大约过了四五分钟,听筒再次被人拿起来,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响起:“喂,我是郑屹川。”
      办公室接线员立刻传话:“郑先生,您夫人来电,说家中突发急事,盼您速回。”
      “好的,我知晓了,多谢你。”郑屹川利落回话。
      “不谢不谢。”
      郑屹川放下话筒,迅速收拾东西返程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腌制人生(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