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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理医生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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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霁是先醒的那个。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他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吊灯。
他花了两秒钟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然后才察觉到身后那阵均匀的呼吸——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后颈上,一下一下,拂过他后脑勺细碎的短发。
谢以从背后把他整个人圈住了。一条手臂沉甸甸地横在他腰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膝盖微微抵着他的腿弯。心跳隔着两层睡衣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林霁没有动。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种他不习惯但身体本能想靠近的温度。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才动了动肩膀试图从那条手臂下面挪出去。刚动了一下,身后的人就醒了。
谢以收紧手臂把他往回捞,脸埋进他后脑勺的发梢里蹭了蹭,还没完全醒,嗓音低哑含混:“再睡一会,乖。”
“你自己睡。”林霁说着撑起手臂要起身,动作做到一半就被箍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有工作?”谢以闭着眼,下巴搁在他肩上。
“没。”他两个月前就把工作辞了。
那时候坐在办公室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脑子却一片空白,开会时同事叫他名字他要反应好几秒。
后来有一天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扇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迈不进去,当天就提交了辞呈。
谢以用被子把林霁裹了裹,连人带被子搂紧。“那就陪我再睡会,好不好?”
林霁没再乱动。
他安静了一会儿,开口:“你不去公司吗?”
“晚一点去没关系。”
林霁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陪他躺到了九点半。
谢以起床后先去冲了澡,换了身深灰色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系领带,从镜子里看到林霁也起来了,正坐在床边套毛衣。灰色的领口套过头顶,露出一截过分清瘦的脖颈,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林霁五官生得很好,眉眼浓黑,鼻梁高挺,但因为太瘦,嘴唇颜色偏淡,整个人带着一层淡淡的病气。
谢以打好领带,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药膏,在林霁面前蹲下来。
林霁把手伸过去搁在膝盖上。谢以握住他的手指,把药膏涂在那几道疤痕上,指腹缓缓打圈。
“阿姨做好早餐了,记得下楼吃。”他站起来,拿起腕表戴上。
“嗯。”
“我今天会很晚回来,”谢以说,“年底了,有个并购案要收尾,几个会要开”
“知道了。”
谢以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婆,我出门了。”
林霁抬起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纠正那个称呼,只是说:“路上小心。”
谢以笑了一下,转身下了楼。玄关门开合,车库门升起又落下,一切归于安静。
林霁在床边坐了片刻才去浴室洗漱。
下楼前,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粥冒着热气,煎饺底面金黄。
小满蹲在椅子上舔爪子,看到他来就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圈。林霁蹲下挠了挠它的下巴,然后坐到餐桌边。
他吃了一个煎饺,粥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饿,是胃里总觉得堵着什么,吃多了就想吐。
他把碗筷收了放进厨房水槽,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谢以不在,房子安静得格外明显。小满跳上沙发在他腿边盘成一个圆,他摸着小满的毛,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背脊。
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记录里还留着起床后查过的内容。他看了几秒,点开一个,选了当天下午两点。
他出门时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围巾是玄关衣架上随手拿的灰色羊绒围巾,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打车去了市中心一条安静街道上的心理咨询中心。
灰白色建筑,门口挂着铜牌。
他推门走了进去。
“您好,我有预约。”他对前台说。
他被领到二楼一间不大的房间,窗户朝南,米色墙壁上挂着几幅色调温和的抽象画。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林先生,你好,请坐。”
林霁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医生问道“你是哪些方面感觉不舒服呢?”
“心脏跳着很累,没有精力思考”林霁想了想补充“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手抖”
医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语气温和:“能跟我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大概……”林霁顿了顿“三个月前”
“以前有去看过医生吗?”
林霁摇了摇头“没有”
“你可以告诉我你自己觉得是什么因素引起的吗?”
林霁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看着医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抱歉,”他声音很轻但很有礼貌,“有些事我不太想说。”
“没关系,不想说的可以先不说。”医生笑得很温和“那你可不可以讲讲为什么现在会想来看医生呢?”
林霁想了半天说“有一个人还在等着我”
后来医生换了些问题,作息、饮食、日常活动。林霁一一回答,用最简单的句子,语气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冬日的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疏离感,但并不让人反感。
半小时后,医生合上笔记本。“林先生,根据我们初步的交流,你的情况除了要吃药干预外可能需要一个比较长的心理治疗周期。我建议你能坚持来,至少每周一次。”
林霁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上。“谢谢您,我回去考虑一下。”
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霁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放进羽绒服口袋里。“谢谢。”他说,然后去楼下取了药”
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多,阿姨不在,小满在沙发上睡觉。
林霁上楼推开主卧的门——谢以还没有回来。他把药藏在了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外面还盖了两件折好的衣服。
他换了身家居服下楼,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他从来不看电视,只是不想让房子太安静。小满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的小腿,他弯腰把猫捞进怀里。
晚上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林霁起身开了客厅的灯,给小满倒了猫粮,自己却没有往厨房走。胃里还是那种堵着的感觉,不饿,也不想动。
十点四十分,玄关传来密码锁解锁的提示音。
小满从沙发上蹿下去往门口跑。林霁也站了起来。
门打开,谢以裹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进来,西装外面套了件深色大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开了一整天的会,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还没完全松开。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抬起头,看到林霁站在客厅沙发边上看着他,表情松了几分。
“还没睡?”谢以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了大衣挂好。
“不困。”林霁说。
谢以走过来,先弯腰挠了挠小满凑上来的脑袋,然后走到林霁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力道很轻。“晚上吃了什么?”
林霁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不太饿,就没吃。”
谢以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沉默了两秒。这个回答他一点也不意外——从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林霁就是这样,吃饭对他来说像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没人盯着就一天只吃一顿。
“林霁,”谢以把手收回来,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早饭吃了多少?”
“……半碗粥,一个煎饺。”
“中午呢?”
“喝了碗汤。”
谢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袖子卷到小臂,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霁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不打算商量的笃定:“你,去餐厅坐着。我很快就好。”
“你不是忙了一天——”
“忙了一天也不差这一顿饭,”谢以头也不回,“去坐着。”
厨房里亮起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煤气灶啪嗒一声打着。
林霁没有去坐着,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谢以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餐椅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
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谢以下了一把挂面,另起一个平底锅煎了个荷包蛋,翻面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脊背挺直,动作流畅,哪怕忙了一整天、开了无数个会、累得眉间那道痕还没松开。
林霁靠在门框上看着,什么都没说。
“别靠门框,凉。”谢以背对着他说。
林霁没动。
谢以也不再说什么,把切好的青菜下进面锅里,搅了两下,关了火。一碗面端出来搁在餐桌上,热气腾腾,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青菜碧绿,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
“坐下。”谢以把筷子摆好。
林霁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你不吃吗?”林霁说。
“我吃过了,在公司吃的,”谢以在他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他,“我的一天三顿饭一顿都不会少。”
林霁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太下。但谢以坐在对面看着他,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他说。
谢以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量,没有勉强。
他把碗端过来,把剩下的面条都吃了,动作自然。林霁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谢以放下碗筷,扯了张纸巾擦嘴,“吃饭不是完成任务,是生活。你把自己饿垮了,我怎么办?”
林霁垂下眼睛。“没那个意思,就是不饿。”
“那就少食多餐,”谢以说,“明天开始每顿吃多少拍给我看。你以前胃就不好,现在还是老样子。”
“知道了。”林霁说。
谢以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碗筷收了放进洗碗机,擦了手,走到林霁身边。“上楼洗澡,我给你上药。”
林霁洗完澡换好睡衣坐在床边,谢以已经拿着药膏在等他了。
涂完之后他把药膏放回抽屉里,拉抽屉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林霁在那一瞬间屏了一下呼吸,尽管谢以拉动的是上面个抽屉。
关灯之后,谢以侧过身,把手搭在林霁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掌心叠着他的手背。
“今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他在黑暗中说,声音带了一点笑意,“被我们家老爷子瞪了好几眼。”
“想什么了?”林霁问。
谢以说,“后天我就放假了想带你去个暖和点的地方,有海。”
“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霁没有追问。
谢以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敲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谢以。”
“嗯?”
“……晚安。”
谢以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