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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婚协议 在谢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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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以的强制要求下住院半个月后,林霁终于忍不住了。
这半个月谢以每天都让人送各种补品来,山药排骨粥、红枣乌鸡汤、花胶炖牛奶,变着花样不带重样的。
林霁一度认为谢以把自己当猪喂了,有一次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是觉得我太瘦了碍眼吗”,谢以居然很认真地点头说“是太瘦了,抱着硌手”,把林霁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但他的面色确实不再那么惨白了。脸颊上养出了一点薄薄的肉,整个人看起来至少像个活人了。虽然林霁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那几道疤太丑了,那双眼睛太空了,怎么看都不够好。
在下午谢以来看他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谢以拿来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口拉到手腕下面,把能遮的都遮住了。
他看着谢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打开盖子晾凉汤的温度,忽然开口:“谢以,我觉得我已经恢复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不敢看谢以,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谢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只是林霁没看见。
“行,”谢以说,语气干脆得不像他,“把这个签了就可以出院了。”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林霁面前。
林霁狐疑地接过来,目光落在封面那几个大字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结婚协议。
黑体加粗,端端正正,好像这四个字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林霁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他抬起眼睛看谢以,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困惑——那种“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困惑。
“你这是干什么?”他将协议还了回去。
谢以没有接。他把协议又递过来,顺势在林霁面前蹲下身,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这个角度让林霁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而那双眼睛里除了林霁熟悉的温柔之外,还有拿定了主意就绝对不会更改的固执。
“先看看后面好吗?”谢以的语气很轻,像在哄。
林霁盯着谢以的眼睛看了很久。除了藏不住的爱意,再找不出什么东西。
协议不算厚,十来页的样子,林霁翻开扫了几页。
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不知道说什么——里面的内容无一不是对林霁有益,财产赠与、医疗保障、生活安排。
条条款款都像是在说“我把我的东西都给你,你想走随时可以走”。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和谢以结婚,且结婚半年后林霁可以无条件提出离婚,谢以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林霁把协议合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
谢以闻言笑了笑。他蹲在病床边,仰头看着林霁,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像平时那么运筹帷幄,更像一个在认真请求什么东西的大男孩。
“还看不出来吗?”他凑上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林霁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落在林霁脸上,“因为我想追你。”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还是让林霁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喜欢自己。这林霁早就知道。从很多年以前,谢以从国外赶回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再到三年前他提分手——他对谢以的喜欢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他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去翻。
但谢以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霁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
像是长期待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被拉到阳光下,第一反应不是感受温暖,而是用手挡住眼睛。
他低下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那些丑陋的、粉红色的痕迹就刻在他的皮肤上,也刻在他对自己根深蒂固的判断里:林霁这个人,是有缺陷的,是坏的,是不配被谢以这样对待的。
“我拒绝。”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足够清晰。
“不行。”谢以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林霁抬起头看向谢以,看到他眼中那股近乎于倔强的固执。两人对视了几秒,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最后林霁先移开了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同意。谢以是真的会一直和他耗下去。耗一天,耗一个月,耗一年,什么时候林霁点头,他什么时候才会罢休。
而他甚至不想问谢以“你图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也知道那个答案他反驳不了。
他攥了攥衣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可是安常呢?”
三年前,谢以刚出国不久后,安家对外宣布找回了失散多年的真少爷安寒夜。
安常这个在安家养了十几年的“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冒牌货。
他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连一晚上都没让他多待,直接让安常净身出户。
安常拖着一只行李箱找到林霁,站在出租屋门口,眼睛红红的,却还在努力笑:“哥,你能收留我两天吗?”
林霁让他住了下来。
安常是他们三个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很多年前,林霁才认识谢以时就认识了安常,那时候安常才上高中,跟在谢以身后一口一个“谢以”,又黏人又吵。
谢以嘴上嫌弃他烦,可每次安常闯了祸都是谢以去收拾烂摊子。后来林霁和谢以在一起,安常就管林霁叫哥。
没想到一转眼,他们就一起生活了三年。
林霁早就习惯了安常的存在,甚至在他从黑暗中往下坠落的时候,唯一让他犹豫了一瞬的念头,就是安常第二天早上叫他吃饭时会不会发现。
“他爸快不行了,安寒夜叫人把安常接回去了。”谢以说,语气平淡。安寒夜就是那位被找回来的真少爷,林霁没见过他,只在新闻上看到过几次,是个冷冰冰的人。
林霁皱了皱眉。他不了解安寒夜,但以安常父亲的为人,他觉得安寒夜把安常接回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别担心,”谢以伸手揉了揉林霁的头发,掌心很暖,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林霁还是不太放心。他拿起手机给安常发了条信息,措辞很短——“你那边怎么样?”
安常几乎秒回,“哥别担心我,过两天我去谢以家找你!”后面还配了个奶龙的表情包。
谢以家。
林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谢以。
谢以面不改色。
“……你早就跟安常串通好了。”林霁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们三个人认识这么多年,谢以和安常凑在一起嘀咕的时候从来没好事。以前这俩人就经常背着他商量什么“惊喜”。
谢以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林霁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安常那个快乐的表情包,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大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达成了某种同盟——就像很多年前一样,谢以负责出主意,安常负责当捧哏,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手机,拿起笔,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
右下角印着谢以已经签好的名字。谢以两个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利落,但又带着一点收着的劲。
林霁落笔,在谢以名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霁。
谢以拿过协议盯着签名看了好几遍才收起来。
“换了衣服再走。”他打了个电话,让司机把车里早准备好的衣服拿上来。
林霁接过衣服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面料很柔软,摸在手里像捧了一团云。还有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裁剪简单,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认得这件毛衣。
半个月前他刚醒过来没几天,谢以拿了一堆品牌画册让他选,说是病号服穿着不舒服,要给他买几件换洗的衣服。
林霁当时没什么心思,随手翻了两页就放到一边,说了句不用,连看都没仔细看。
后来谢以再没提过这件事,他也就忘了。
没想到谢以注意到了——那本画册他唯一多停留了两秒的页面,就是这件毛衣。
林霁攥着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柔软的羊绒里。他低着头没有动。
“怎么了?不喜欢?”谢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喜欢我让人再送别的来。”
“……不用。”林霁的声音闷闷的,“就这个。”
他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脱下病号服的时候,林霁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住院半个月,谢以一天三顿地投喂,他确实长了一点肉,锁骨不再像之前那样突兀地凸起,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惨白。
但手腕上那几道刚拆了线的疤痕还是新的,粉红色的,像几条丑陋的蚯蚓爬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林霁盯着那几道疤看了几秒,然后很快地把毛衣套上。毛衣的袖子很长,可以盖住手腕。
他在门口顿了顿,又扯了扯袖口,才打开卫生间的门。
谢以正靠在窗边打电话,听见门响就回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林霁身上,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什么,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就那么看着林霁。
林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睛,假装整理衣摆。
“知道了,剩下的明天开会再说。”谢以挂掉电话,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林霁的手,“走吧。”
林霁被他牵着往外走,心跳得有点快。谢以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干燥、温暖,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这个动作对他们来说都不算陌生,以前谢以就喜欢这样牵他,林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有挣扎。
算了,协议都签了,牵个手而已。他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耳尖却悄悄红了。
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林先生今天出院啦?”
林霁还没来得及回答,谢以已经替他应了:“对,回家养着。”
“回家”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林霁心口那片死水里。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谢以的车停在不远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低调但林霁认得那个车标,知道这辆车大概能在市区换一套房。
谢以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挡在车门上沿防止他碰头,等林霁坐进去了,又俯身帮他拉过安全带扣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一千遍。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调,是谢以身上的味道。林霁靠在座椅里,看着谢以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动作行云流水。侧脸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林霁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先送你回去休息,”谢以一边倒车一边说,“晚上想吃什么?”
林霁沉默了几秒,“我想回去拿点东西。”
谢以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租的那个房子,”林霁补充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什么,“有些东西要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外婆留给他的一只旧木盒子,里面装着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和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他和安常一起住的那三年里攒下的一些零碎物件。
谢以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出停车场,冬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林霁的手背上。
谢以伸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把暖风开大了一档,然后才开口:“你的东西我已经让安常收拾好,送到我那边了。”
林霁转过头看他。
谢以的侧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在假装无辜。
“安常说在你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的木盒子,他专门用泡沫纸包了好几层,我放在书房书架最上面那层了。还有一条灰色的围巾,他说是你最喜欢的,我让阿姨干洗了挂在衣帽间。对了,还有……
“谢以。”林霁叫他的名字。
“嗯?”
“……专心开车。”
谢以笑了,是那种很低很轻的笑“好”他说,“专心开车。”
车子驶上主路,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起来。这座城市还是林霁熟悉的样子,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却缠了一圈一圈的小彩灯。
林霁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一。离过年还有九天,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年味,但还不算太浓。
这座城市真正热闹起来要等到腊月二十五以后,到时候满街都是红灯笼,到处都在放鞭炮,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
以前他和谢以还在念书的时候,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过年,因为过年可以不用上课,可以窝在谢以家的沙发上一起看电影,安常会抱着一大袋零食挤在他们中间,一边吃一边聒噪地评论剧情,被谢以拿抱枕砸了也不闭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前面就是谢以住的小区。
门禁识别到车牌自动抬杆,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冲他们笑着招手,喊了一声“谢先生回来了”。
谢以降下车窗冲保安点了点头,然后把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
灯光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
车子停稳后,谢以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借着车内昏黄的顶灯看向林霁,看了两秒,然后说:“今年一起过年吧。”
林霁没有说“不”。
他看着谢以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谢以在国外,有一次跟他视频,镜头歪歪扭扭地对着厨房灶台上的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谢以在镜头外面说“林霁你看,这是我煎的鸡蛋,虽然有点糊了但是中间还是能吃的”。
那个时候他们隔着时差和一万公里,谢以说要学会做饭,回国做给他吃。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
像很多人在分别的时候说的“等我回来”、“我会想你的”、“我们以后一起去哪里哪里”,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但后来慢慢就被距离和时间稀释掉了,变成一句轻飘飘的、不会兑现的诺言。
但谢以没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一点一点地实现。
安常也一直是他们之间那条扯不断的线。
三年里安常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谢以,林霁一度以为安常跟谢以也断了联系。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安常一直都在偷偷地给谢以汇报他的近况,只是从来不说,怕他难受。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陪着他,一个在暗处守着他,像两张网一样把他兜住了,没让他彻底掉下去。
林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和袖口下面若隐若现的纱布,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谢以没听清。
“你说什么?”谢以凑近了一点。
“……没什么。”
谢以没有追问,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他拉开车门,微微弯下腰,把手递给他。
车库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干燥的,温暖的,稳稳地等着他。
林霁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一束光照进了他心口那片荒了很久的地方。
他伸出手,牵上了谢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