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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重逢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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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多,林霁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意识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
先是听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细碎、规律,像某种不肯停歇的催促。
接着是触觉——手背上贴着胶布,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点一点往血管里渗,凉的,他在昏沉中都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凉意。
还有手腕上隐隐约约的疼痛感。
他还活着。
病房里留了盏暖黄色的床头灯,遮盖了林霁惨白的面色。
他缓缓侧了下头,安常正趴在他病床旁休息,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泪痕。
还有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半靠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没脱,领带却松了。
他大概也是累极了,保持着一种随时会醒、但此刻确确实实睡着了的不安稳姿势。
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几乎是在林霁认出谢以的瞬间,他的心脏开始狂跳。接着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沙发上的人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大步走到病床旁。
他的西装领口歪向一边,头发乱了几缕,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某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安常也惊坐起来,在看清林霁确实醒来时,眼泪又更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哥……”
值班医生的到来打断了安常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例行检查完数据,医生叮嘱道“病人现在需要休息,家属尽量不要太激动”。
医生离开后谢以坐到病床旁的位置,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医生已经问过了,但他忍不住要再确认一遍。
林霁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随后把头扭向另一侧。
他没来得及想谢以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即使过了三年他还是不想让谢以看见这样的自己——像阴沟里苟且求生的老鼠。
正想着,谢以突然开口,只不过是对安常说的“你哥已经醒了,去旁边酒店开间房休息吧,这儿我一个人就够了”。
安常没有拒绝,只是走之前还带着哭腔对林霁说道“哥,我一会早上再来看你”。
安常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霁忽然感觉自己冰冷的手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轻轻包裹。
他下意识收手,却被更加用力地握住。
“别乱动,手腕上还有伤”谢以轻声道。
“你……放开”林霁再一次尝试收回手。
但并没有成功。
“手太冰了,给你暖暖,乖乖的别乱动”谢以的嗓音有点疲倦但很温柔。
林霁没有再动,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谢以。
谢以也直直地盯着林霁,似要看穿那一潭死水下的波澜。
正发愣,林霁忽然感觉到谢以的手在抖。
很轻微,像是无法控制。
谢以在害怕,可是他怕什么——怕自己死吗?
林霁想不明白。
他索性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发呆,可能身体还很虚弱,没一会林霁又昏睡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是外婆去世后林霁的第一个安稳觉。
等林霁再睁眼时已经是中午了。
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透过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他床尾。
他抬起昨天被谢以牵过的手,活动了一下有些肿的手指。
是一场梦吗?可是那温暖的感觉好真实。
谢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回酒店匆匆洗漱过。头发还带着几分没完全吹干的潮气,几缕垂在额前,比昨晚那副西装革履却狼狈的模样清爽了不少。
林霁在他推门的瞬间就把视线移开了,转向窗户那边,假装在看不存在的风景。
“醒了?”谢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霁没回答。
他听见谢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
“让酒店熬的粥,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林霁还是没有转过来。
他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线,看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谢以握着他的手,谢以的手在抖,谢以说“手太冰了,给你暖暖”。
不是梦。
是谢以。
是三年没见的谢以,坐在他病床边上,握着他不肯松手,好像一松手他就会碎掉一样。
林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难堪,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眷念。
“林霁。”
谢以的声音突然近了很多。
林霁本能地转过头,发现谢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谢以正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安静,像是在看一道算了很久都没算出答案的数学题。
林霁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但病床就这么大,他无处可躲。
“……你干嘛。”他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嗓子还有点哑,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谢以听到他说话,眉眼间绷着的那根弦似乎松了一点。他没回答林霁的问题,而是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林霁嘴边。
“先吃点东西。”
林霁盯着那勺粥,又看看谢以的脸,最后把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伤。”
“另一只没有。”
谢以沉默了两秒,没有勉强,把勺子放回碗里,将碗递到林霁面前。林霁伸出左手接过碗,动作很慢,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山药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是熟悉的味道——谢以熬的味道。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胃不好,谢以就学会了熬粥。那时候谢以还是个连燃气灶都不会开的大少爷,为了他能在厨房里站一个下午,被烫了好几次手还要逞强说一点都不疼。
林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又喝了一口粥,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谢以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什么话都没说。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等林霁把半碗粥喝完,实在吃不下了,把碗放到床头柜上,谢以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林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
“还要吗?”谢以问。
林霁摇头。
谢以把碗收走,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林霁触手可及的位置。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安常早上来过了,看你还在睡就没吵你。他回去上课了,下午有考试。”
林霁“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谢以没有像昨晚那样握他的手,也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这种安静让林霁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你……”林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不去工作吗?”
谢以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话,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很浅,但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今天的工作是照顾你。”
林霁“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但谢以没有让话头断在这里。他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我现在分管集团在国内的业务,总部离这家医院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
林霁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但还是听着。
“回国三个月了,一直在交接之前的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谢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来想等事情理顺了再去找你”
他没说完。
没想到会先接到安常的电话,说林霁进了抢救室。
没想到三年后第一次见面,是在凌晨的医院,病床上的林霁脸色白得像纸。
没想到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谢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说出口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
他撒了谎。
三个月前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就想去找林霁。他忍了三个月,每天用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填满,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想——林霁在干什么,林霁过得好不好,林霁有没有按时吃饭,林霁的胃病有没有再犯。
他想他想得快疯了。
但他不敢贸然出现,怕自己的出现会让林霁难受。他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等他想出一个万全的、不会让林霁感到压力的方式,再重新走到这个人面前。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等来的是林霁割腕的消息。
谢以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重新看向林霁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休息吧,”他说,“我在这儿,哪也不去。”
林霁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守着我”,想说“你走吧”。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谢以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三年前谢以每一次看向他时的眼神,温柔的、执拗的、不计后果的喜欢。
三年了,这个眼神一点都没变。
林霁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他把头扭向另一边,闭上眼睛,假装要休息了。
他没有说那句“你走吧”。
谢以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