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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香(4) 江淹有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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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淹有老婆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全永兴镇都知道。
柳氏。邻村柳员外的女儿。端庄贤惠,知书达理。两人成亲六年,膝下无一男半女。
无后。这是大事。天大的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刻在每一块贞节牌坊的背面。江家诗礼传家,江淹又是中过举人的才子,居然六年没有一个孩子——这在镇上引起的议论不比任何八卦少。
有人说柳氏有问题。有人说江淹有问题。还有人说他俩都没问题就是缘分没到。
我通过信息网打听到的情况是:他们的关系不好不坏——准确地说,是名存实亡。夫妻六年,见面说不上三句话。柳氏有个远房表妹嫁在永兴镇东边,那表妹的丈夫是我的常客。有一次酒后他说起柳氏的原话:"我们表姐整天愁眉苦脸的,说江郎不回家,回家也就是吃饭睡觉,两人说不上三句。"
三句话。
所以江淹才会往暗香楼跑。不是因为这里的姑娘有多好看——他很少点姑娘——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觉得不那么孤独。
而我恰好给了他这样一个地方。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一方面我希望他来(每次见到他我都觉得心安),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他别来(因为他来得越多我就陷得越深,而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
他是江家二少爷。我是暗香楼的老板娘。中间隔着身份、地位、道德、舆论——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可每当推开暗香楼的门朝我点点头的那一瞬间,那些阻碍好像都不存在了。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坐在窗边喝着梨花白的男人,和一个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女人。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绝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暗香楼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在永兴镇的根基也越来越稳。信息网络铺得越来越大——镇上大户人家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比他们自家人知道得还快。
而我跟江淹之间的关系呢?也在一点点地变化着——但变化的方向我说不清。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越来越近了。他能叫我的名字了("秋娘"而不是"杜老板娘"),会在喝了酒之后跟我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你怎么这么好看"、"想你来你不来的时候"),甚至会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可有时候又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他还是不点姑娘——这一点曾经让我欣慰又失落——但这也许只是因为他对我没兴趣?他来暗香楼真的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这地方"清净"、方便他想事情?
每当我陷入这种患得患失的循环中时,就会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认出我来。
十四年前在凉亭里递给我烙饼的那个少年,和今天坐在暗香楼里喝着梨花白的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可在他的记忆里,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凉亭里的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早就被他忘了吧?就算没忘,也不过是一段模糊的、不值得提起的记忆碎片——"哦好像当年给过一个要饭的丫头半块饼?记不清了。"
他不知道那个"要饭的丫头"就是我。
他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我叫"杜秋娘"这个名字是自己起的——因为我不要原来的名字了,原来的名字属于汴京的那个大小姐,已经在那场大火中死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怎么说?"嗨江相公你还记得十四年前在临安府外凉亭里给你念诗捧场的那个小乞丐吗?那就是我啊!"
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荒唐——或者更糟,觉得我在编故事套近乎。一个风月场所的老板娘编出一个十四年前的邂逅来拉近跟客人的关系——这种事儿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人会信。
所以我不说。我把这个秘密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连同那块烙饼的味道、那只手的温度、那句干净的"给"字——统统锁起来,钥匙扔进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每个他推门进来的日子里,挂着完美的笑容迎上去:
"江相公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阿素出现在暗香楼门口的那天,是三月十八。
春雨下得绵长,淅淅沥沥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我正准备关门歇息,忽听见外头传来很轻的三声叩响——笃、笃、笃,不急不缓,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
我拉开门闩,就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看着不错但样式老旧。脸——
我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太漂亮了。
不——不光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俗了,配不上她。我见过太多好看的女人。暗香楼开到现在什么美人我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的漂亮不是人间的漂亮**——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她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漂亮。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薄胎瓷器。眉毛不浓不淡弯得恰到好处。嘴唇没什么血色薄薄的抿着。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又像两片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冰面。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不是拘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好像她跟这个雨夜这扇门甚至跟我之间隔着一层膜。**隔着那层膜她的美变得遥远冰冷不可触碰,像一尊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像误入了凡间。
我打了个寒颤。三月的雨明明不算冷。
"你找谁?"我问。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我听说……这里可以收留人。"
我又打量了一眼。这女人打扮气质怎么看都不像落难的。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千金小姐——或者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从画里走出来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出路,"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若隐若现的,像刚翻开的泥土又像陈年古墓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气。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后背莫名一凉。
阿素在我这里住下来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她不肯说自己姓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问她她就笑笑笑得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波纹然后岔开话题。我也不逼问——来我这儿的人十个有九个不愿提从前逼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但她愿意干活。这倒是出乎意料——以她的相貌光凭那张脸就能养活自己十倍不止。可她偏不。抢着扫地擦窗劈柴淘米什么都干而且干得认真。
怪就怪在,她对一切都好奇——那种好奇带着初见的崭新的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惊奇感。
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我活了三十年见过各种眼神——贪的嗔的痴的恨的麻木的算计的——可阿素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孩子才有的未被世俗浸染过的亮光。
她盯着檐下的燕子窝能看半天仰着头嘴微张像研究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伸手去接屋檐滴水捧在手心里盯着一颗水珠从掌心滚到手腕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表情;闻到厨房炖肉的香气会深深吸气闭着眼表情复杂极了——像惊喜又感动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了足足一个时辰。喊她吃饭都没听见。后来我走过去拍了一下肩膀她猛地回过头来——表情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眼神有一瞬茫然然后慢慢聚焦认出了我。
"蚂蚁在搬东西。"她说语气平平可我分明听到了近乎痴迷的专注。
"你以前……没见过这些?"我忍不住问。
她想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像努力搜索记忆然后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那双眼睛告诉我——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记得。或者说在她记忆里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燕子雨水蚂蚁肉香对她来说一切都是第一次一切都是新的。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当年的我自己。同样从远方而来同样身世不明同样面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困惑与渴望。不同的是当年的我是为了逃避苦难而这个女孩似乎是为了追寻什么——追寻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素提出要接客那天是她到暗香楼的第七天。
她自己来的站在我面前表情平静得像要去赶集。
"杜大姐我想接客。"
我愣了一下:"你想好了?不急这一时。"
"我想试试。"她说,"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缺钱了或者想通了靠这门手艺吃饭。后来回想起来她说的"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
第一个客人是李掌柜绍兴来做丝绸生意的四十出头。这人平时常来暗香楼挑姑娘的眼光毒得很。那天晚上他本来是来找另一个熟人的结果一进门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阿素脚就挪不动了。
事后李掌柜跟我说他活了四十年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杜秋娘你得加价。这样的货色加多少钱都不过分。"
我没加价。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李掌柜从阿素房里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脚步虚浮面色灰败坐下来喝茶时连端杯子的手都在哆嗦。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了夹道——暗香楼每间厢房墙壁后面那条窄窄的通道我想听听这个新姑娘表现如何。
听到的内容让我震惊了。
首先是李掌柜的声音。平日里精明算计斤斤计较的商人此刻发出的声音却像濒死的野兽——□□而不规律夹杂着难以抑制的颤栗。嘴里说着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赞美一会儿祈求一会儿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
这些都不稀奇。男人床上失态我听得多了。
真正震惊的是阿素的声音。
我以为她会像平日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一尊神像。可传出来的声音告诉我错了错得离谱。
阿素床上的样子跟日常完全是两个人。
她的声音不是刻意的媚也不是熟练的浪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近乎本能的热烈。她在李掌柜耳边说的话又软又糯黏糊糊的带着钩子;她会主动地热烈地回应对方的每一次动作不像是在应付差事而是她自己也在享受——甚至比对方更享受。
有一会儿李掌柜大概被她的反应吓住了动作停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
阿笑了。笑声我从没听过——清脆明媚带着促狭和顽皮跟她平时那张冷脸判若两人。
"怎么了?"声音懒洋洋带一丝撒娇意味,"我不可以吗?"
我在夹道里听得目瞪口呆。
开这么多年暗香楼什么样的姑娘我没见过?有装的演的麻木的迎合的有真做的假也有假做的真。可阿素不一样。她的热烈不是演出来的——我能听出来。一个装出来的女人呼吸节奏会乱反应时机会有微小偏差身体配合会有刻意痕迹。但阿素的反应是浑然天成的流畅的没有任何破绽。就像一条鱼回到水里一只鸟冲上天空——**那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这种反差太诡异也太迷人了。
白天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眼神疏离。一到床上变成了一团火——燃烧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杂质的火。这种反差对男人是致命的:你以为抱着一座冰山结果发现冰山里面藏着一座火山。
难怪李掌柜出来之后那副德行。
四月十八,江淹遇见了阿素。
那天他来得比往常早一些——傍晚时分天还没完全黑透。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阿素正在前堂帮我算账——她的账算得极快比我都快。
江淹的目光从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阿素身上。
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十几年来我在暗香楼见过无数男人用这种目光看过无数女人:贪婪、占有、欲望混杂在一起像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
可这一次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阿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
江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愣在原地嘴微张半天合不拢。那不是看到美人的反应——他见过美人我也见过美人。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深处的反应。
阿素的眼神变了。就在那一瞬间她那双永远空荡荡的古井似的眼睛里有了内容。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太快了太多层了——但我知道那里有了东西。活的东西。
两个人僵在那里像两尊雕像。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堂里的其他客人伙计忙碌的身影窗外渐暗的天光——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及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然后阿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江淹回过神来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两下:"杜老板娘这位姑娘……"
"阿素。"我说,"刚来不久。"
"阿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好名字。"
我看着他那张泛起红光的脸——不对不是笑脸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兴奋?困惑?迷恋?恐惧?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整个人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
又看了看低头算账的阿素。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这个让她所有男人神魂颠倒的江才子还不如算盘珠子有意思。
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大事不妙的预感——像多年前野狼坡的那个夜晚或者汴京城沦陷的那晚——心里也是这么沉的。
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不会是好事。
可我是一个开暗香楼的女人。我能做什么呢?
"秋娘。"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这位阿素姑娘……可以吗?"
可以吗?他在问我能不能点阿素。
我该说什么?说我暗恋你多年所以不想让你碰别的女人?说这女人身上有古怪最好离远一点?说你们两个碰到一起准没好事?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笑了笑——职业性的笑嘴角上挑三分眼睛弯成月牙状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江相公请便。"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朝阿素走去。
从他背后看着他走向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我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的一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不疼。只是空。
那天之后江淹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他还是那个江才子还是隔三差五来暗香楼喝酒还是跟朋友谈笑风生。可我看得出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点阿素。
第一次点就是四月十八当晚——他们遇见的那天晚上。我当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朝阿素走去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慌。可我能说什么呢?我是开暗香楼的客人要点哪个姑娘我就得安排这是规矩。
那晚他在阿素的房里待了很久比任何客人都久。
我去了夹道。不是偷窥——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但更多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听到的内容让我更加不安了。
首先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不像普通客人那样一进门就动手动脚急不可耐。江淹和阿素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克制或者说是在互相试探?我能听到衣料摩擦声呼吸声偶尔一两句低语(太轻了听不清内容)但没有那种直奔主题的躁动。
然后是江淹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叫什么?"
"阿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
"姓什么?"
"……就叫我阿素吧。"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认识你?一个永兴镇本地的才子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几天前才出现在暗香楼的陌生女子?可他的语气不是搭讪也不是套话——他是认真的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连他自己都解释不通的事实。
阿素没有回答。
然后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但从夹道里传出来的声音告诉我这一次跟李掌柜那次完全不同。
李掌柜那次是纯粹的欲望释放——男人和女人本能和□□简单直接。可江淹和阿素之间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们的节奏很慢慢得不像在做那件事倒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步都很郑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意味深长的停顿。
最让我震惊的是江淹的反应。
这个平日里风流倜傥阅尽春风的男人在阿素面前居然表现出了某种脆弱?是的脆弱。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颤抖——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别的好像被触动了某根深藏不露的心弦好像某种封印了多年的东西正在裂开。
而阿素呢?她没有像对待李掌柜那样热烈。相反她很安静安静得像水温柔地包裹着江淹的所有动作和反应。她偶尔会发出一声叹息长长的轻轻的像回应某种只有她能感受到的东西。
那一夜我在夹道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之后腿都麻了眼睛也酸涩得厉害。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之间的故事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江淹成了阿素最固定的客人。
基本上每隔三五天就要来一趟每次都是点名要阿素。有时候喝几杯酒再上去有时候来了就直接去。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个时辰到后来的三四个时辰甚至通宵。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了。
"听说了吗?江才子迷上暗香楼新来的那个姑娘了。"
"哪个?叫阿素的?听说美得不似真人。"
"啧啧江家二少奶奶那边怎么办?"
这些议论传到我耳朵里当然传得到——全镇一半八卦都经过我的手。我听着记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江淹对阿素的迷恋不只是男色女色那么简单。
我从夹道里听过太多次了。普通客人来找阿素完事之后要么心满意足要么意犹未尽再来。可江淹不一样——他每次从阿素房间出来的时候神情都很复杂不是满足不是空虚不是任何一种我在别人脸上见过的表情而是一种**被改变了**的表情。
就像一个人走进了一间屋子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他离开后敲开了阿素的房门。
她坐在床沿上——又是那个姿势月光照着半边身子眼神空荡荡地看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阿素。"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聚焦在我脸上。
"杜姐姐。"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江相公……他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她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需要认真思考——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在斟酌怎么表达。
最后她说:"他是让我觉得……活着的人。"
活着。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素说的"活着"跟我理解的"活着"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阿素是江淹的灵感。
这话听起来像文人之间的恭维——"你是我的女菩萨"之类——可我不这么认为。我是从很多细节中拼凑出这个结论的。
首先江淹在遇到阿素之前写东西很吃力。《孤桐赋》开了三个头全划掉了——他自己说的。可阿素来了之后他的状态明显变了:来的次数多了但每次待的时间更短(大部分时间在房里陪阿素而不是在前堂喝酒写诗),偶尔写出来的东西却比以前好得多——至少不再反复划掉重写了。
其次他在阿素面前表现出的那种"脆弱感"是前所未有的。在我面前他也流露过脆弱(醉酒那次)但那是短暂的、酒后的、可以解释为"一时失态"。可在阿素面前的脆弱是持续的、清醒的、无法用任何理由搪塞的。这说明阿素触动了他某个我从未触及过的地方。
第三也是最让我心酸的一点:他看阿素的眼神和他当年在凉亭里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干净。专注。像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区别只在于——当年那个被看的对象是我。现在不是了。
我花了十四年努力想要缩短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从一个逃难的小乞丐变成了头牌变成了老板娘;我学了琴棋书画提升自己的品位和内涵;我把暗香楼经营成了永兴镇最有档次的风月场所。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够配得上他——
可到头来他真正爱上的人是一个来路不明、连自己都不记得是谁的女人。
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六月末江淹决定赎阿素。
这件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那天他来了暗香楼不是来喝酒的——我看出来了因为他进门之后的神态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他来的时候是放松的自在的带着一种闲适感可今天他很紧张:手指不停摩挲折扇扇骨眼神游移不定坐下来之后半天没点酒。
"江相公今儿怎么了?"我问脸色不太好。
"有事跟你商量。"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商量"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准没什么好事。
"说。"
他犹豫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这个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的男人此刻居然词穷了。
"我想赎阿素回去。"
赎回去。做通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不疼但是酸酸得我眼眶差点红了。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是杜秋娘是暗香楼的老板娘是一个见惯了人间百态的女人我不能在一个客人面前掉泪尤其不能因为这个客人要赎另一个姑娘而掉泪。
所以我笑了职业性的笑完美无缺:
"这是好事啊"我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阿素这样的姑娘能有个好去处也是她的福气。江相公打算出多少价?"
接下来开始了谈判。
这场谈判跟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我是老板娘对方是客人在讨价还价各取所需可今天我是暗恋者对方是被暗恋者——他在跟我谈论他要带走的女人。
你能想象这种感觉吗?像一把钝刀子在心里面慢慢锯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足够让你痛不欲生。
"四十两。"他报了个价。
我心里冷笑一下。四十两?阿素这种货色八十两都不算贵。他报四十两是因为知道我可能会压价留了余地。
可我没压价。
"四十两就四十两。"我说。
他愣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补了一句,"以后阿素在你家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来。暗香楼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
这话一半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希望阿素有好的归宿。另一半是私心的——我希望有一天她会回来回到这里回到一个江淹不会出现的地方。
"好。"江淹答应了。
交易就这么定了。
七月七日乞巧节黄道吉日。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帮阿素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暗香楼住了不到四个月全部家当就是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两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真的要走?"我问。
"嗯。"
"后悔吗?"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对于一个连"后悔"概念都没有的人来说我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江相公是个好人。"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人。是啊一个分过我一块饼的好人。一个让我等了十四年的好人。一个现在要带走另一个女人的好人。
阿素提着包袱出门之前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告别而是——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又或者只是在看我最后一眼把我的模样记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深得我读不懂。
然后她就走了跨过门槛钻进停在门口的马车。江淹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精神抖擞满面红光一看就是为了这一天精心打扮过的。
马车辚辚而去载着我爱了十四年的男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朝着江家的方向驶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刚才阿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谢谢你杜大姐。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不对劲。"当人看"——难道在她之前没有人把她当人看过?那人们把她当成什么了?当成物?当成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可直觉告诉我:阿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杜秋娘的故事也远远没有结束。
阿素走了之后暗香楼好像空了一块。
不是真的空——姑娘们还在客人还在生意还在照常运转。可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像一幅画被人挖掉了一小块虽然不影响整体构图但看着就是不对劲。
我照常起床梳洗开门营业算账接待客人。一切如常。
只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江淹不来了。
阿素走的头七天他没来。第十四天也没来。第二十一天还是没来。我开始担心——不是因为我想他(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想他)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曾这样长时间不来。以前就算再忙隔个三五天也会露个面喝杯酒写几行字。可这次整整二十一 天了人影都没有。
我通过信息网络打听了一下消息:江淹在府里。哪儿都没去。整天待在西偏院(就是阿素住的那个院子)陪着阿据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柳氏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既没有大闹也没有寻死觅活的据说比以前还安静了些。
"陪着自己的通房不出门"——这种事情在永兴镇传开来又成了一个新的八卦话题。可跟之前的版本不同这次的议论中多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嘲讽不是艳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十八天晚上江淹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春雨跟三月十八阿素来的那天一模一样。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翻看账本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来了——他来暗香楼不稀奇。而是因为他的样子。
太狼狈了。
头发散着没用巾帻束起来。衣服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不像灰倒像是某种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擦伤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色——至少二十一天没睡好了。
"江相公?"我从柜台后绕出来朝他走去,"你这是……"
"别问。"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给我一壶酒。"
"你这样还能喝酒?"
"能。"
我没再劝。我知道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劝告而是酒精——或者说酒精只是借口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暂时忘掉一切的地方。而暗香楼对他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亲自给他温了一壶梨花白端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水沿玻璃往下滑。
酒放在桌上他没碰。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显得苍白询问的话显得冒犯沉默又让人觉得尴尬。最后我还是开口了:
"听说……阿素姑娘在府上还好?"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注意到了。
"好。"他说一个字。
"那就好。"我说完这句发现自己再也想不出别的可说了。关于阿素我能问什么?问她好不好?他已经说了好。问他喜不喜欢?这问题太蠢了蠢到自己都说不出口。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关我什么事?我是暗香楼的老板娘不是他的军师也不是他的知己——
我是他的什么?
这个问题忽然从我脑子里蹦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对啊我是他的什么?客人?老板娘?一个可以聊天喝酒的女人?一个他醉酒之后会叫名字的人?一个他曾经握过手腕的人?
还是——什么都不是?
"秋娘。"他忽然叫了我。
又是"秋娘"。不是"杜老板娘"。是"秋娘"。带着一种疲惫的、脆弱的、卸下所有面具之后的称呼。
"嗯。"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填满了整个空间。桌上的梨花白一口没动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哪种东西?"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是人的东西。"他说,"看起来像人说话像人可……不是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说阿素吗?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能确定。
然后他开始说。说的内容让我从头凉到脚——
阿素到了江府之后发生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比如她有时候会盯着虚空看很久;比如她身上偶尔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大热天站在她身边都觉得凉飕飕;比如她说的一些话让人听了心里发毛好像她知道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江淹请了一个道人来家里看看——一个云游的道士叫张五郎操着重口音说是从终南山来的。张五郎看了阿素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女人身上有妖气。"
妖气。
这两个字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信吗?"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没法解释。"
然后他说了一件让我更不安的事:
前几天夜里他半夜醒来发现阿素不在床上。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子里找到了她——她就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是的就是《孤桐赋》里写的那棵树)仰着头望着月亮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影子……不对。
"怎么不对?"
"没有影子。"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鬼故事,"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地上应该有影子的可她脚下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表情……"
他停住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阿素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加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阿素的秘密——那些从她来到暗香楼第一天起就困扰着我的谜团——似乎正在浮出水面。而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这些谜团完全揭开的时候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包括我自己。
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想细说。
有些事只属于两个人。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像隔夜的茶香气散了只剩下涩。
我只说一件事:那晚之后我和江淹之间的关系又变了。
不是变得更好了也不是变得更差了而是变得……更真实了。
他把一些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事情告诉了我:他对阿素的感情不只是男女之情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和吸引;他在阿素面前感到的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接近毁灭感的战栗——像站在悬崖边上既害怕掉下去又忍不住往下看。
我也把一些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为什么会对一个客人这么上心;我为什么要把暗香楼经营得这么好;我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去别的女人那里心里就会泛酸味。
当然我没有说出最关键的那件事——那个关于十四年前凉亭里的烙饼的秘密。有些话大概永远都不适合说出口吧。
临走之前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不是用醉眼迷离的方式而是清醒的、认真的、像要记住我的模样的那种看法。
"秋娘。"他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谢我听他说了那些疯话?谢我没有叫他疯子?还是谢我……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他笑了笑——真正的笑从眼底漾出来的那种——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来光喝酒。"
光喝酒。
这三个字第二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第一次是在那个醉酒的夜晚——那时候它代表着某种可能性的试探。这一次——在经历了阿素的一切之后——它代表着另一种东西:**回归。**
不管他和阿素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管那些秘密有多深有多可怕——当他需要找一个可以安心说话的地方时他还是选择了我。暗香楼。和我。光喝酒。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我是谁?
三十年前,我是一个有爹有娘有小弟小妹的女孩子。我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不,想不起来了。逃难的路上,名字是最没用的东西,不如半碗米汤实在。
二十年前,我是临安城浆洗铺里一个一天到晚把手泡在冷水里的丫头。那时候我连"杜秋娘"这个名字都没有,他们叫我"哎那个洗衣服的"。
十年前,我是醉烟楼的头牌杜秋娘。花魁。人人喊我一声"秋娘姐姐",给我写诗,送我钗环,许我空头诺言。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人生巅峰了——一个青楼女子能盼到的最好结局。
五年前,我是暗香楼的老板娘。我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信息网。永兴镇上没人不知道杜秋娘这三个字。
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是一个站在暴风雨夜里等一个男人回不回来的女人。
我把这四层身份一样一样地剥开,剥到最后,里面是什么?
浆洗铺丫头的茧子?醉烟楼头牌的虚名?暗香楼老板娘的权势?
都不是。
最里面的那个人,是十四年前跪在临安府外凉亭泥地上的一个小乞丐。
头发结成饼,脸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和血痂,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破袄,肚子里塞满了草根树皮和不知名的野菜,正在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的胃磨穿。
然后有一个书生蹲了下来。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青衫,袖口没有一点污渍。他手里拿着一块烙饼——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最完整、最香的东西。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的茧,不是干活的茧。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气,像是春天刚抽芽的柳枝。
他把烙饼递到我面前,没有嫌脏,没有皱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捏着鼻子绕道走。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他说:"吃吧。"
两个字。
就两个字。
我用了十四年去琢磨这两个字里的意思。
他知不知道这块烙饼对我意味着什么?他知不知道我可能再撑不过那一天?他知不知道就在他递给我烙饼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终于有东西吃了"而是——
**这个人,我不该忘。**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些。
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哪有资格对一个书生说什么"我不会忘记你"?那样的话太可笑了,也太自作多情了。他不过是随手做了件善事,顺手施舍了一个快死的孩子一块饼而已。对他来说,这件事大概第二天就忘了。
对我来说,这件事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拼命往上爬,从浆洗铺爬到青楼,从青楼爬到头牌,从头牌爬到老板娘。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出人头地",但至少——至少我现在有能力请他喝酒了。
我可以和他坐在一起讨论诗词歌赋了。
我可以听他醉酒之后抓着我的手腕叫我名字了。
我可以在阳光底下看着他绣花然后假装不在意其实心跳得要死了。
这些事情,十四年前那个跪在泥地里的小乞丐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
可是就算做到了这些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没认出我来。
在他眼里,杜秋娘就是杜秋娘,暗香楼的老板娘,永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知道杜秋娘就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他永远不会知道。
而我呢?
我在等什么?
等他有一天突然想起来?"哎呀,你原来就是那个小女孩"?不可能的。谁会去记住一个逃难路上随手施舍过的小乞丐?那种事情对书生来说就像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散了,就忘了。
但我还是在等。
不是等他认出我来。
是等他再来。
等他下一次推开暗香楼的门,点一壶酒,不要姑娘,坐在我对面,跟我讲他在外面遇到的事情。讲他写的那些诗没有人欣赏。讲他家里那位名义上的妻子有多无趣。讲他又在哪个青楼遇到了什么有趣的女子。
我会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给他斟酒,然后在他喝多了的时候扶他去客房休息。
第二天他走了,我继续当我的老板娘。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雨小了一些。狗也不叫了。闪电很久没有再劈下来。
我把油灯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湿漉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影在雨雾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不知道江生此刻在哪里。
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在某个地方避雨?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永兴镇?
我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十四年前那个画面:
临安府外。望江亭。春日的午后。
一个干干净净的书生蹲在泥地里,把一块烙饼递给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阳光从亭子的檐角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干净的眼神里。
小乞丐接过烙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书生笑了,从旁边的水囊里倒了一点水递给她。
她喝了水,抬起头来,用一种此生最认真最郑重的眼神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但太饿了,说不出来。
他也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一错过,就是十四年。
而我还在等。
等一块烙饼的后续。
等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等他下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我能笑着对他说——
"你来啦。"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在等一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