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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香(2) 做头牌的第 ...

  •   做头牌的第三年,我离开了临安。
      不是因为混不下去了——恰恰相反,那时候我在醉烟楼正是如日中天,客源稳定,收入可观,鸨母对我也还算客气。可我越来越觉得一种不安:临安府太大了。大到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我一个单身女人——就算做了头牌——也不过是这座巨大城池里的一粒沙子。今天风光,明天可能就被某个看上的权贵强纳为妾,或者被某个嫉妒的同行设计陷害,又或者在改朝换代的动荡中再次失去一切。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一切"。一次就够了。
      所以我决定离开大城市,去一个小一点的地方——小到我能掌控全局、能建立自己的地盘、能在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地方。
      选来选去,选中了永兴镇。
      原因很简单:离临安不远也不近出了事能跑也能藏,有水路交通便利官河穿镇而过,物产丰饶,而且最重要的是——镇上没有特别强势的地头蛇或权贵家族。这意味着我有空间发展,不会被一下子压死。
      我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来到了永兴镇。
      银子不多不少——大概一百二十两。这笔钱在临安府可能买不了一间像样的宅院,但在永兴镇足够了。我打听到镇上有一家叫"暗香楼"的青楼正在转让——前任老板娘是个胖女人,大家都叫她胖婶,打算回老家养老去。
      我去见了胖婶。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很锐利——那种在风月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一眼就能把你看穿个七八分。
      "姑娘哪里人?"她问。
      "临安过来的。"我答。
      "做过几年?"
      "三年出头。"
      "什么位置?"
      "头牌。"
      她挑了挑眉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头牌来做老板娘?不多见。"
      "我不是来做头牌的。"我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是来买这个位置的。"
      胖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后继有人"的那种笑。
      "好。"她说,"这地方归你了。价钱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最终我以八十两银子的价格盘下了暗香楼。
      八十两花出去之后还剩四十两——这是我的全部家底了。四十两银子要用来装修、雇人、进货、打点官府关系、应付各种突发开销——紧巴巴的,但够用。
      胖婶临走前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那些皮毛的——怎么接客怎么收钱怎么对付无赖——这些我早就会了。她教我的是另一套本事:
      怎么在这个行当里活得长久。
      "秋娘啊,"她拍着我的手背说,"你这丫头聪明。眼睛里有东西。干我们这一行,光靠脸不行——脸会老的。光靠手段也不行——手段会被识破的。你得靠脑子。靠信息。靠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用'但又'不可怕'。"
      她说的这些话我当时只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是后来在实践中慢慢领悟的。
      胖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暗香楼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桂树和红灯笼,心里五味杂陈。
      从汴京的古玩铺子到逃难路上的尸体堆,从浆洗铺的碱水桶到临安醉烟楼的头牌房,再到如今永兴镇的暗香楼——十六岁的杜秋娘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可走到了就是走得到了。后悔没用。向前看才是正经事。
      我把胖婶教的东西和自己悟出来的道理结合在一起,给暗香楼定了几条铁打的规矩:
      第一,不强迫任何人接客。愿意做的做,不愿意的不做。三七分成——她们七我三。
      第二,我自己也接客——但只接特定的人。这些人要么有钱有势能帮暗香楼撑腰,要么掌握着某种有用的信息。通过他们,我可以建立起一张覆盖全镇的关系网。
      第三,收集信息比收银子更重要。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是最真的——这话虽然俗但千真万确。我利用夹道(暗香楼每间厢房的墙壁后面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聆听客人谈话,从中提取有价值的情报。谁跟谁有染、谁欠了谁的债、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些信息单独看起来没什么用处,但拼凑起来就是一张巨大的权力地图。
      这三条规矩让暗香楼在短短两年之内就成了永兴镇上最特殊的一家青楼。
      说它"特殊",不是因为它生意最好——生意确实不错但也不是绝无仅有——而是因为它最"稳"。别的青楼隔三差五就出事:被官府查封、被仇家砸场、被卷入什么纠纷官司。可暗香楼从来没有。不是因为我运气好,而是因为我提前嗅到了风向、提前做好了准备、在麻烦找上门之前就把它化解于无形。
      渐渐地,我在永兴镇站稳了脚跟。
      人们提起"暗香楼的杜秋娘",语气里不再只有轻蔑和不屑,多了一丝敬畏——或者说忌惮。他们不知道我手里握着多少秘密,但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个女人不好惹。
      这就够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然后他来了。
      那是盘下暗香楼之后的第三个月,一个普通的午后。天气很好,春末夏初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股草木发芽的清新气息。我正在前堂核对账本——这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课——门帘忽然一掀,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
      手里的笔掉了。
      掉在了账本上,滚了两圈,落到了地上。
      是他。
      不可能认错。那张脸——眉清目秀的下颌线条,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抿着的弧度——跟当年那个蹲在凉亭里递给我烙饼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些、壮了些、更从容了些。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啃着烙饼念诗的书生,如今穿着一身月白绸衫,腰间系着玉佩,手里折着一把洒金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世家公子才有的潇洒气度。
      十四年了。
      他从十七八岁的少年变成了将近三十岁的男人。我从濒死的逃难少女变成了暗香楼的老板娘。我们都在变。可当我看见他的那一瞬间——
      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告诉我: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我强迫自己捡起笔,站起来,挂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这位相公里面请。喝茶还是……"
      "喝酒。"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干净——干净得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递饼过来的瞬间——"温一壶梨花白,再上一碟茴香豆。老位置。"
      老位置。这三个字说明他以前就来过这里——在胖婶还在的时候。他有固定的座位、固定的酒、固定的下酒菜。
      我亲自给他温了酒。端上去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几眼。没错,就是他。手上那层薄茧还在——写字磨出来的,这么多年了也没消。身上的墨香味也还在,混着酒气和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读书人才有的节奏感——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
      "杜老板娘是新来的?"他接过酒杯的时候问了一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三月有余。"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异样——天知道这有多难,"相公常来?"
      "偶尔。"他抿了一口酒,目光移向窗外,"这儿清净。"
      清净。他在一个风月场所找"清净"。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可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他接下来做的事彻底占据了我的注意力:
      他没有点姑娘。
      就一个人坐着喝酒,偶尔写几句诗——是的,他还带着纸笔,喝到兴起时会随手写下几行字。我远远地看着,看他写字时专注的神情——跟当年在凉亭里念诗时一模一样的那种投入。
      那天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他没认出我。
      当然不会认出我。谁会把暗香楼的老板娘跟当年那个蜷缩在凉亭角落里的脏兮兮的小乞丐联系在一起呢?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新来的、长相尚可的、懂得做生意的女人罢了。一个过客。一个路人甲。
      可在我眼里他是……
      他是我的烙饼。我的水源。我的光源。我逃难路上唯一的善意。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现在他就坐在我的店里,喝着我的酒,在我的屋檐下写着他的诗。距离我不到三丈远。
      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太长太长的梦,忽然醒了——发现梦里的人真实存在,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强烈得让我浑身发抖: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消失了。

      江淹——我后来知道了他叫江淹,字子逸,永兴镇江家二少爷,二十三岁中举的风流才子——来暗香楼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是我故意吸引的。至少我不认为自己是故意的。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他在别处待腻了,也许是他发现这地方确实"清净"。总之他从最初的半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一两次,有时候甚至隔一天就来一趟。
      每次来我都亲自接待。
      温酒、上菜、陪他说几句话——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那种。我不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谄媚(没必要,他是我的光源不是我的财神),也不像对待生人那样疏远(那太浪费机会了)。我给自己定位的是一个"懂他的女人"——不多问、不打听、不主动,但只要你开口,我就在这里。
      慢慢地,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他进门的时候会朝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则会意地朝后厨扬一扬下巴,那边就开始准备他的老位置和老酒水。他坐下来之后偶尔会跟我聊几句——不是聊风月场上的那些事(他不点姑娘),而是聊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
      比如有一次他问我:"杜老板娘,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问题从一个来风月场所寻欢作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突兀。我当时正在给他添酒,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回了一句:"为了喝酒呗。"
      他笑了。真正的笑,不是礼貌性的那种。眉眼弯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跟十四年前那个蹲在凉亭里的少年重叠了。
      "也是。"他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又有一次,他忽然问我:"你觉得这镇子上,谁最孤独?"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你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孤独的人才会在热闹的地方找清净。"我把酒壶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而暗香楼大概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种目光让我心里发毛——不是害怕的发毛,是被人看穿了什么的发毛。好像我心底那道裂缝被他看见了,看见裂缝底下藏着的那个十六岁的、在废墟般的汴京城中等着父母回来的小女孩。
      然后他笑了:"杜老板娘聪明。"
      聪明。这两个字让我高兴了好几天——高兴得像当年收到第一笔赏钱时的那种高兴。可我知道这种高兴不一样:赏钱是外在的、可以量化的满足感;而他夸我聪明是一种被"看见"的喜悦——被他看见的喜悦。
      这种喜悦很危险。因为它意味着我在乎。越在乎就越容易受伤。可我控制不了自己。
      就像你明知道火会烫手,还是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因为那光太暖了,暖到让你愿意冒着被灼伤的风险去靠近。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一点点地变化着。
      最初他来的时候只是喝酒写诗——一个安静的过客,不需要任何人打扰。后来他开始跟我聊天——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理,从天下大事到镇上的鸡毛蒜皮什么都聊。再后来……再后来他开始喝多了。
      第一次喝多是在中举五周年的纪念日那天——他自己说的。他一个人来了,带了自己的酒(不是店里的好酒),要了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
      喝到后来脸红了,眼神也有些迷离了。我走过去想劝他少喝点,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我的手腕被他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触感。那层薄茧摩擦着我的皮肤——跟十四年前他递饼给我时手指碰到的触感一模一样。
      "杜秋娘。"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杜老板娘"。是"杜秋娘"。三个字,连名带姓,清清楚楚。
      我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是乱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撞得胸口生疼。
      "你……"他看着我,眼神迷离却又专注,像是努力想看清楚什么,"你怎么这么好看?"
      好看?
      开暗香楼这么多年,夸我漂亮的男人多了去了。可从江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我没抽回手。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抽不动。或者说,我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想不想抽回来。
      "江相公醉了。"我说。声音居然在发颤。
      "没醉。"他摇摇头,又紧了紧手指,"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口。可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在这儿……开心吗?"
      开心?
      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了。一个来风月场所的男人问这里的老板娘开不开心?这是什么逻辑?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至少在这一刻,在他握着我手腕的这一刻,我想对他诚实。
      "有时候开心,"我说,"有时候不开心。"
      "什么时候不开心?"
      "想你来你不来的时候。"
      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越界了。一个老板娘对客人说出这种话——不管真假都是失态。我应该立刻找补:笑着说句玩笑话混过去,或者假装那是醉话。
      可我没有。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找补。这句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从他第一次推门走进暗香楼的那天起就憋着了——它已经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块石头,堵在心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今天借着酒劲、借着这个握着手腕的机会,它终于滚了出来。
      空气安静了几息。
      江淹盯着我,眼神里的迷离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我……我不该……"
      "没什么该不该的。"我收回手——指尖在发抖,我把手背到了身后,不让他看见,"你喝多了,早些回去吧。二少奶奶大概在等着了。"
      提到柳氏的名字,他的表情变了变——像是从某种状态中被拽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等的。"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落叶落地。
      然后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秋娘。下次我来,还想跟你喝酒。光喝酒。"
      说完他就走了。
      光喝酒。
      这三个字是什么含义?"只想跟你喝酒"?还是"不能做别的事所以只能喝酒"?或者两者兼有——他想靠近我,但又不敢也不想越过某条线?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去想。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这三个字,像一只蚂蚁围着一块糖转圈——明明够不着却又不舍得离开。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临安府外的那座凉亭。十六岁(或者更小)的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脏得像个泥猴。他走过来——这次是二十八岁的模样,穿着月白绸衫系着玉佩——蹲下来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块烙饼。
      "吃吗?"他问。
      我点头。接过来。吃了。
      然后他说:"秋娘,跟我走吧。"
      我伸出手去抓他的手。就在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
      梦醒了。
      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月亮很好。桂香浓郁。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悠。
      我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想着梦里那只伸出去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他了。只差一点点。

      那次醉酒之后,我们的关系微妙地变化了。
      他来的频率更高了。几乎隔一天就来一趟。而且不只是晚上来——白天也开始出现了。有时候是写东西写不下来了出来透透气,有时候是在家里待着闷了出来找个地方待着,还有时候——我自己偷偷奢望的——是专门来看我的。
      白天来的江淹和晚上的不太一样。
      晚上的他带着壳:才子的壳、风流公子的壳、江家二少爷的壳。那些壳不厚,我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他,但毕竟隔着一层。
      白天的他壳更薄。薄到有时候我觉得可以直接看到底——看到那个二十八岁的、有些寂寞、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男人。
      有一次他白天来的时候我在绣花——这是我从小学的手艺,一直没丢。他进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穿针引线,没注意门响。
      "杜老板娘还会绣花?"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
      我一抬头——他已经站在柜台前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今天的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像浸在春水里一样舒展。
      "会一点。"我把绣绷收起来,"相公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家里闷。"他在老位置坐下,"写了一上午的文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出来透透气。"
      我给他泡了龙井——他白天喝茶只喝龙井。端过去的时候顺便瞄了一眼桌上的纸:写了几个大字又被划掉了,墨迹洨成一团黑乎乎的痕迹。
      "写的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把纸翻了个面——不想让我看的姿态很明显。
      我没追问。有些人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你越问他们越防备。
      可他自己说了。
      "我在写一篇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目光停在窗外桂树上,"题目叫《孤桐赋》。"
      孤桐。孤独的梧桐树。
      我心里一动。"写好了吗?"
      "没。"他苦笑了一下,"开了三个头,全划了。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为什么写这个题目?"
      他想了想:"前两天路过镇西边的荒地,看见一棵老梧桐。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它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叶子落了大半,枝干扭曲,看着……挺像某些人的。"
      某些人。
      他在说谁?说他自己吗?
      我不敢问。也不敢猜。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告诉他你不孤单。
      当然我没有。
      我只是把茶壶放下,轻声说:"慢慢写。好文章不急在一时。"
      他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三四息——然后点了点头:"嗯。"
      就这一个字。可这一个字让我高兴了一整天。
      因为他说"嗯"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那些男人惯常的杂念。就是纯粹的、安静的、像是确认某种存在的那种注视。
      就像当年在凉亭里一样。

      可我必须说实话:江淹不是一个"专情"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他不好——可我并不这么觉得。他好不好不是由我来评判的。我要说的是事实:他是一个才子、一个风流人物、一个在永兴镇上人人称羡的江家二少爷。这样的人不可能只对一个女人有兴趣——哪怕那个女人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来暗香楼喝酒写诗的间隙里,也会去别的地方。临安府的秦楼楚馆他熟得很;城里的诗会酒局他也从不缺席;甚至有时候在路上走,被哪家的小姐少奶奶从楼上看中了,他也会停下来回望一眼——带着那种天生的、不自觉的撩人气质。
      这些事情我全知道。
      不是因为我跟踪他——我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身份。而是因为我的信息网络太发达了。永兴镇上有一半以上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目:谁家的少爷昨晚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花了多少银子、说了些什么话——这些信息像水一样汇聚到我这儿,经过筛选分析之后变成一张完整的图画。
      而在这张图画上,江淹是一个很活跃的点。
      他去过的女人不少。有青楼里的头牌(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三个),有城里富商家里的姨太太(据说其中一个是两情相悦的),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可能是路上偶遇的、也可能是酒局上认识的。每一段都不长,每一段似乎也不深——至少没有深到他愿意为了对方改变什么的地步。
      可这不妨碍他在每一段里都投入全部的热情。
      这就是江淹。一个多情的、真诚的多情人。他不骗人——从来不许诺什么"我只爱你一个"之类的鬼话。他用完即走但走得干干净净不留尾巴。他在你面前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那个人,等他走了你才发现原来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这种男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明知道他的"特别"不值钱,可当他真的对你露出那种眼神的时候,你还是忍不住心软。
      我就是那个忍不住心软的人。
      每次听说他又去了哪个女人的地方,我心里就会泛起一股酸味——不是醋意那么简单的东西,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失落、不甘和自嘲的情绪:
      **我在努力地往上爬,想要缩短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可他根本不在乎距离这件事。**
      对他来说我是谁?暗香楼的老板娘?一个可以聊天喝酒的女人?还是……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道。这种不知道让我抓狂。
      所以我更加努力了。
      努力把暗香楼经营得更好——不光是赚钱,更是要让它成为永兴镇上最有品位的风月场所。我装修了前堂,换上了更好的字画和古董摆件;我培训了姑娘们(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让她们不只是"卖身"更要有一种让人愿意接近的气质;我自己也一直在提升——学琴、学棋、学画、学一切能让我配得上"才子"这个圈子的东西。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答案是:"为了他。"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更有品位、更有内涵——好让他某一天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开窑子的女人,而是一个值得尊重、值得交谈、值得——
      值得什么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
      有时候答案是:"为了我自己。"我从逃难路上爬出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靠的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在小镇角落里老死。我要往上爬——不管有没有他我都要爬。他是动力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动力。
      更多的时候答案是:"我不知道。"这两个方向之间的界限太模糊了,模糊到我分不清哪些是为了他做的、哪些是为自己做的。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也许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为自己"最终都会变成"为他",而所有的"为他"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填补自己心里的某个空洞?
      我不知道。这些问题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只能继续往前走——一边经营着暗香楼,一边等待着某种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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