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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痴(1) 我叫江淹, ...

  •   我叫江淹,字子逸,永兴镇上写过几首歪诗的读书人。
      "子逸"这个字是我十五岁那年自己取的。那时候我爹逼着我读《离骚》,读到"逸响伟辞,卓绝一世"这一句,他老人家眼睛一亮,说:"好字!逸者,超脱也,飘逸也——我儿将来要做个超脱世俗的才子。"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超脱个屁,我只想不用背书。
      但我还是把这两个字用上了。一用就是十几年。如今镇上的人见了面,有的喊我"江相公",有的喊我"江才子",还有几个酒肉朋友直接喊"子逸兄"。我全应着。名字嘛,叫什么叫不都一样?反正到头来,不过是一个代号罢了。

      先说说我这个人吧——或者说,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言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永兴镇上的人说起江家二少爷,大体是两句话。第一句:"人才。"这话不是我自己吹的,是有据可查的:我七岁能诵《三字经》,九岁能作对联,十二岁那年在镇上的文昌赛诗会上拿了个头名,奖品是一方端砚和十吊钱。我爹高兴得摆了三天酒席,逢人就说:"看我家淹儿,将来的进士苗子!"第二句呢?"风流。"这就不是夸奖了——至少在我娘听来不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叹着气,一边给我缝补被烟头烫出洞的长衫袖口,一边嘟囔:"好好的书不读,天天往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说的"不干不净的地方",指的就是暗香楼。
      曹四娘的那座楼,我在永兴镇上算是常客了。去的次数多到什么程度呢——曹四娘见了我都不用问,直接冲后厨喊一声:"江相公的老位置,温一壶'梨花白',再上一碟茴香豆。"小二手脚麻利地布置妥当,我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写几句诗,有时候跟熟客聊几句天,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日影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
      有人说我是在等姑娘。
      其实不全对。我去暗香楼,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姑娘——哪个血气方纲的男人没去过那种地方?但后来……怎么说呢,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在自家书房里坐不住、在私塾里待不下、非得找个热闹地方混着才觉得活着有点意思的习惯。
      我这种人,镇上有个说法叫"浪子"。浪子嘛,听着潇洒,说白了就是没有定性、没有正业、没有让家里老人省心的一天。
      可我爹不在乎这些说法。或者说,他在乎过,后来就不在乎了。
      因为我让他更操心的事,只有一件——
      江家无后。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我江家在永兴镇上不算显赫,但也称得上"诗礼传家"。我曾祖父江公讳怀远,做过一任县学教谕,虽然官不大,但在周边几个村镇里桃李颇广,算得上受人尊敬。我祖父江公讳清源,没有考过功名,但写得一手好字、画得几笔兰草,在镇上以"风雅"闻名——虽然"风雅"换不来银子,但好歹挣了一份清名。
      到了我爹这一代,家道不算旺也不算败。我爹江公讳崇文,名字起得端正——崇文嘛,崇尚文治。他一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顺便——这是重点——生一堆孙子,让江家的香火热热闹闹地续下去。
      前半截指望,我让他失望了。
      不是我考不上——恰恰相反,我二十二岁那年就中了举人。这在永兴镇上算得上光宗耀祖的大事,我爹摆了五天酒席,连县太爷都托人送了一块匾来,上书四个字:"英才济济"。镇上的人见了我爹,作揖的角度都比往常深了几分。
      可中举之后,我没再往上考。
      不是考不动——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别人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权力,为了光宗耀祖;我读书是因为我喜欢文字本身。我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组合,看着它们从笔尖流淌出来变成一首诗、一篇赋、一封信;我喜欢琢磨一句话怎么写才能让人读了心里一动,或者嘴角一撇,或者眼眶一红。至于这些东西能不能换来功名、能不能让我穿上官袍、能不能在朝堂上跟一群老头子争论国事——我不关心。
      我爹为此跟我吵过无数次架。最凶的一次,他把我的诗文稿子一把火全烧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是个废物!你满腹经文却不想报效朝廷,你中举有什么用?你不如不中!"
      我没反驳他。
      因为他说得对——按照他的价值观来说,他说得完全正确。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不是一个合格的读书人,不是一个合格的江家人。我是一个只会写几句酸诗、喝几壶劣酒、在风月场里打滚的浪子。
      可后半截指望——香火——才是真正要命的。
      我跟柳氏成亲六年,膝下无一男半女。
      这件事比落榜、比当浪子、比我爹烧掉我的所有稿子加起来,都更让我难受。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柳氏是邻村柳员外家的女儿,比我小三岁,长相端庄,性情温和,是正经媒人说合的正经姻缘。成亲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贺礼堆了半堂屋。我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一路上被人拦着灌了十几杯酒,醉醺醺地把新娘子接进了门。
      新婚之夜该发生的事,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我跟柳氏之间从来没有过原版那种"不行"的问题——我身体很好,非常好。该有的都有,该行的都能行,甚至可以说,在这件事上,我是颇为自负的。毕竟我一个读圣贤书的儒生,若连这等本事都没有,岂不是枉为男人?
      可问题是——柳氏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一年过去了,没有。两年过去了,没有。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依然没有。
      我们去看过大夫。看了五个,个个把脉之后都皱眉,说什么"气血不和""宫寒肾虚""阴阳失调",开了些汤药,熬了一大罐又一罐,柳氏喝得脸色发黄、吃什么都吐,肚皮还是平得像一面鼓。
      我问大夫:"到底是谁的问题?"
      大夫们没有一个敢正面回答。他们要么说"两人都有些不足,需调和阴阳",要么说"此事天意,强求不得",还有一个老大夫捋着胡子说了句玄乎的:"江相公,您这人……才华太高,恐是文曲星照命太过旺盛,压住了子嗣星。"
      我当时听了差点笑出来。文曲星压子嗣星?这种话也就骗骗乡下妇人。但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发现一个事实:**也许真的是我的问题。**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而是……别的问题。
      我太风流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吹自擂,但在我这里,它不是一个褒义词,而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我从二十岁开始就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纳妾养外室的风流,而是更低层次的、更混乱的、更不负责任的风流。醉香楼的姑娘我睡过不少,镇外的野店我也去过几次,甚至有一次在府城赶考的路上,我还跟一个卖唱的女子缠绵了两夜。
      这些事情我没有瞒着谁——或者说,我懒得瞒。反正镇上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藏着掖着让他们猜,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江淹就是个浪子,怎么了?
      可六年过去了,所有跟我有过瓜葛的女人——无论是柳氏还是外面的——没有一个怀上过我的孩子。
      一个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一件事: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惩罚我用情不专、惩罚我把女人当成消遣、惩罚我把自己的风流韵事当成炫耀的资本?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惩罚也太精准了——它不让我生病,不让我破财,不让我丢脸,只是不让我有后。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江家的香火,可能要断在我这一代人的手里。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心底,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我爹比我想得更远。
      他知道我在外面的那些烂事儿——镇上这么大,哪有不透风的墙?但他从来不当面提。他只是在每年春节给祖先上坟的时候,跪在墓碑前磕头,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保佑江家香火绵延,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沙哑,到最后几乎是在哽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淹儿啊,"有一年上完坟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得不像一个五十出头的人,"你是不是……在外面玩得太花了?"
      我没说话。
      "爹不是要管你,"他叹了口气,"爹只是怕……怕江家到你这儿,真的就断了。"
      我还是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半壶酒,看着窗外月亮,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那种空不是缺钱、缺权、缺名声的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抽走了、再也填不满的空。
      我叫它无后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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