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子：六岁那年，我开始算这盘天下》锦衾辞

5、入宫 第005章

　　第005章入宫
　　长乐宫比顾令仪想象的要……温暖。
　　她本以为一个失了国的前朝皇后所居之处，应该是冷清肃穆的。但走进来才发现，满庭的木樨花正开，暖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廊下挂着鸟笼，一只绿毛鹦鹉在笼中歪头看她。
　　回廊尽头，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宫女快步迎上来，笑吟吟地行礼：“小姐来了。大长公主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方才还问了三遍呢。”
　　何嬷嬷微微一笑：“快带小姐进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经过一方小小的莲池，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在水下游弋。再过一道月门，便是正殿。
　　殿门半开，暖香隐隐
　　顾令仪在门口站住了
　　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正殿宽敞明亮，陈设不算奢华但每一件都极有品味。一架黑漆螺钿屏风将殿内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是会客之处，摆着几案、蒲团、博古架。
　　而在正中的一张宽大坐榻上坐着一个人，顾令仪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女人，但如果不是鬓间的银丝和眼角极浅的纹路，你绝对看不出她的年纪。
　　她的坐姿极好，脊背如松，肩若裁剪，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直，而是数十年习惯养成的天然仪态。穿一件深紫色暗纹对襟长衫，发髻高挽，通身首饰只有一枚白玉簪和一对翠玉耳坠。
　　简约到了极致，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像一把收了锋的剑，你看不到刃光，但你知道它利。
　　萧丽华
　　当过大昭公主、北衍皇后、大昭囚徒，半生颠沛，如今安居于此的大长公主。
　　一双凤目正含笑看着她：“仪儿。”
　　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不是那种敷衍的慈和，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祖母见到牵挂之人时的温暖。
　　顾令仪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这让她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理性了，不会被这种“亲情攻势”打动。
　　但这不是攻势，这只是一个老人在看她失而复得的外孙女。
　　那一刻，顾令仪不需要演，她跑了过去：“外祖母！”
　　六岁的身体扑进老人怀里，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萧丽华将她紧紧搂住，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力道既轻又稳。
　　“瘦了。”老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我的仪儿瘦了。”
　　“没有瘦呀，我这几天吃了好多桂花糕！”
　　萧丽华笑了，眉眼舒展。
　　“桂花糕吃了？好不好吃？”
　　“好吃！何嬷嬷盯着做的，比从前甜好多。”
　　萧丽华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进来的何嬷嬷，目光中有赞许，也有一丝深沉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比从前甜”等于什么，便是“从前”是被克扣过的。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萧丽华松开外孙女，双手捧着她的小脸端详：“让外祖母好好看看。气色比上次好多了，何嬷嬷的药有用。”
　　“有用！何嬷嬷可厉害了，把家里弄得可好了。”
　　何嬷嬷在旁边微微欠身
　　萧丽华点点头，拉着顾令仪的手让她坐到榻上，自己也转身坐回去。祖孙二人并排坐着——一个端庄如山，一个小如豆蔻，画面莫名和谐。
　　“仪儿，饿不饿？先吃些东西？”
　　“嗯嗯！”
　　一碟精致的宫制糕点被端上来——酥皮小酥饼、枣泥卷、松子糖、水晶糕。每样都是小小一枚，专门为孩子准备的尺寸。
　　顾令仪吃得很开心，她确实好久没吃到这么精致的东西了。
　　一边吃，一边和外祖母聊些家常
　　“在家都做什么呀？”
　　“练字！何嬷嬷教我写字，还让我背书。我已经会背《千字文》了。”
　　“哦？那背几句给外祖母听听。”
　　顾令仪放下糕点，正襟危坐，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到“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时，她忽然停了。
　　“怎么了？忘了？”萧丽华笑问。
　　“没忘。”顾令仪歪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外祖母，'龙师火帝'是说伏羲和神农对不对？那为什么他们叫'龙师'和'火帝'呀？是因为伏羲画了龙的图，神农教人用火吗？”
　　萧丽华眉毛微微一挑
　　这个问题，不是一般六岁孩子会问的。
　　一般六岁的孩子，就算背得出千字文也只是囫囵吞枣。能对“龙师火帝”这四个字产生疑问、并且给出一个大致正确的推测
　　这说明她不只是在“背”，而是在“想”。
　　“仪儿真聪明。”萧丽华的笑容不变，但目光深了几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伏羲以龙纪官，故称龙师；神农氏以火德王天下，故称火帝。”
　　“哦~~~我懂了！”顾令仪重重点头，满脸“原来如此”的恍然，然后继续背下去。
　　萧丽华没有再打断她
　　但何嬷嬷注意到，大长公主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吃完点心，萧丽华让宫女带顾令仪去院子里看鹦鹉。
　　何嬷嬷留下了
　　“怎么样？”萧丽华的语气变了，从慈祥的祖母变成了沉稳的决策者。
　　“聪慧异常。”何嬷嬷低声道：“不只是奴婢，府中所有和小姐接触过的人都有此感——小姐的反应、理解力、记性，远超同龄孩童。甚至……”
　　“甚至？”
　　“甚至偶尔会让人觉得……不像六岁的孩子在说话。”
　　沉默
　　“大长公主，您觉得……”
　　“觉得什么？”萧丽华淡淡道，“我觉得我的外孙女天资卓绝，这是好事。至于别的……”
　　她抬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吧，她既是我的血脉，不管是什么样的她，我都护着。”
　　何嬷嬷欠身：“是”
　　院子里传来顾令仪清脆的笑声，她在逗那只鹦鹉。
　　“你好！你好！”
　　鹦鹉歪着头看她，忽然蹦出一句：“仪仪乖！仪仪乖！”
　　顾令仪愣了一下，这鹦鹉认识她？
　　一定是外祖母教的
　　她抬头看向正殿方向，虽然隔着垂花门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外祖母正在那里。
　　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这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前世她没有过这种体验，父母早逝，在寄宿学校长大。一路凭本事杀进投行圈，所有关系都是利益交换，没有人会专门教一只鹦鹉叫她的小名。
　　但这一世，有人会。
　　“外祖母。”她轻声说，对着鹦鹉笑了，“我会保护你的。”
　　鹦鹉又蹦了两下：“仪仪乖！仪仪乖！”
　　当晚，萧丽华将顾令仪安排在长乐宫的偏殿休息。
　　偏殿布置得极为精心——小号的架子床、软绵绵的被褥、案上放着一盏小夜灯，还有一个抱枕做成兔子的形状。
　　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秋月和一个年轻宫女守在外间
　　顾令仪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今天进展顺利，外祖母对她的好感和疼爱都是真实的，何嬷嬷对她的“早慧”也只是好奇而非戒备。
　　但她心中清楚：今天只是第一步。
　　外祖母有疑虑，那是肯定的。一个阅历如此丰富的女人不可能不察觉外孙女的异常。但萧丽华选择了“先接纳、再观察”的策略，这对顾令仪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几天，她需要做到：
　　第一，展现足够的聪慧，让外祖母觉得“值得栽培”。
　　第二，保持孩子气的一面，让外祖母觉得“还是个孩子”。
　　第三，在适当时机表达一些“超越年龄的判断力”，但要包装成“直觉”或“无心之言”。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外祖母觉得她有“目的”。
　　一个有目的的六岁孩子是可怕的
　　一个天赋异禀但依然纯真的六岁孩子是可爱的
　　区别在哪里？在于眼神
　　有目的的人眼中有计算，纯真的人眼中有光。
　　所以，她需要保持那份“光”。不是伪装出来的光，或许这一世，她确实拥有一些值得闪光的东西。
　　比如那只会叫她名字的鹦鹉
　　比如那碟专门做成小尺寸的糕点
　　比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为她准备的兔子抱枕
　　顾令仪抱紧了那只布兔子，闭上眼睛：“晚安，外祖母。”
　　长乐宫外，夜风拂过木樨树梢，暖黄色的小花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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