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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古典悲剧 如此循环往 ...

  •   当薛玲的身影跟名字的发音都逐渐在生命里流逝时,李小满意识到她跟她,她的灵魂跟她的灵魂,一同走入流动的时间。
      反复的交流能帮助你强化记忆。将一个人的名字反复挂在舌头上,就像挂一截风铃,每次从喉咙里往口腔上吹气,都会发出铃铃的声响。李小满就是这样记住的薛玲。
      *
      “我记得小时候你经常喜欢跟在奶奶身边,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你奶奶打络子。有时候是她织毛衣,你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上攀着摘果子。那时候你大概有四岁……还不害怕虫子,有小东西爬到胳膊上,你只会露着磕掉的半颗门牙笑……”妈妈目光放远,离开了此地,离开了李小满。她身上无限地发散出一股回忆的味道,整个人融入暮色。
      她骑着电瓶车,载着李小满,在落日前西行,随着人流进入回忆里。眼前的一幕是一场沉默的狂欢。“咱们家那个树在小院子建起来的时候就有了,不知道谁种下的。一开始你奶奶不同意院里有树,说房子院子四四方方,里面一个木头,不就成困字了吗?但你爷爷说还好,新时代的人了怎么还会信这些,多半是吃了□□的亏……”她顿了顿,不再说了。
      “奶奶死的时候你也才五岁呀。”她说。“她是妈妈的另一个妈妈。我其实不满意你爸爸,但事情办都办了,有始有终才好。嫁进门的时候我一直愁,是你奶奶安慰了我。”
      她笑了笑。“等到了三十岁之后,死亡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先是你奶奶,然后是你姥爷,前两年你爷爷也离开了,我让你搬到那个屋子里……我终于跟你爸分房睡了。现在就剩下您姥姥,妈妈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也都快没有了。……你会想念你奶奶吗?”
      李小满背着几十斤的书包,坐在后面困得要命。她放任这话停了一会,等它坠得差不多,坠得跟她是一般的高度,才努力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辩解:“我忘记了……”
      她们像雨水那样融入车马的洪流里。妈妈说:“你姥姥最近总做梦,梦见我爸——也就是你姥爷。她总梦见他的好。她说最近总失眠,做完梦醒来以后就睁着眼一直到天亮。一般三点就醒过来了……我压根没法说话安慰她,我就坐在床边陪着她哭。我说她身体还很健康,要见爸爸得等一会呢。宝贝,你知道等一会是等多久吗?三年,五年?三个月,三天?谁知道……”
      她无声地笑了笑。李小满用耳朵紧紧贴在她的脊背上,从里触碰到她的震颤。
      “你姥姥说,她现在老是不停地想起爸爸,一起生活四十年没想过他的好,可一闭上眼,那些东西就像潮水一样飞过来了。越想越觉得跟他好,明明小时候两个人吵不完的架。他们吵完架你姥姥没处发泄,还打我呢。当时家里沤肥,挖了个大坑装屎尿,大概有一米六左右吧。那时候我只有一米四出头?可能比这还小。你姥姥就一脚把我踹到粪坑里去了……”她闷闷地笑起来。“两边很滑,底下很臭,我的眼睛往天上看,天就只有小小一点。最后还是你舅舅,我大哥,放学回来看到了我,才把我从坑里面捞出来。我一出来就跑到柴房里给他们做饭去了。”
      李小满紧紧贴着她的背。母亲好像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是错觉。
      “说的太多了吧。”她说。
      李小满觉得自己跟母亲进入了一个空间。走在街道上,却好像完全脱离了此处。
      她等着这个声音也跟着下坠,又恍恍惚惚地想,这个声音有下坠的余地吗?
      她看见泛红的天空下有一个兜售西瓜的小贩,有一个摆地摊卖织品的老母,有一对穿着简单的年轻人在热烈地相爱,有一个小姑娘,坐在街道边,自己的店面前,慢慢地看一朵云。
      她的脑子里只能听见妈妈从胸腔里发送到脊背上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有,妈妈。没有。你再讲一点你的故事给我听。
      “我没有了。我不想说她的不好。”察觉到李小满在认真听她的话,她就语无伦次起来。“因为你知道你姥姥是个很好的人!她很爱你。”
      “我不爱她。”李小满说,“我对她又没有感情。”
      “你小时候的确讨厌她。”妈妈说讨厌时,语调里有种奇异的质感。“可你小时候为什么要讨厌她?她从来没有难为过你。难不成是我——我把我的恨给了你?”
      “……我好像以为她要成为我的新奶奶。”李小满皱着眉想了又想。“因为奶奶死了以后我才看见她,之前对她一点记忆也没有。但奶奶一死,她就经常来我家,又在家里安排来安排去,带着好吃的来看我。你不高兴。我觉得她虚伪。虚伪这个词是奶奶教给我,然后我说——她虚伪。我打翻了她的饼干。她离开的时候摸了一把眼泪,她摸着门——妈,我也记得一点,她摸着门,看了你又看了我,你去了厨房,她就离开了。”
      她突兀地笑起来。她把车子停在路边,转头看着李小满,嘴角挂的老高,哈哈大笑。她气喘吁吁,拍着车把放声大笑。天底下最可乐最可乐的事。李小满以为她会一直笑下去,她突然捂住脸开始哭泣。
      “我现在因为你在学着爱她。”李小满无措地说。“这是对的吗?你看她对你那样不好,但你每周都要去看她。逢年过节你给她带各种礼物,她的生日你比两个哥哥都要上心地操办。妈妈。”
      “我也不知道。”她摸了把脸,好像有个人操纵她的嘴唇说话:“我跟你爸爸的关系,我跟你姥姥的关系是一样的。你姥姥对你姥爷的关系跟我是一样的。那你呢?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关系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呢?我突然想起来……”她已经有点慌张了。“但我觉得你不一样啊。我听到你跟小玲不在一起了,你爸爸那天晚上跟我说,他觉得很可惜,一生难得有一知己。我说他不懂你,小满已经够累了,禁不起折磨了。小满是我的宝贝,小玲是别人家的宝贝,但我绝不会让我家的宝贝被别人家的宝贝欺负,我把她养这么大不是让她像我一样去委曲求全讨好别人的。但是我看不见啊。”
      有人拿了一把钢刀。有人扛了一把猎枪。有一把钢刀从里到外把她劈开。不死的母亲慢慢将自己缝合。有一把猎枪,一枪打中姥姥的眉间,从她的身体里蔓延硝烟。慢慢打中母亲的脑袋。她迟疑好一会,发现自己中弹身亡。
      她佝偻着身体,身上的衣服脸上的妆容黯然失色。她嘴巴焦急得说着什么,急切地抓住李小满的胳膊,把她捞进自己怀里。她的心脏在李小满耳边狂跳,那是李小满人生中听到的第一种语言。
      李小满的鼻子涌上一股流血似的感受,现在她确定那是哭泣的前兆。她看着妈妈抱着自己啜泣。她拍着她的背,小心翼翼,拒绝了从她身体里延续的命运。
      *
      李小满闭着眼睛,身体在颠簸中起伏。有一双手将她从被子里拽出来,一路携着她的胳膊来到车上。妈妈的脸从来没这样白得吓人过,眼睛里深深的泪水已经成了世上幽深的湖。李小满看她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好一会才擦干自己的脸,她死死地盯着前面,面容冷肃。后视镜上的一点闪光让她的脸也呈现出金属似的光泽。车身震动,在凌晨两点的夜色里疾驰,一块块黄线白线交替映照在后视镜,碾过她的身体。
      “我们要去哪?”李小满的嗓音还没冲破舌头,又有一道比她更快的剑划破她的喉咙。“是姥爷出什么事了?”
      “他们都到了。”妈妈避而不答。
      她一向是稳重的人,开车没怎么超过四十码。今夜李小满觉得她们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安全,她尖叫着在狂风里问,我们要注意安全!快停下!冷风抽打着她们的脸,前座的女人泪流满面,说扣分就扣分吧,实在不行,她可以去坐牢。她一辈子也不开车了。李小满的灵魂跟着她一起从□□里撞出去了。
      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李小满还是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右臂的内侧有一颗痣,如果没有,那这具身体就是妈妈的。她眼睛边上有没有痣?有没有泪痣?如果有,这具身体就是自己的。车胎每次转弯都发出凄厉的声音。如果有黑眼圈,那身体不会是自己的。如果眼皮是肿的,那也不会是自己。李小满没有妈妈那样心软,姥爷无论走不走都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但风声动的那么快,她们的车好像一匹累死的老马在夜色里奔走,鞭子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母亲还是李小满了。
      脑子里的记忆也跟着变了色。她想起自己日夜不停地服侍病床上那具枯瘦的身体。曾经一米八的人蜷缩在一米六的小床上,她给他端屎端尿,清洗他的尿盆,躲在厕所里哭泣,借着水龙头里的水洗干净自己的脸。她想起自己在病房门口买苹果,回来切成小小的一块块,把它们放在吃外卖剩的塑料盒里,端给他吃。他一般只尝尝味,放嘴里含一会,努力想让它们融化,又完完整整吐出来。她想起他以前能一口气吃两三个苹果,在饭桌上大笑,点评她的饭菜做得好吃。剩下的她一口口吃完,坐在他的仪器边面无表情。她看见柜子上的镜子里折出她的纹路,细瘦枯黄的手指,没有血色,跟病床上的人没有区别。晚上她躺在军用折叠小床里,他每咳嗽一声,她就得去起床拿纸和大棉签,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把藏在心口的浓痰吐出来。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摇晃,发现他再也看不见。医生说他的肿瘤跑到了脑子,加上老年带起来的各种病,肚子里的苹果一颗颗砸下来,把他的身体整个坠穿。
      李小满站在黑棺边,看她哭泣。
      她僵硬的手指抚摸棺材里的脸,就像一个女儿从一个离开的父亲身上索爱。李小满感到趴在棺材上哭的那个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李小满。
      于是她死死盯着棺材,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古典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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