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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走向新世界 该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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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族人好像天天生日,借口聚餐。李小满坐在位子里低眉敛目,暗自庆幸自己是个小孩。所有关于政治的问题都不会打到她头上,所有生长似的自由都属于她们。但现在不行,李小满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站在山崖边摇摇欲坠,往前一步就是成人。开始有人把她当真,跟她论事,雪花般纷扬扬的世事里她开始有一个发言权。十七岁李小满开始被看见,又不算真正看见。晦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风雨欲来,飘过此地,好像巴威台风原本计划着前去河南,看了李小满的脸色,绕道离开。
一个人待的太久,陪着一只无法沟通的猫。李小满唯一熟稔的语言就是定时给它喂午饭,对长辈的问询是欲辨忘言。她喝着果汁看着面前一盘盘菜,跟表哥说没有胃口。对方嘻嘻笑着,不一会就开始皱眉,说二爷爷跟三爷爷又开始抽烟了,整个屋子乌烟瘴气,还好他们没坐下风口。李小满点头,看表哥被问起上警校是学物化生还是物化政好,他说军警校最好学政治,但估计物化政的人报考的少,军警校分配在这的师资力量也不太行;姑姑看了眼身边狼吞虎咽的儿子,问他英语差跟数学差该先补哪个,李小满插嘴:都补吧;姑妈拍着她女儿的背说我们要好好学习了,桌子上的一群学生都是我们的榜样,李小满看着白盘子里的菜,安静而冰冷。无人动筷,好似白手套惹了风尘。
姑姑突然说,表哥有个朋友打算报考医学院。饭桌孵出一片惊叹,大家频频点头,好像要学医的是表哥自己。李小满加了一筷蒸菜,想起薛玲也很自豪地跟她说自己打算去学医。这是除去薛玲说一家里至少要有一百二十万、只把猫咪当宠物而不是家人、你为什么不喜欢中椭圆型的穿戴甲之后,第四条关于薛玲的语言。
“薛玲家是医学世家。”李小满跟表哥悄悄耳语,“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跟我决裂的朋友,她爸爸是这边的外科专家号,妈妈是护士长哦。”她心里有点凄迷,好像站在柳树下吃完整本西厢,声音也颤巍巍地,小小声地:“她跟我说,要是成绩允许的话,说不定也去当医生了。”李小满头昏脑胀,表哥看了她半晌,说她可以去厕所里洗把脸,把脸上的苦相洗掉。李小满摸着脸,不由自主:“不该这么明显才对。”表哥难得笑了笑。
“我骗你的。”他眨眨眼,“只是觉得你有点受不了屋里的烟味。”
“那我是该去洗把脸!”李小满得了允诺似的飞快起身,走去了厕所。离席前她不忘向长辈们示意,就像明星从舞台上离开。推门出去时,李小满逃脱长辈们的青春。远远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叔叔说他小时候被爸爸欺骗,到最后也没买到心心念念的漫画书,坐在书店前一个劲的哭。爸爸说他小时候唯一的乐趣就是带着朋友跳河摸虾改善伙食。爱情,亲情,友情,流浪,尝试,奔跑。古旧的青春在饭桌边游荡,李小满很佩服坐在那里过于成熟的表哥和过于年轻的表弟妹。他们中有人真的开口去讲,也是初出茅庐的柔情和纯真无邪的莽撞。唯独李小满的那些不值一提的感伤成了成人而未成年的怪物,在屋子里没有呼吸的渠道。
她步履匆匆,薛玲贴在耳边跟她说,想跟她天长地久,想跟她来到死亡,连接来生。
李小满站在厕所外的玻璃镜前,打开水龙头,却觉得身边也有人在此做相同的动作。薛玲跟她失去的青春好像粘连一处,傲慢自大,光辉灿烂,每每李小满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总能看见背后的薛玲。她们就像靠背的双生子那样密不可分,除非李小满大声宣告自己与自己的青春毫无关系。如果她也可以算得上光芒四射的生命,那同薛玲这样的结局就是她打算一直追寻的目标吗?想想这个,李小满就觉得青春离她太快了。导致薛玲离她这么近,嘴唇贴着嘴唇,皮肤暖着皮肤,导致薛玲跟她的感情任何经历过她的人都判断这是爱情。
三奶奶站在她身边。七十岁的老人身上仍有一种执着的热情。她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剩余的头发匆匆染黑,用卷发棒卷出弯弯曲曲的纹路。她冰凉又苍老的手上带着几个银质的戒指,中指上是一块纯金的,抚摸李小满时,她的眼皮被这块金子咯了一下。
“小美女,怎么不过去吃饭?”她捧着李小满的脸左右揉搓,直到李小满想对她袒露真心。李小满眼眶蓄满了泪,嘴硬地说自己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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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满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该离开了。如果她在离开时就能大哭一场,不至于一直拖到现在。她从没想过结局来得这样毫不遮掩,薛玲无限的体面衬出她无限的狼狈,她写下这些东西苦苦挽留,但倘若有天见到薛玲,她会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开。她写一个字,就扔掉一寸过去。写下一整个篇章,就丢掉一整件难以释怀的事。扔到最后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破败的就像是一间老化的房间,她站在当中,有一个镜头——看见她站在楼梯间跌落。她认为哭一次总是好的,特别是在这个即将过去的夏天。
“你三奶奶让我来找你,她说你看着好像很伤心。”妈妈的手落在李小满肩膀上。她把她的孩子搂进怀里,像哄睡一样摇晃。她的记忆留在李小满身上,温暖而如同清风般掠过泥沼的青春。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难过。”李小满望着虚空,睁大眼睛。青春的薛玲站在楼梯间凝望她。就像初见一样,那时候她还没有戴上眼镜,笑起来雾蒙蒙的,嘴角挂着两个梨涡。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该去见她。”李小满说。
“其实删掉薛玲太冲动了,你也觉得对不对?”李小满又说。“妈妈,你觉得我在这段关系里能拥有冲动的权利吗?”
妈妈温暖而瘦弱的身体抱住李小满,脖子上浅粉色的一道长疤勾得李小满浑身颤抖。当时爸爸跟李小满说——那是晚上,他对李小满说,你该听妈妈的话,不要再让她操心了。李小满坐在地板上,听见妈妈早上走来走去的声音,她打算出发去北京的医院,做肿瘤切除的手术。甲状腺癌,那时候李小满把舌头卷起来,含着这个词语,身边堆着一摞高高的书在里面翻找,发现关于人间真实的苦痛,故事里永远不会有答案。
李小满躺在薛玲身边,两个人的双腿交叠在一起,相互环抱着对方。那时两人十五岁,呼吸相缠。薛玲在李小满家过夜,李小满跟她信心满满地说,她要写一本百科全书,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在里面查阅,她要写一本面对世界所有困苦的心态解法。薛玲笑得浑身打颤,脚趾绷紧,说那李小满你打算怎么办?这些东西你不经历怎么知道,但你如果都经历一遍,那真的就太痛苦了。等到薛玲睡了,呼吸平稳沉在她身边,李小满仍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何能不去经历却拥有解救他们的心态。她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神办得到。她看着薛玲,但神办得到任何的事么?她想跟薛玲永远在一起,神能让旁边睡着的薛玲成为自己的双生子么?将来二十多岁的李小满会自豪的宣布这段友谊的延续么?
五岁的李小满与兰分别时,看见了兰眼里一闪而逝的不舍。她想,她对兰也是很重要的,对吗?她坐在餐桌后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扑过去抓住兰的胳膊,仰起脸。她问,兰,你什么时候再来呢?你还会来找我玩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兰又细又软的手指花瓣似的落在她头发上。兰说:我们会见面的,小满。我向你保证,即使兰有一天不再是兰,你有一天不再是你,我们也会再见面。小满,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真的好想与你永远永远不分开。李小满听懂了,那是永别,我爱你,永远不见。世上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归结为两个词,李小满就强硬把自己活成中间态。她渴望打破这个轮回,五岁的李小满望着兰的背影跑起来,被爸爸一把抱起。
李小满从桌洞里掏出一本书,屠格涅夫的初恋。她当时买的还是墨绿色的封皮,几经辗转,现在关于初恋的书已经变成粉红色了。下午的教室阳光灿烂,李小满眯着眼趴在桌上读书,小心将课外读物压进课本的内芯。“我还记得,在那里,在那个贫穷的老妇人的死床前,我替齐娜伊达感到恐怖,我很想为她,为我的父亲——也为我自己祷告。”她读得泪流满面,站到了教室门口,两手空空,一直望着外面望到整个世界归于寂静。她用她整颗心为一种空寂去祈祷,她看见一道道璀璨似的石头从天空的边际线里划过。年级主任让她回教室去上晚自习,叮嘱她不要再看与学习无关的书了。她转身的瞬间,感到薛玲闪了一下,就像天上的星光。随后她消失了,好像永远地,脱离了她的身体,带着她的青春消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