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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们为什么不跳舞? 你们为什么 ...

  •   李小满盘腿坐在床上,看薛玲趴在唯一一张小书桌,用一点点台灯光写卷子。下笔很重的声音一刀刀刮在纸面上,灯管离她的眼睛好像只有一寸。薛玲写了半天,抬起头,看她好似看音乐。她打开手机,放起喜欢的歌曲。李小满像机器人收到指令般的挪动,跟着打开自己的电脑跟键盘。
      她们做着相同的事,这边与那边没有分别。
      李小满脑子空白,舌头不断挑动这句话。
      房间很小,小书桌紧紧贴着床,一个人住倒是不嫌拥挤。李小满小时候住的房间,原本要改做储物屋。家里喜添新丁,只有三个房间。老人一间,夫妻一间,女儿只能在储物柜似的房间里睡。长久以来李小满习惯了看一寸长的窗户和漫长的黑暗。这件事在薛玲来了之后被打破了。那时她跟唐齐一起进来,房间门看上去就只能放进去她们其中一人的大腿。李小满跑到父母的那间房里换衣服,一套红裙子。她没有概念,不怕被观赏,打算在薛玲面前脱。唐齐面不改色地偏过脑袋,薛玲扒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出去,摇晃着她的身板,拉上了客厅的厚窗帘。
      整个世界都很昏暗。李小满站在镜子前,看见红裙子也黯然失色。仅剩的一点红光照亮她小腿上层叠的疤。她走到小房间门口,想把她们劝出来,劝到客厅里。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房间就像腊肠那么大。
      老人先走了,李小满带着小桌,搬进了死者的地带。
      小桌被严丝合缝的卡在床边与墙壁的空隙中,上面乱糟糟地摆着东西。右边墙上装着三层小柜,没有玻璃窗,最高层挂着一盏便携式驱蚊灯,灰扑扑的,最下层放着键盘。薛玲的手指在键盘上摸来摸去,挑动水波一样敲敲打打,假装自己也是个博士;李小满说她其实是文人风流。薛玲送的一小管玫瑰香水跟黑笔缩在笔筒里,李小满闻过一次,呛得咳嗽,很热烈的一种香。左边的地方多半总是放这些书。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蔡东藩的《通俗演义》(不知朝代),《自学塔罗牌指南》,没有一本正经。她终于放了个笔袋,还是薛玲送她的礼物,安静躺在那摞杂书上,里面放着几块撕着玩的便利贴和喜欢的角色卡。薛玲来的那天她收拾桌子,把书一块丢进书柜,拿湿巾擦了灰尘,扔掉纸团。她整理的很干净,满世界找先前收掉的东西,等着薛玲来。
      “你之前这里放着一本书,我翻了翻。”薛玲的手指掠过湿巾擦过的地方。“我们应该停下来。它在哪?”
      “书多了去。”李小满呆呆看她。“我不知道。”
      薛玲前来参观她的地盘。她终于不再走进用一条腊肉就能丈量的房间,大大松了口气。
      “这里阳光挺好的。”她说。“我之前在你这里看的那本书——最后有句话是整整一分钟的狂喜……”
      “白夜。”李小满说。“我把它扔客厅的书柜上了,你想要的话我去拿。”
      “白夜不该是一个主角的名字?”薛玲说。
      “北高纬有时候没有真正的黑夜。”李小满说,“黄昏跟黎明一个颜色。”
      “所以这只是种地理现象?”薛玲若有所思地从包里摸出笔袋,摆在桌上的笔袋边。她把东西摆好,从包里抽出卷子,抖开展平,水笔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她写卷子的模样就像卷起袖子做饭。她的心也不在卷子上。李小满看着她,原本坐直的身体也慢慢放松,爬到离书桌近的地方躺下,偏头看薛玲。薛玲垂头写卷子,只要一转眼,就能看见李小满披头散发地躺在那,目不转睛。她好几次转眼看到李小满,都忍不住笑起来。李小满搞不清状况,慢慢扯着嘴角。
      “白夜讲的到底什么故事?”薛玲说。“当时只翻到最后几页,什么也没来得及看。”
      “等你写完我把书拿给你。”李小满避而不答,拿右手去扯自己刘海里的头发。
      “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讲了什么。”薛玲看她。“我已经没什么耐心看名著了。”
      “我也差不多。五万字的东西抽了半个月才看完。”李小满说。“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爱上另一个可能背叛她的男人。之后她确定了背叛她的男人回心转意,兴高采烈的找陪伴她的男主告别。男主又悲伤又高兴。”
      “好好的爱情让你说的就像压缩饼干。”薛玲说。
      “天好热。你喝不喝可乐?”她说。
      “可以有。”薛玲矜持地点了点头。
      听了这话,李小满蹦起来,跑到冰箱那边掏了两瓶可乐,打开倒进杯子里,端着走到小桌边放下。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慢悠悠地:“我觉得他写的不会是爱情,应该说理想。但遮住是我的想法,你还得自己去看。”
      薛玲的手指抚摸上给李小满买的那个笔袋,淡淡的卡通图案在她手里发亮。
      “每次你说关于书的事,我都觉得你实在很有学问。”
      “我一无所知。”李小满说。“大部分时候我的脑袋就像余额一样空。什么都想不起来。”
      音乐在环境里慢慢重复。
      薛玲又开始写起卷子。李小满又在旁边躺着,什么也不做,直勾勾地想事情。
      她们听着歌,心分居两地。好像三四分钟的时间演了一出莫名其妙的戏。桌子上冰镇过的汽水开始缓缓破泡。
      李小满想问。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这个气氛有点不太美妙。她想不通为什么薛玲在这,仍像不在这里一样。她躺在这,世界依然只剩她一个。
      “你是不是特别了解俄国文学?”薛玲问。
      “只看过罪与罚,白夜,还有屠格涅夫的初恋。”李小满说。“甚至不知道屠格涅夫是不是俄国人。”
      “你也给我找几本书,我也要看你看过的书。”
      “罪与罚你初中借过,在图书馆里。”
      “什么时候的事?”薛玲皱眉。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失效了。
      “夏天,七月多。”李小满想了想。“很热,很晒。你手上拿的罪与罚是红黑皮,上面还有一把锤子。”
      “听上去像工人阶级。”薛玲开玩笑。
      “写的是忏悔。”李小满说。“我当时从你手里抢走看,看了三十页,连起来完全看不懂,不知道他要讲什么,就放弃了。”
      沉默。
      “现在想想,其实罗佳很可爱。”李小满挠了挠下巴,拍手去追一只蚊子。她站在床上,望着书桌边的薛玲。
      沉默。
      “但我喜欢他妹妹,特别坚强的一个姑娘。”李小满说。“我感觉陀思是最开始制造爽点的作家,而且三观很正。他故事里有个强取豪夺的浪子,最后饮弹自尽了。”
      沉默。
      “你为什么要读这么多的书?”薛玲很苦闷地说。“我总是跟不上你。没有话聊。”
      “算了吧,你要跟我聊学习,我也跟你没话聊。”李小满笑嘻嘻。“毕竟我休学了,又不想学东西,只能看点杂七杂八的。”
      薛玲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水珠落在她手心里。
      “他们说当一个人开始疯狂的吸收,证明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薛玲说。
      “这是谬论。”李小满皱眉。“疯狂的表达也是在渡过不去的坎。”
      “所以我觉得你一个人待在家很孤独。”薛玲说。“其实我可以去学校自习室写卷子。但我还是过来了。我想陪着你,但你就这样对待我。你什么也不做。”
      “那你要我做什么?帮你抄答案吗?”李小满说。“我跟你的字体也不一样。你也说我太潦草。”
      话题又变转了。
      “我生日的时候你给我送一幅你写的字,我要把它挂到墙上。”薛玲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李小满热得嘴唇发白。刚去客厅的时候其实顺手开了大空调,但现在还没降下来。
      她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蚊子从脸颊边笑着溜走了。
      “五年没写大字了。”李小满说。“早就忘光的东西,我也不敢保证能给你写成。”
      “不重要,我要的是心意。就像另一个生日礼物我跟你要的是手工毯子一样。你编到哪儿了?”
      “织坏了五六个。起针太难了。你好不容易把头一圈弄好,第二圈去织的时候发现第一圈的针脚全乱了一样,怎么也看不清。”李小满说。“太可怕,太可怕。我不要送你了。”
      “你不送我,我就跟你绝交。”薛玲咯咯笑,“反正你在家又有时间!天天无所事事,爽死了吧。除了偶尔看看心理医生,吃吃药,你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我知道了。我会做的。你别安排我。”
      过了好一会,李小满慢慢说。
      薛玲抓过她桌上的笔袋,肆意地翻,找出里面的角色小卡,亲了亲。临走前,她还带走了桌上一些所谓的好东西。一盒擦眼镜的一次性酒精棉布。李小满张了张嘴唇,答应了。她给李小满留下一个棕色发圈,李小满一次也没用过。
      一周后,她对心理医生说:“她动我的东西,霸占我的时间。她点评我的人生。可能是我不如想象里的喜欢她,我觉得难受。她说得就像我的精力跟时间都不值钱,把我的资产当作一角钱。她大把大把地变卖。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如果是我,我不会去轻视别人。”
      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东西嵌在李小满喉咙里。李小满张了张嘴唇。脑子太快,转瞬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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