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不系河

18、我与爱神 薛玲，薛玲

　　李小满马上十八岁，脸长得很乖巧。她不与同学交恶，平等的让老师不省心。所有老师在她这里就像小时候她对王玲，总重复着开始惊艳结尾失望的过程。她马上习惯这个过程。
　　李小满马上十八岁，从一九年六月开始叩问文学。直至二六，仍在叩问。
　　*
　　是夏夜，室外的雨淅沥作响，雷声轰鸣。李小满穿着一袭薄薄的花衫，一条牛仔短裤，盘腿坐在地板上，跟薛玲打花牌。薛玲穿的一身polo衫，下面穿着卡其色的阔腿长裤。她们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在手边放一碗水，剪开一张a4纸，剪成一条条，输了就黏在对方脸上。李小满不让着薛玲，看薛玲在对面咬着嘴唇犹豫不决，还有闲心抄起旁边的扇子摇。薛玲垂着头看牌，又看了看旁边的一堆散牌，抬头瞥了李小满一眼。李小满唰得展开扇子，上面大大四字，千金不换。薛玲渐渐生气，扯了白条扔在她扇上。李小满哈哈大笑，拿扇子挡住脸，附庸风雅。
　　她们脚心贴着脚心，源源不断的热从薛玲的脚心里流来。薛玲穿着一双明黄袜子，上面是小熊□□。李小满记不清那是什么时代的事，记得很小很小时□□跟跳跳虎陪过一阵，又消失不见。天热，她拉开花衫的小链，里面是一截印着跳跳虎偷吃蜜罐的白短衫。
　　薛玲不会打斗地主，也不会交公粮，也觉得接竹杠不好玩；这些是太久远的事，只有跟着姥姥长大的李小满学会，天天哄着老人家玩。薛玲的记忆是玩手机打平板，李小满的嗅觉携着姥姥身上香甜的余烬，喝着总是喝不完的水，穿着总被要求穿得袄，吃着偶尔咸得很、偶尔淡得很的饭，睡在老式花被子的深处。
　　李小满还记得自己问薛玲，很震惊的：你没爬过树？——我没爬过。那捉蛐蛐也没有吗？——也没有过。我小时候一回到乡下，就会被哥哥姐姐拉着捉蛐蛐。我们点着手电筒在林子里找，有银白色的翅膀扑闪着一闪而过，晃悠悠跟我们求饶。但哥哥姐姐拿的矿泉水瓶总是将它们吸进去，盖好，因为一个一块五——不是一毛五，居然是一块五——一个一块五，攒起来能卖很多。那些餐厅有专门这样收购的地方。——真恶心。薛玲皱着眉：我到现在都克服不了吃虫子。
　　薛玲听这些事，皱着淡淡的眉，眼里的光冲撞五官的阑珊。
　　李小满看了她一阵，耸耸肩，抽出一张牌甩在地上。“我赢了。”她说。“不过我也不喜欢虫。那时候我跟在姐姐后面，几乎不敢看小虫。但有次一只蝉擦着我的脸掉了下来。”
　　薛玲看着她，屏住呼吸。目光也是种骨头，只要是骨头，就需得冲破无形的框架。她的眼神就像从格子里伸出脑袋，迎着风看一看，发现自己刚刚醒来。
　　“那是我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爬树。”李小满咯咯笑，“我撒开姐姐的手就跑，四处找不到路，就往树上窜。因为我的声音，树林里叮呤咣啷响，沙沙声络绎不绝。等我看清楚，才发现树上更多蝉，像雨水一样噼里啪啦掉。还有脱一半的，壳子留在树上，半截身子落在枝上。翅膀扑棱，让小鸟叼走了。”
　　薛玲气得发笑，磨了磨嘴唇，把剩下的牌扔到她脸上。李小满受伤地倒在地上，心里嘀嘀咕咕地冒泡。不多时身边窸窸窣窣，薛玲跟她并排躺在小房间的地板上。两个人脑袋枕着雨水，目光所及的窗口处，正在沥沥往里潲雨，浸湿一小块窗台。
　　“南美历史上有个君王。”李小满看着天花板，说：“是佩德罗一世还是谁，记不清了。他爸爸是葡萄牙的君王，拿破仑战争时期他们逃到巴西定居了。佩德罗一世不愿意回到西班牙王室苟延残喘，撕毁了西班牙王室给他的绶带，说‘不独立，毋宁死。’之后建立了巴西帝国，成了巴西第一任真正意义上的国王。”
　　“你家窗台漏水了。”薛玲忽得直起身，打开纱窗，把玻璃窗关上了。做完这一切，她拿起纸巾袋，抽了几张扔在窗台上，沾了水汽一摩挲，甩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才算松了口气，坐下来问她：“你说什么？”
　　李小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嘴唇间预备好的那些字句就像小虫似的死了一死，在夜晚的雨水里一寸寸往下掉。掉到舌头背面去。
　　她忍不住想，薛玲是不是故意的呢？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太好了，所以忍受不了她对她说任何伤人的话。她是不是有所预感，所以及时止损，不让事态闹得更僵。或者她只是想更体面，因为外面是雷雨交加，她不愿这样狼狈的回去，所以装作一切无事发生。她心跳隆隆，红蓝交加。
　　红色的李小满怒发冲冠，想抓住薛玲的双手问问看，她到底爱不爱她？既然爱她，眼底为什么又没有她呢？但是不爱她的话，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抓住她的胳膊，亲密无间的拥抱她；为什么在他她伤心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凑过来去亲她的脸，把嘴唇静谧地贴在她的脸颊与额头上，就像一个母亲去亲自己的儿女。蓝色的李小满顾影自怜，明白她早就是薛玲的一个玩物了。薛玲看起来怪怪的，聪明会来事，实际上只是个控制狂。薛玲靠着长处让自己依赖她。薛玲不允许她除她以外拥有任何亲密的人，李小满跟别人说说笑笑时，她会站在教室门口安静看着，等待结束；有时等不及，她会笑着走进来，打断她们，搂住李小满的脖子，挤着李小满的位置坐下。或者有时她挂着试试一般的笑，就那样坐在李小满腿上。她会把李小满在外人那里形容的一无是处，把她包装成一个经常掉线、神游天外的废物。她也会在女孩们玩笑着用指头挑起别人的脸颊时，突然出声说李小满很帅气。李小满分不清楚了。
　　她的心冷千百倍，发现自己分不清楚了。
　　“我困了。”李小满站起身，爬进床榻深处，拿厚被子将自己盖起来。薛玲坐在床沿边，腿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
　　“你倒是真不怕热。”见李小满这样，她也爬进来，推了推她的肩膀。“就算你不热，这么睡也会起痱子的。”
　　“我不怕。”
　　“那我呢？”薛玲凑过来，呼吸落在她耳朵边。“那我呢？李小满？我可是还在你家里，我还没有走。我可能这一天都走不掉，之后又不知道多少天后我们才能再见。周末我要上整整两天补习班，我们只能来年清明节见面了。”
　　“这么久？”李小满惊了一惊，翻身坐起，注视着薛玲的眼睛，看见里面头发乱糟糟的两个自己。她腰肢一软，又瘫了下去。“没关系，我们还可以线上联系。”
　　“线上？”薛玲抿了抿嘴唇，抓住她的手。薛玲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慢慢扣紧，轻轻摇晃。“线上我就抓不到你的手，看不见你的脸，就算购物刷到什么好看的东西，也没法想象你穿上它的样子。”她注视着李小满，畅想着：“要是我们能住一起就好了。要是你一开始就在我们家，就在我妈肚里生出来就好了。”她迷醉着，望向窗外风雨交加的地：“要是今天的雨永远不停就好了。”
　　“那是你的事。天气预报上说，今天的雨八点就停了。”李小满说，“到时候你妈妈会带着你弟弟过来，把你接走。”
　　她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冲着薛玲挑衅道：“我妈妈很好，我才不愿意托生到你家。”
　　“为什么。”薛玲看着她，喃喃说。
　　“因为我的心冷了，我的身体死了，我的灵魂已经轻飘飘了，你不要来烦我了！”李小满飞快地说完，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过了几分钟，她开始道歉。“……对不起。晚安。”
　　“你只能睡半个小时，之后我把你叫起来。”薛玲拉开被子，戳她的肩膀。“你不要睡，最好不要睡，我还想跟你玩。”
　　李小满眼皮打颤，几欲泪流。她狠狠闭上眼睛，含糊应了一声，沉入梦乡。
　　梦里，她颠三倒四说着梦话。“所以薛玲，你为什么亲我呢？我感到我的眼皮向外寻觅，碰到一处温暖的地方。我感到有发丝痒痒的落在我的脸上，猜测你把吻留在我的眼皮上。浑浑噩噩，气味就像小猫的味道，温热又湿漉漉的，一瞬被一种乱流吞噬。我的心冷了，我的身体死了，我的灵魂已经轻飘飘了，我已经为你而活了，牵扯到我的生命，我被一双命运的大手抓去做你的宠物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你为什么偷偷亲我呢？你为什么白天亲我呢？”
　　“你说你喜欢打扮我，每次我拿到你的礼物，总是在算金额。我在想我到底该给你送什么礼物，请你吃多少次饭，才能还清你对我的情。但我发现好像怎么也换不完，怎么都没有尽头。因为一个死人给一个活人还债，怎么能还的完呢？天地银行随便印发，到处都是百亿百亿的纸钱，大大的，薄薄的，竭力做的像真的，可地府也不认毛爷爷，所以上面印的玉皇大帝。我拿着这些纸钱，我怎么还得起，怎么叩问你的人生呢？”
　　“薛玲，我不敢睁开眼，我感到你拥抱我了。我感到你趴在我的脖子边闻我的味道，就像我去闻完全属于我、仰赖我生存的小猫。轻轻的，我感到这不该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态度。薛玲，我感到你亲我、抱我了。难不成下一步，我就应该坐在花轿上，戴着红盖头，或者是你——你坐在花轿上，戴着红盖头，等我胸前绑着一朵大花来娶你吗？等我接来新娘，等我们进入洞房，等我用玉如意挑起你的盖头，等我们喝完喜酒。……”
　　李小满睡得满头大汗。她梦到有一个世界她们疯狂的相爱，薛玲的身体轻柔地仿佛飞翔；她梦见自己的骨血里带着种刻骨的深仇，骨头里扎出羽毛，肉身里撕扯出双翼，长成一只不断飞翔筋疲力尽的鸟。薛玲的声音在黑夜里簌簌颤动着，低低的，沙沙的，隐秘的低语，不断地延续，水流一样流遍她的身，在角落里慢慢地哭。有一个瞬间，哭声打入夜色，李小满忙不迭地飞起，看见一丛黑暗的丛林，一座黑暗的王国。
　　薛玲的双眼啊。无形的骨头。
　　她感到自己被一对弓弩射杀，倒在地上，她看到薛玲放肆的笑声，从黑夜的树梢中、黑暗的王国中，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
　　“薛玲，有你在的时刻，有你在的未来，我有什么资格能成为我自己？或许我也应该斩断你给我的绶带，烧掉你给我的情。我该让你跟你的情一起，跟我的一半被同化的心一起，跟着消失不见。有你在的地方，我什么时候成为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