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快乐之下 快乐是沉重 ...
-
决定休学的第二天,妈妈带着李小满从教务处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无精打采的孩子。她的黑眼圈比李小满深多了,牢牢刻在脸颊上,眼神像个溺水很久的人。她被她的母亲牵着手,慢慢往前走,好像木偶。李小满跟在妈妈后面,不由自主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装病要来的休学,因为她吃的好,睡得好,只是平常不太开心,偶尔会哭,没什么区别。她也可以选择上学,只是她坚持不了。
妈妈也牵着她的手。她们一起走过漫长的走廊。
李小满戴着口罩,眼眶发热,身形畏缩,不愿去看任何人。妈妈走在她前面,目光平静,像一个演讲者,跟任何人展示她女儿不是逃兵。不上学不该是逃兵。
“没关系。”她的脚步声滴滴答答响在走廊里,没有尽头。“上不了我们就不上。人生不只有一条出路。”
她的手比李小满大,粗糙,到处是岁月的痕迹。
她小时候干过农活,是家里最小的、唯一的女孩。
“我没想不上,我只是受不了。”李小满低声说。
她从五岁起就起早贪黑地给哥哥们做饭。
她总是一个人算数算到很晚,拿一截灰色的粉笔头在生锈的铁门板上涂抹,直到双手都粘上粉笔沫。
她总是因为考不及格而哭泣、被打。
她转过身看了李小满一眼。
她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两个哥哥玩笑着离开。她呆呆地站在那。多年后二哥的手向上伸出,她给他钱;多年后大哥的手向下伸展,将她抱住。
她喜欢做农活,去山里找草根,比学习干得好。
她中专毕业出去打工,第一份工作在便利店,认识了爸。
“嗯。我知道。”她说。
她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逼着自己露出笑脸。
她是个不喜欢母亲的人,连带不喜欢母亲这个职位,不喜欢母亲打来的巴掌。但她很孝顺,今年也给姥姥办了生日会。所有人脸颊通红。她在宴席上给她敬酒,说她的好,满眼泪光。
她呆呆地站在酒席边,像一首诗。没有谱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将脸埋进去。深深地。
她牵着李小满的手,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李小满低头踩着她走过的路,心里模模糊糊,感觉妈妈已经很久没打自己了。
小时候的李小满是个皮猴,喜欢带着兰捡垃圾玩。她用蜡笔画出一张地图,指认楼道里就是藏宝地,说隔壁家那个经常扇小竹扇的爷爷是非常有名的江洋大盗。她们总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为了拯救某个公主,为了破坏某个邪恶的计划,为了找到一个人,在家属院里疯跑,在楼层里穿梭,妈妈特别不喜欢她这样。有一次,她再次见到李小满带着兰钻废品堆。兰站在旁边,扭过脑袋,一脸恐惧地看着那边。李小满没注意,从里面摸出一块亮晶晶的玻璃珠,手指跟衣服都脏兮兮的,像是乞儿。妈妈把她从废品堆里拽出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你为什么、……”妈妈欲言又止。“你为什么,想要把写作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呢?……你知道,小满,就连妈妈自己,快四十岁也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小满知道她想问什么。她的眼睛跟皮肤是泾渭分明的两种语言。句子与句子的间隙,一道掺着水痕的细纹从里面流过。
妈妈的嘴唇是委屈又受伤的血红色。那时她拉了头发,染了一头红发,因为这样显得很时髦,又不好惹。她的工作不需要这样做,她只是不想一直被嫌弃。李小满站在角落里,嘲笑过她是红毛怪。她想了又想,说妈妈是赤发鬼。她的红发就这样猛然晃荡过来,贴着李小满的脸颊,刮出一道道疼痛的意味。她画的眼影慢慢晕开,揉眼睛把它们揉散了。她汗津津的。汗津津的。红发在她脸边不停地刮。
“你怎么能带着兰在一起玩。”她喊道:“多好的孩子都被你给带坏了,你有问过兰愿不愿意吗!”她掰着李小满的脑袋,双手扣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折叠。“道歉,给兰道歉。”语气不容置疑。李小满跪在废品堆里,跪在硬纸板上,余光看见兰站在一个很远的位置。兰站在一个很远的位置,大张着眼睛,慢慢湿润。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李小满看着她的脸,慢慢将她的碎发别在脑后。“妈妈,有什么东西住在我的身体里。然后,冥冥之中,告诉我该这么做。……你相信吗?”
妈妈垂下眼。
句子与句子的间隙,就是她整个流逝的一生。
“妈妈没感受到过你说的这种东西。”她自顾自,慢慢笑了一下。“谁知道呢……也许你就是个不同的孩子也说不准。”
兰的身体抖若筛糠。她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因为妈妈从不在人前发火。她跌跌撞撞跑来抓住她的胳膊。“阿,阿姨……没有,我也很喜欢跟小满玩。”她说。
“我知道我们家孩子到底什么样。”妈妈看着她缓和了语气,“她是个不会照顾别人的,全靠自己的意思来。我也是怕你们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就这样钻到废品堆里,一会等车子过来,就算拉你们走你们也跳不下来。”她手里扔抓着李小满的肩膀,一双手烙铁似的刻进李小满的骨头。李小满也嚎啕大哭。她感到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往上耸动,遮住眼睛,眼皮也沉沉坠下,好似天塌。余光里只有一些黑色的东西在视野里晃,透过不断涌出的模糊的玻璃,看见一点朦胧的光。
“兰……兰……好痛……妈……”
“……只是比别人懒惰一点,我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学习。”李小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妈,一直在学,从早上六点睁眼开始,除了吃饭就是学习,到晚上十一点,闭上眼睛。在高中我也没什么朋友……我没法跟他们做朋友。然后,然后你不知道我觉得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除了课本以内的知识,别的都不允许思考。妈,我……”
妈妈这才意识到她抓着李小满已经很久。她蹲下身,慢慢松开手。李小满瞪着她,满眼的泪,脸颊火辣辣的疼。上次被打是因为她不肯吃中午饭,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将她扣住摁在膝盖上,打了她的屁股。李小满鬼哭狼嚎,夺门而出,赖在兰家里死活不肯回去,那时她已了解用离家出走的办法惩罚他。
“红发怪!鬼!”李小满大喊着,往后退,“你不是我妈妈!你把我妈妈吃了!是你把我妈妈吃了!我不要你这个妈妈!我不要——!”她嘶哑着嗓子朝着家里跑去,边跑边回头,一连摔了几个跟头,手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
“……那你想怎么样呢,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呢。”妈妈看着痛苦的李小满,轻声说。“那我们休学吧。”
她的头发在李小满面前铺满。
“……小满,你有没有这种感受,就是遇到了一些事,你怎的很想跟别人说,但怎么也没法形容出来。”妈妈抬起一根手指,在耳朵边慢慢摇晃,“然后它就像水一样在脑袋里转悠,像苍蝇一样……时不时钻出来刺你一下。不吐不快但是又……吐不出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哽……”
“如鲠在喉。”李小满说。
“对了,对了……如鲠在喉。”妈妈翘起手指抚过自己的头发。现在已经是棕发了。
那一次,李小满站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拼音书,结结巴巴用磕坏的门牙吹起拼音。无数的气流慢慢打旋,拼出音节。妈妈发现即使不知道这个字叫什么,只要掌握了拼音,仍可以知道它的读法。因为有拼音,有一把钥匙能去撬开四四方方的字,现在自己六岁的小女儿把从学堂上找来的钥匙送到她手心,迟到了二十年。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她,成了六岁李小满的学生。
那一次,李小满蜷缩在门边,听着厨房内咕嘟着煮面条的声音,香味一丛丛飞过她的鼻尖。她反复练习,坑坑巴巴,赌气似的跑去床上,一下待到下午。她一直睡,做了很长的梦,赌气似的不抱妈妈的衣服。醒来时,旁边放着一个小凳子,上面搁着一碗热来热去的面,已经坨的不成样子。李小满趴在床边,撅着屁股,狼吞虎咽地用勺子蒯下肚,嚎啕大哭。
那一次,三十多岁的女人问六岁的女孩,满脸惊讶。“原来这个字是这么读的,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说。“当初找你爸的时候,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方不能是个白字先生。他倒不是,但他也没教会我。小满,我现在知道这个字怎么读了。”她翻来覆去地念,幼稚到让当时的李小满也觉得可笑。她盘腿坐在凳子上,用一双男人的粗糙手掌去丈量字体的尺度。她的手指在上面指点,意图画出一个句子。她点着一个句子,就像看一个城堡。
李小满如鲠在喉。
“我不该说你坏话的,妈。”她说。“你一直都很好,是我变了,妈。你打我,我一点都不害怕。爸不打我,我却怕得要死。”
“他的确很少打你。”妈妈说。“他喜欢吓唬你。”
那一次,妈妈还不太会说普通话。她是河南人,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地方,说我,用的是一声,平得吓人,就像河南的地势跟河南的人。李小满坐在她身边摇头,因为“我”是三声,跌宕起伏,是爬山坡。
“我——”李小满伸出手指,先画一个斜坡,再画一个斜坡。一个上坡,一个下坡。“我——爬山坡。老师讲的就是这样爬山坡。不是平声,不是一声,不是走平地。妈妈,你得爬山坡。”
“我——”她眨了眨眼睛,哈哈直笑。“受不了了,好奇怪的发音。”
“才不奇怪呢,是你太奇怪了,普通话就这样。”李小满抓住妈妈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声带上。“我——”平实的土地上,突然多出一个深坑。在一段谱子里,有一个音符突然消失了。妈妈的手在她的嗓子上生根,之后的每次李小满扼住自己的脖子,总会想起这一天和那一天,手指贴上声带的温度和手指掐进骨头的力道。“有一个地方的声音消失了。”妈妈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对,就是消失。”李小满说:“我——就是消失。因为下坡结束了,该上坡了。该拐弯了。 ”
七岁那年她见过有大城市下来的人,见过有人染了一头红发。
九岁那年她的数学考了不及格。
九岁她被她的妈一巴掌扇倒在灶台边,耳朵上一块浅色的疤。
妈妈把脑袋贴在她声带上。震动像下雨,一滴连着一滴。
十六岁她去了中专读书,发誓自己绝不过这样的生活。
二十岁她开始跟着别人修路,柏油味从上到下浇灌,梦里也躺在地上。
骨头落在热腾腾的沥青里,变成白色的热熔标线,一路流淌。
二十五岁她骑着单车往便利店赶,穿了一件紫色的毛绒开衫。爸远远看到了她,以为身在梦中。
二十九岁她生了李小满,决定变成一条路。
妈妈的耳朵贴在她的脖子上,发丝软软,扫过李小满的下巴。李小满看见她整齐的发,淡淡的涡旋,在里面找出一根白发。
四十五岁她带着李小满出来,告诉她,她们脚下的这条路是二十年前的工程队修的。当时她在里面当会计,拿着标尺丈量土地,计算机敲得噼里啪啦响。
她躺在地上,让李小满踩着她走过去,白愣愣的热熔标线在白天里反光。
四十八岁她开始试着爬起来,成为一棵树。李小满看见她躺在床上,双腿大大分开,闭着眼睛慢慢呼吸。
她一下子变成了沉入水中的东西,消失不见。她看见妈妈的根扎进床单里,破开木头,继续往下延伸。她看见床单上长出枝繁叶茂的花,在一丛丛绿意的叶子里一颤一颤。白色的梨花。
李小满慢慢抬手,捏住指尖,悄悄掐掉了那根头发。
“我不再要求你什么了。”妈妈松开双手,仰头看着李小满,一锤定音。“我们休学。你好好休息。但是…不,还有一个。我只有一个要求,宝贝。快乐点好吗?快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