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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甜糖果 老师,对不 ...

  •   下午的时候,唐齐用聊天软件给李小满写信。她截了张图,上面是寻人启事。
      姓名:于辰东
      个人情况:患有认知功能障碍,记忆力差,容易走路迷失
      家庭住址:——
      人员特征:本人男性,认知能力较弱,外出后无法自行辨认回家路线,记不清家庭信息,独自外出极易走失。穿着是白色上衣浅蓝色条纹,射蓝色短裤,米白色棒球帽
      求助说明:下午四点半查到监控,在公园路路西十八中,由北向南走,之后的方向不清楚
      肯请各位街坊邻居、路过群众、司机朋友多多留意!如果看见本人,及时联系我!电话:——
      好人一生平安!
      李小满肚子上正压着一只猫。在她看这些信息,打开亮光的时候,它也只是动了动耳朵,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眼李小满。
      “天哪。”唐齐在对面发消息,“感觉好心酸,我还记得初一那时候他给咱们上政治课的事。”
      “我也记得。”李小满抿了抿唇,庆幸此刻不是面对面说话。“他去的地方也是咱初中。太悲哀了。命运你假慈悲。”
      “没关系,最后找到了。”唐齐说。“感觉是唯一的好事。”
      “这种事如果不严加看管,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李小满躺在床上,世界会遗忘。城市里永远只有年轻的脸,余下的只有他们的背影。说,“但如果把老人关起来,看着又难受。”
      她俩都没再说话。
      平常这时候四楼的小孩会携着三楼的孩子下来玩。他们坐在小区的椅子上哼流行歌,为一把铲子、一辆小推车的归属权争执不休。四楼的奶奶有一辆专门收垃圾的小推车,她孙子经常倒骑车子在小区里乱跑,身后缀着一群小孩在追。轮子硌过砖石路的动静几乎永恒。但现在却很安静,白天罕见的一无所有,只剩肚子上小猫平稳的呼吸声。她觉得猫咪身体覆盖下的那块肚子很痛,里面像有一块锤子在敲。她像一块烧红的铁似的在被捶打。她僵硬着肉身,等它自己醒来,离开。
      十三岁那年夏天她刚结束假期,惴惴不安走进校园的入学考。李小满的表弟表妹在假期上了不少补习班,补什么的都有,唯独李小满补了电脑,打了不少游戏,什么也没学。考试地点在五楼,她只要一低头就会有种眩晕感,总觉得楼房倒塌,学生们像断线的风筝般飞走。尽管她入学考成绩是全年级第四,但当时并没有公布,母亲还是托关系好说歹说让她进了重点班。
      那是二零二一年。爸爸在饭桌上说,全国已经脱贫了。那段时间互联网上看到的一切都喜气洋洋,好像自一月以来又过了一次新年。那一年祝融号在火星着陆,人们开始畅想接下来几十年后关于火星的二三事。那一年逐渐有声音呼吁戴上口罩。有些城市禁止出行,被围了起来。小区门口设立核酸检查站,早上总是排着长队。李小满把下巴与嘴唇框进这样一个方块,觉得呼吸灼热,到处憋闷,后来逐渐习惯,成了她自己的保护伞。不想与人交谈,拉上口罩;不想袒露真心,拉上口罩。想观察别人,只用露一双眼睛,两只眉毛。笑一笑,她发现比不戴口罩好看。那一年七月河南下了巨量的雨,好几天李小满足不出户,雨水在小区里漫上一层,走进去湿了小腿。第二天一早,夏季的热气从地面深处,携着失去的虫子卷土重来。妈妈说,郑州淹了,汽车在水里都找不见头,路上交通变成了潜艇。还有大半年,俄乌战争就全面爆发,双方就像动物世界里准备相互攻击的动物那样谨慎社交。那一年,距离李小满流着泪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手机,为什么没有自由,为什么连想看的书都不能看,与母亲大吵大闹还有三个月。那一年,李小满以为人生只有一种出路。那一年,唐齐仗着自己坐在监控死角闭眼昏睡,李小满坐在她身边听政治课,听于辰东讲课本上的知识拓展,有一个词,叫做君子慎独。
      于辰东是个老派的教师,李小满见到他时就已是灰发里掺着几丝白发的模样。他讲课很无聊,但他总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他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记忆力,让每个找他问题的同学都捎来课本,他说第几页第几行,就是第几页第几行。他经常说,政治就是背书的学问,特别是初中的政治,只要肯下功夫背,什么都能做对。李小满不喜欢政治,但每次总是政治考的最高,甚至考过几次年级第一,于是顺理成章做了于辰东的爱子。
      她不爱找于辰东问问题,也不喜欢背书,一天到晚在学校各地到处溜达,于辰东每次遇见她都给她手里塞糖。用薛玲的话讲,李小满有个学政治的脑子。但李小满觉得政治书写的文绉绉,到处都有形式主义的影子,她背书时总是先用白话顺一遍,再翻译成书面的语言。
      有一次,于辰东又在教师专用厕所门口见到李小满,她正在等里面的唐齐出来。于辰东问了问她的学习,带着茧子的、枯树一样的手指拍了拍李小满,给她一种土地般的温暖。他们这个学校学生是不能用教师专用的厕所,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里面有热水器,有烘干机,也没什么怪味,从头到晚弥漫着消毒水的淡香。李小满因此很心虚,担心唐齐此时从厕所里贸然出来。她大声答应着于辰东,说自己一切都好。
      “你喜欢政治吗?”于辰东问她。
      “我喜欢语文。”李小满说。“我感觉……嗯,只是我感觉,老师。语文跟政治是同一种作用。学古文就是把古人的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学政治就是把现代汉语翻译成书面语。”
      “照你这么说,你英语也很好吧。”于辰东笑了笑。
      “全班倒数第二。”李小满抿了抿嘴,跟他一块笑了起来。厕所里传来窸窣的响动,她的声音不由更大。“记不住单词,没办法。”
      “你这回政治考了九十四,看上去可不像记忆力的问题啊。”于辰东说,“还是不努力。还是要努力啊。”他翻着老旧的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颗奶糖,放到李小满手心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努力啊。”他说。
      李小满站在原地等于辰东走远,转头小声唤了一下唐齐。里面的动静重新跃动,唐齐一把掀开帘子出来。她看着你手心欲言又止。
      “这是什么,奶糖?给我吧。”她伸出手。
      “可以。”李小满把糖放到她手心,看她剥开糖纸,丢进垃圾桶,扔起糖吃掉。
      *
      李小满的对不起有时也代表着一种傲慢。她把这三个字当阶梯使唤,一层层搭建,一层层把人隔开。初三时候她无端觉得难受,坐在轮换座位的倒数第二排,身后是一个没有怪味的大垃圾桶。老师上课,同学们鞠躬,说老师好,当做开场白。上英语课,大家说“Good morning,teacher.”当开始。下课时,同学们鞠躬,说老师再见,英语说good bye,来遏止没能讲完的课程,打一个逗号。李小满说对不起,无外乎以上三种意义。这是一个万能的词,可以打断别人,也可以结束一切。也可以当开头,事先预警:“我会给你带来不幸哦。在我这里你没法感到快乐。”然后洋洋自得地表达自己。
      那天唐齐还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几天。李小满被班主任点起来回答三个问题,每个答案都引起周围学生的一片疑问。她知道自己全军覆没,班主任肯定这一点,让她好好听讲。坐下来一瞬间,她泪流不止,拼尽全力将脑袋埋进臂弯,将口罩从桌斗里摸出戴上,故意把头发弄得很乱,让刘海遮住眼睛。她甚至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哭,但总之不是因为那三个问题。她只觉得羞愧,想说对不起。唐齐的手背放在她的课桌边,也被李小满掉上了泪。李小满把头慢慢挪到别处,说对不起。每说一次,都在给自己赦免。最后这个词在麻麻的舌头里显得短促而戛然,就像飞到一半被枪杀的鸟。
      李小满听爸爸说,爷爷会打鸟。小时候枪支还管教不严,他们家有一把猎枪。没东西吃的时候,他就带爸爸去林子里打鸟。子弹从热腾腾的枪管里射出去,扑向另一个正在飞行的东西。有时候打中一片叶子,叶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叶尖,迎风而落。有次打中一只鸟,那只鸟掉下去的时候仍在哀鸣,喙尖耸动着,身体在地面砸出一片土。爸爸不止一次说,自己搞不清当时那鸟在叫什么。李小满说,她知道。那只鸟在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等唐齐终于看不下去,从桌斗里给她抽了一张纸巾,对不起就成了支付这笔好心的硬币。李小满慢慢擦着眼泪,觉得羞愧,脸上身上好似蒸腾,燃烧。唐齐小声问,你为什么哭?李小满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说不出为什么。她想了很久理由,因为这个没法用对不起搪塞。最后她说,我想是因为我的小学老师王玲。有一次她当着全班的面指名道姓批评我,因为我没达到她的期望。
      “怎么会这样?”唐齐皱着眉说。
      “是啊,怎么会这样。” 李小满说。“突然想起这些了。”
      下课后,李小满找到班主任,说自己肚子里难受,想要回家。班主任是个年老的女性,教的一手好课。她摸过粉笔的指头慢慢在桌上蹭了蹭,伸手摸着李小满红肿的眼。突如其来的热气让李小满又想流泪,她觉得自己就像快乐王子一样,心里有个冰块正在慢慢融化。她跟班主任呢说抱歉,结结巴巴,递出自己的钱。三个字像硬币一样在牙齿间蹦跳流转。
      “……老师,我可以回家吗?”她小心翼翼问。
      “当然,当然可以了。”班主任看了看她,说。“要是班里有人欺负你,你给我说。”
      “没,没有……”
      “没有就好。”班主任看着李小满。“你说你肚子难受?我这里还有点东西,你要不要先吃了垫垫,待会我给你妈妈打电话。”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我家离这边很近的。”李小满说。
      “这怎么行,你都不舒服了。”班主任皱着眉。“遇到什么事不要勉强自己,明白吗。”
      “我知道了,对不起。”
      李小满出教室的时候,班主任站在门内安静看着她。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被看穿,因为肚子不是真的难受,伤心不是真的伤心,只有道歉是真情实意,只有回家时真情实感。她又快又狼狈地沿着走廊离开,迎面碰上于辰东。于辰东戴着眼镜,老花眼很严重。李小满戴着口罩,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于辰东只教了一年政治,就去给当年的初三生讲课去了。李小满之后又两年没有见他。
      “小满!”擦肩而过的时候,于辰东拉着她,往她手里放了块糖。
      李小满攥着它,一路走出校门。她坐上妈妈的车,往家的方向走。夏天很热,回到了家,糖已经粘着糖纸在掌心化成一团。她将脸贴在手掌旁,说对不起,直到自己也成了这个词的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甜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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