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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来 多才多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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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满没有去往未来。她回到空白的童年左右观望,发现很小的时候,她刚学会走路,就被督促拿起小提琴,拉响几个音节。
幼儿园里有个身在小提琴班,却极近偷懒的同学。老师说李小满有个音拉的很准,让李小满带带他,于是她抱着自己的琴站在他面前,笨拙地拉响。她记得那是个燥热的地方,他看着她,脸上的汗水从额头上流到脸颊边,落去领子里。她僵硬在原地,慢慢挪着弓子,抽动手腕,就好像训练一匹马。她看他毫不在意地点点头,伸手将手背上抹的湿漉漉,又用纸巾擦掉。滋滋啦啦的声音从她的琴弓里响起,有马匹蜷缩在她的琴盒里哀鸣。她看了他很久,在一堆噪声中充满耐心地擦汗,说不清羡慕还是茫然。
“你应该好好拉琴,老师看着呢。”李小满对他说。
“有什么关系,快该下课了,我要回家。”男同学用肉乎乎的小胖手在她面前轻轻一晃。
为什么你就不在意这个?李小满想。之前她想去学画画,因为她的朋友去了,拿了一张纸。上面用蜡笔涂了各种彩色的色块,很漂亮。妈妈说你应该学琴,学琴对你未来有帮助,所以李小满去了。她被拽着走到小提琴班,眼神依旧望着二楼的绘画教室。阳光洒满的那个地方。
为什么你不把要学的东西当做自己一生的使命?
李小满艰难地挪动弓子,那时即使是小短弓对她来说也太重了。她没有力气,马鞭死在马背上。她红透了脸,心脏跳得发懵,焦急地挥舞它,期待马儿跟着手指在四条琴弦上跑起来。跑起来。大院里的家属们围观着,看她坑坑巴巴摸出小星星的音调,最后几乎流泪,垂下头说:“这就是今天新学的第一节。”他们立刻拍手,带着茧子的厚手掌抓着她的手指,晃得李小满浑身发软,她知道他们骗人,她自己拉的不好。兰站在人群中间,将她搂在怀里,摸摸她的头。她躲在兰身边,像小狗躲在屋檐下。
“真的很厉害,我都不会拉琴呢。”兰说,“等你学会了小星星,能不能专门拉给我听?”
“我……可以……”李小满说。“你不会拉琴,是因为你在跳舞啊。那你能不能也跳给我看?”她还没从紧张里走出去,手指连带着浑身发颤,“我……我要回去吃饭……等你有空过来,我给你拉琴听。”
李小满没有兑现诺言。她恨那把琴。恨它汲取自己的汗水与时间。尽管小时候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以小提琴为傲。长大后薛玲跟她说:我真的好羡慕你,总是有一技之长。而我没有这种东西。李小满看着她,很难解释自己小时候大部分的记忆都有关琴与音乐,而她真正想学的是绘画。那会显得很没有诚意,像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像是炫耀。
大多数能跟李小满有过相处的朋友都是同路人,不得不在某段时间跟李小满同行。兰从小就承担了照顾李小满的责任,因为她是邻居家的姐姐,除李小满外第二个闲人。五岁之后,家里给李小满报了提琴课,她每天要在车上坐四十分钟,去练三个小时的琴。她很少在家里给爸妈弹琴,总觉得没什么好弹的,该练已经练过了,就像一个筋疲力尽的人回到家也没什么好说。直到妈妈充满遗憾地说小时候没能听到她拉的小星星。
李小满笑了笑:“那我现在拉给你听。”
“你现在已经练的很好啦。”妈妈说,“我想要的是那天你冲出去,跟大家炫耀的小星星第一节。怎么哼来着……?兰跟我说,你拉的特别好听。当时真应该记录下来的,可惜了。”
五岁之后,兰七岁,开始上小学。听说兰家里把她带去了五大街的小学里,还额外给她报了英语班。兰就搬离了大院,李小满没再见过她。
很长一段时间,李小满坚信自己不会拥有跨越阶段的朋友。她想大部分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其实也就是两片落叶被在一起,随后各自分开。有一本书叫世界未解之谜,李小满读了三遍,上面说落叶都会打旋,但不同落叶的轨迹也完全不同,比如银杏就有专门飘落的姿态。兰长着翅膀飞翔又坠落,从她的姐妹心脏里剥离。她到底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初三的一个下午,李小满跟着唐齐去楼下散步,唐齐忽然跟她说自己要走了。
“我要去重庆,因为那边分数比这里要低。”唐齐跟她说,“你也知道在这里除非玩命学,否则是上不到好大学的。”
李小满看着她。唐齐的眼睛在阳光里微微眯起来,睫毛在眼皮边颤抖。沿着这条水纹往左,就是现居地附近的护城河。那里会有个便民超市,晚上八点半以后卖不完的蔬菜半价,临期的零食四折,晚上能见到好些老人推着买菜的小车篓往那边去,收银台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李小满有一次放学回家,没有在那里找到想要的冰激凌,去问店员,说是卖光了,新的货还没上来。她走在回小区的路上,天色晦暗,回到家嚎啕大哭,情绪蜂拥而至,排山倒海,发誓自己再不会去这个便民超市。爸爸妈妈习以为常,在饭桌边面无表情的吃饭。等李小满哭够了,抽着打嗝,重新回到楼下散心,遇到楼下那户坐在折叠板凳上的奶奶。李小满跟她说,我不是因为吃不到冰激凌生气。
后来她嗦着冰棍跟唐齐发语音,冰块在舌头上转一圈,化成水差点掉在屏幕上。唐齐没回她。
转过护城河,有一家烧烤摊。李小满不常去,那边的炸茄子面壳又厚又难吃,素砂锅里也飘着一层厚油花,他们家盛情款待来不及回家的薛玲,带她吃了一回。爸妈去前台点菜的时候,李小满坐在角落里,薛玲就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脑袋靠上她的肩膀。一整个饭局她都惴惴不安,薛玲看上去不喜欢吃,妈妈还一直劝她多吃些。临走前薛玲跟她说再见。李小满看薛玲骑上电动车离开。
穿过烧烤摊,在走两条街,过个街口,就是她们的初中。认识唐齐那年,李小满刚刚十二岁,唐齐十一岁,提出要换座位。她终于坐在她身边,看李小满在纸上乱写乱画好半晌,跟她说你画的画不好看。下课后三个人拉出自己的画作相□□评,唐齐批评了一圈,得出结论,反正李小满画的最不好看,别的另说。那年她坐在靠窗的地方,手里拿的是米兰昆德拉的《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说里面到处在偷情。
李小满意识到人可以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到时候她十五岁,会重新拥有朋友,拥有小城市无法唾手可得的一切。到时候她的身体不再是小城市的身体,不再流淌着护城河里的涓涓细流,眼角纹路上不再会有柏油路慢慢的延续。她呼吸的不再是这片土地上的空气,而是带着雨水的潮湿味,带着盆地那边独有的卷卷热浪,耳朵里听得是人声鼎沸的嘈杂。到时候她十五岁,重新开始的年纪。她再也不会想起这里,想起薛玲,想起初中,想起李小满。还有这里,这个点。这个呼吸的点。
“你一个人去?”李小满停下脚步,问。
“怎么可能,是我妈跟我去。”唐齐说,“我爸在那边买了房子,现在也办好了手续,差不多过一周就要走了。”似是有点过意不去,她终于肯回头看一眼李小满,见她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伸手过来拉她。她温暖的手指捏着李小满僵硬的指头,“到时候我会给你拍照的,你要是以后想过来旅游,我也可以带你去玩。到时候你住我家里,我家有客卧。”
“……嗯。”李小满说,“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打算对薛玲怎么说?她不知道这个吧。”李小满说。“我估计她比我还伤心。”
“她伤心关我什么事。”唐齐立马满不在乎地笑了声,看着李小满的脸又安静下来。她踌躇地摸了摸脖子。“先别告诉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万一到时候她抓着我不让我走,大家到时候都闹得很难看。”
“她不是这样的人。”李小满反驳,嘴唇与嘴唇间的气流就像那天夜里吃化的冰块。“……我也说不好。算了。我帮你保密。”
乱七八糟的苦恼充盈了李小满的生命。经历过这些苦楚后,李小满依旧一无所获。所以她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回忆自己的呼吸。
“但是迟早得面对。”李小满跟着唐齐往楼道里走去。唐齐头顶上的光暗下来。“因为你也快走了,要是……要是到时候你啪的一下消失了,薛玲找我问,我可就真得实话实说了。”
“那她会跟你生气。”唐齐咯咯笑着,模仿起薛玲的语气:“比如说:‘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比如:‘我真的要生气了,你们是不是有病’,这样。”她走在前面,转头对着李小满说,“那你呢?你会不会想我?”
“我现在很难受。”李小满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唐齐。“万一我们分开以后就做不成朋友了呢?我到现在也没有跨越阶段的朋友。”
“ 没关系,这个我有经验。”唐齐说,“等到了那里,我还有很多事找你分享。嗯,我妈给我找的那个初中听说饭很好吃……我得在那边先上一年初中,再上高中。听说比咱这破学校的饭好吃多了。”
我知道。李小满站在角落,看她滔滔不绝。我还知道你到了初中,说那里简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还知道你跟我吐槽,说自己上的那个初中除了饭好吃点一无是处。但从升学的角度讲,就算是一无是处,也比在河南要好。所以你会在那里生根发芽,活成另一种语言。等我站在这个呼吸的点看你,我们已经是语言不通的同种人了。
你会用手指朝我比划。你在中间画个圈,圈出我们城市那边流经的护城河,从里面捏出一撮阳光出来,放在空气里撒啊撒,就是我们家附近的便民超市。你打开双手,放在脸颊前,就是我们初中教室里的朗朗书声。这是我们唯一能通晓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