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爱你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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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郊外的路上，李小满坐在妈妈的三轮车后座，跟她说自己把薛玲的联系方式删除了。
夜风稀里糊涂划过她的眼角，李小满突兀的在自己脑门上感受到凉意。那感觉就像是把自己从中间撕开了。她将手放在额头上摩挲好一阵，发现是粘上了从哪里掉下的水。虽然坐着妈妈的车，她却觉得是自己在一直跑，跑到耳边嗡鸣，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李小满将双手放在妈妈腰间，闷闷不乐：“你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会说些难过的话。”
“……我说了呀。”妈妈说。“我‘啊’了一声。”
“啊。”李小满将环抱的力度收紧，将脑袋狠狠贴在她背后。妈妈腰上方几寸有一处小小的涡，贴在这里就好像能听见她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呼吸的声响和心跳。“我居然没听到你在感慨。你也觉得很遗憾吗？”
“是啊。删除的话就没有机会了。”妈妈说：“要是你以后回心转意……”
“删了就删了，我不可能回心转意。”
“那就算你不回心转意，万一她还想跟你继续做朋友呢？”她说，“真正放不下什么人，大家都会分分合合的呀。哪有说消失就消失，说断就断的事。”
“但它真不该延续下去了。”李小满在后座蹭来蹭去，把眼泪当做汗水蹭在妈妈的衣服里。“我就是想让她消失。消失在我的世界。我看见她和跟她有关的东西就觉得痛苦。我想去另一个世界……怎么就不能屏蔽掉她呢？”
“主要因为这世界太小了。”妈妈说：“……啊。我忽然想起来，你不是还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送她呢，删掉了嘛。”
“那把我的礼物也删掉好了。”李小满说。
车子进入老城区，一片低矮的楼房嵌在小城特有的颓败蓝调中，一片街区除了几辆电瓶车什么也没有。从繁华的旅游地带出来，就像从一场梦里脱离，看见真实的样貌。
但李小满喜欢这里的样貌，荒芜，苍凉，也不热闹。其实很像她现在写的东西，不是为了回忆，也压根没怎么忏悔。只是怎么开始就怎么结束，梦醒以后像往常一样起床给自己接杯水喝。如果抵达真实的地方，我们的开始就可以结束。如果抵达真实的地方，我爱你就等于永别。压在我们身上的历史被尽数撕去，丢进这片荒芜的野地里，再慢慢流淌几千年。如果抵达真实的地方，等十几年来李小满回头，就可以再次看见这段感情带给自己的重量。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兰的家了。”拐进一条小道，母亲的话就仿佛惊雷似的炸响。
“……什么？”李小满神游天外，手脚不听使唤。
“你还记得兰吗？你刚上小学的时候她搬走了。”妈妈说：“听说是搬到了附近的老城区，她妈妈还给我过地址，让我带你去玩。但你也知道我们那时候忙，你看着也很喜欢学校生活，也找到了新的玩伴，我就没再提起这事。”
李小满啊了一声，栽倒在三轮车的靠背上。她凝视着即将昏沉的整片天空，问妈妈：“居然离我这么近。我一直觉得兰很神秘啊。以前还以为……她去了国外。”
“是你记忆太模糊了。”妈妈笑着，李小满的镜片闪过一丝亮色。她想起妈妈很少涂指甲油，但今天涂了。“兰长的很好看呢，遗传她妈妈。她妈妈长得就是很小巧的类型，到处都很精致。”
“还记得小时候大院里有奶奶说兰长得不像她爸爸。”
“那是谣传啦。还是很像的，额头那一块。”妈妈说。
“兰到底有没有爷爷奶奶啊。”
“当然有了，跟他们住一起呢。她奶奶特别会说话，一见到你就说‘哎哟你们家小姑娘’。叫得特别亲，还经常给你吃好吃的。他爷爷我不清楚，听说跟你爷爷是战友关系。”
“他很严肃吧。”
“哪有，说是老顽童呢。”妈妈见缝插针地转头看了李小满一眼，“你是不是记差了？”
“我记得他很严肃，拄拐杖，往夕阳尽头一站，叫兰从我身边离开，回家吃饭。”李小满仰着头，“我一直很怕他，他也不让我进去蹭他们家的饭吃，还要带兰走。”
“那是你们玩的太晚了吧。你小时候跟现在一点不一样，经常喜欢在家属院里疯跑，从早玩到晚，喊都喊不回来。”
“现在都是薛玲叫我出去。说我再不出去该发霉了。”李小满想了想，改口说：“以前。”她看妈妈的车子越来越慢，有停在路边的趋势，不由直起身去拽她的袖子：“咱们快点走吧，天色不早了。”
“你不打算去兰那里看看吗？”妈妈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栋老旧居民楼上。“说不定兰也在家呢。”
“有什么好看的，去看物是人非吗。说不定人家早搬走了。”李小满说，“既然对方不来打扰我们，我们也不该去打扰对方啊。”
“这样再深的感情也会因为礼貌淡掉的。”妈妈嘟囔着重新加快了速度。李小满扭着脖子看着那栋房子，阳光里散发着红彤彤的光。她不由得想，窗子外晾衣绳上挂着的那些衣服，其中有一件是不是兰的呢？有没有一双鞋子是属于现在的兰？现在的兰是什么样子呢？兰会怎样看她呢？用过去的眼光去看，见到她时不由自主牵起她的手，还是用未现在的眼光看，客气又局促……如果用未来的眼光看，兰会把她当成小孩子吗？兰会结婚吗？兰会经历几段爱情，有几个好友，成了什么事业，最后又飘向什么地方呢？兰会在大城市定居吗？兰，兰……啊。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小满。”妈妈说：“我说无论怎样我都相信你。只要你对你离开薛玲的选择不后悔，那你就离开吧。无论怎样，妈妈都站在你身后。”
“……啊。”李小满将眼神慢慢聚焦在妈妈身上，感觉呼吸有什么地方被阻断了。她短促地呼吸一声，捂住鼻子。热腾腾的气流在掌心间流窜。
妈妈。你的相信就像轻飘飘的那一声，飘不去李小满的耳朵里呐。李小满捏着鼻子，感觉有一阵尖锐的热痛从喉咙传来，漫上鼻腔。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热腾腾地流出来了。一摸鼻子，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难道是来了月经？李小满在后座动了动身体，也没在裤子上看到什么红。那她怎么感觉自己流血了呢。
那一次，薛玲拎着书包站在树下招手。她说：“拜拜，我爱你。”
那一次，李小满跟着薛玲走出来，迎着夕阳朝她的方向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回家记得跟我说一声！我爱你。”
那一次，薛玲朝朝着她们在的地方慢悠悠地晃荡。唐齐手里的冰激凌快要化掉，她作势要抹在李小满身上。李小满左躲又闪，见薛玲过来，又拉过薛玲挡在前面。“你别欺负我们。”李小满说。“天诶，你来保护我了？”薛玲在背后抱住她的一只胳膊，眼神亮晶晶的。“我爱你！”
那一次，薛玲背着书包走在她身边，阳光将她的眼照得透亮。她说：“不会，我喜欢你。”
妈妈。你不知道我们有时候用我爱你代替再见。
妈妈将车开回小区。世界逐渐从黯淡过渡到明亮。停车时，她出汗的手指黏糊糊地贴在李小满的手背上。李小满帮她取下车钥匙，把后车小箱子里的充电器拿出来，插上充电桩。妈妈打开手机去扫充电桩上贴的二维码。她掰着手指数着，如果三轮车还有三格电的话，就用不了四块钱的电费。大概三块半就行了，但因为没有这个选项，还要冲四块的。她一个个数着，所以剩下半毛钱得打对勾，等它自动退回。李小满在原地等着，像个戳在地里的标杆，直愣愣地神游天外。
那一次，薛玲跟她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法语专门代表粉色云霞与蓝天交织的粉红蓝调时刻。李小满咬着吸管，盘腿坐在床边。“我知道，我之前读过钱德勒的书。”李小满说：“那里主人公就说法国人老爱给各种东西起名字，还起的很有道理。他们是出了名的浪漫地界多管闲事。”薛玲摇摇头，说里面还有个小小的故事，说这个词原本诞生于一个老人给自己已过世的妻子写信，里面就这样记录自己今天看到的夕阳。他在爱尔兰看到的，日落西山的粉红蓝调时刻。李小满虽然觉得这个故事子虚乌有，但看薛玲很感动，就没怎么说话。“小满，我一直觉得很震撼。一个人创造一个单词，开拓一种语系，是为了心中的爱人。”薛玲说，“我觉得很难过，但又很庆幸看到这个故事。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爱情。”李小满没说话。
但你不觉得这像一种定义？她想问。创造一个单词，就算创造一种语系，也没办法去描述一个生命。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沉默不言吗？那个老人创造语系，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真正让李小满觉得浪漫的，大概是变成一个单词。想一下，她跟薛玲本身的复杂性被简化，变成一个单词。比如薛玲变成粉红，李小满变成蓝调。夕阳从时间的山坡上滚滚而落，灼热变成粉红的烟霞。所有见过此等情景的人只会用薛玲的名字称呼这一切。而在此之后短暂的寂静，只会用李小满的名字称呼它。作为一个单词，强行进入别人的语调和眼睛，进入人的心灵深处。就像我们用我爱你代替再见。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咳嗽一声，李小满发现自己站在车边。“你怎么哭了？”妈妈的手指绕过李小满的耳朵，摸着她的鬓发。
“我的乖乖，你怎么哭了？”妈妈身上一股温暖的味道。
“我、我爱你……”李小满哭着说。这样可以把妈妈跟她隔开。这样可以把爱跟薛玲分开。
她扑在妈妈怀里慢慢抽噎，眼泪像粘稠的血一样流下。夏天燥热沉闷的空气慢慢流动，李小满伸出手，搂住妈妈的腰。视线只剩下一片黑暗。李小满望着那片昏暗的黑夜。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