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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轨道之外 正剧与喜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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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玲曾跟李小满说:“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希望这世上有一束光是为我打的,有一个人是专门为我而来的。”
一个人要多久找到属于自己的命运?
会不会有过这样的时刻,你见到一个人,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会暴烈至死地爱她,会为她烈火焚身,会为她五内催伤。你意识到整个世界在看见她时才会拥有意义。李小满知道自己能飞快的否定自己的命运,而且不对号入座。所以等薛玲看向她时,她只是朝她笑笑。
“你说得对。我也期待这样的爱情。”李小满故意搞怪地说:“不过我的一生已经许诺给写作了……所以想要爱我,他得抢得过写作。”
“爱一个人跟爱一件事并不冲突。”薛玲看着她。
“有冲突的。写作是一个人。”李小满想了想。“我应该没跟你说过兰的事。对我来说,写作是为了抵达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见到兰。”
“兰?”薛玲皱起眉。
李小满喜欢看她皱眉。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样子,不那么理所应当的样子。世界终于开始不再围绕她旋转,李小满的肉身和灵魂也不再是她的所有物,可掌控的,可预测的一切——她期待自己朝薛玲的深渊里扔石子,找到一方水域,飞溅浪花。就像电影。主角和枪。砰。
“我的文学教母。我的母亲。”李小满呢喃着说谎,慢慢离开薛玲。靠言语。“我对女性一切的起源和爱。我的原点。”说完,她不顾薛玲的神色,摇晃着身体,哈哈大笑。
李小满想离薛玲的爱远一些,想要拼命地跑。她想抵达那一次薛玲在课本里看到蛇。她飞快地合上书,脸色刷得变白了。唐齐不信她真有自己表现的那样害怕,认为她小题大做,于是拿了一本书吓唬她。
李小满记得清楚,薛玲的样子不像见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阳光飞快地穿过了她的脸,她手脚打颤,几乎失声尖叫。当时班里的人几乎都去了操场,仅剩的几位都在自习,闻言回头看她。李小满站在唐齐边,看薛玲暴躁地打翻课本,双手环住自己。她跟唐齐对视一眼,都跑过去安慰她,跟她道歉。唐齐任由薛玲在自己课本上那条蛇的图案上涂满修正带,直到它已经变成一条丑陋的白长虫,濒死地黏在课本上。
之后的几年李小满陆陆续续看到一些蛇。有时是见到草丛里窸窣爬行的无毒小青蛇,有时手机界面会自动弹出宠物蛇的直播间。李小满想关掉它,但发现小蛇其实着实可爱,因此无法共情薛玲为什么害怕它。兴高采烈时,想起唐齐哄诱对方看那条蛇时柔软的语气,心中也有几分隐秘的雀跃和怨憎。凭什么只有薛玲能改变她,而她不能改变薛玲呢?凭什么薛玲永远那样从容自洽,就像从糖罐里拿出糖果,把抽象的手变成礼物、丝带和鲜花,牢牢地捆住李小满。凭什么她要满足薛玲对安稳人生的需要呢?
从不伤害别人,从不原谅别人。因此李小满没有让薛玲看蛇。她渴望抵达那个时刻,渴望犯下罪行的人是她。但真的做了,她对自己的审判远比对薛玲的严重。
砰。
李小满小学总是在王玲的带领下开展读书活动。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周周都有读书课,大家分享自己所读的书,交流经验,分享感悟。李小满很懒,那时还没对书爱不释手。她坐在书桌前,就像个硬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连着根的胡萝卜头。学校发的公共图书里有一本是《列那狐的故事》,她就把这本书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每次总根据不同角度解释这本故事,将它包装成各种文质彬彬的东西,以此糊弄读书课的感悟阶段。直到王玲自己都忍不住指教李小满,让她换一本书阅读,她才不情不愿地寻觅另一本没有来头的书。
她跟薛玲说起小学这件事,两人笑成一团。薛玲温热的胳膊环抱住李小满的胳膊,李小满将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肩膀处。她们半环抱着,就像卵细胞刚开始减数分裂。她闻到薛玲身上丝丝入扣的味道,有一种强做温暖的气味。她的鼻尖蹭过薛玲柔软的下巴。两人的□□在沉默中秘密交谈。李小满的问:我是你的谁?你打算将我变成什么?我是谁?薛玲的说:你是李小满,我打算将你变成日后一个、与我一同生长的植物。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过的吗?以后我们可以去重庆,你在家里,你可以为我做饭。我在外面工作,每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是我的宝贝,我的挚友,我放荡不羁的恋人和粉红知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你一衣带水,乱我心房。薛玲温热的呼吸打在李小满的脖颈处 ,好像李小满是自己呼吸间的一抹气流。李小满感觉整个人生都要被此刻呼吸带走了。她脑子空空荡荡,不记得怎么在这,怎么在她怀里,如此根深蒂固。
她疲惫地喘气,交缠的呼吸成了漫长的国境线。只恨此刻没有风雪,她的下嘴唇蹭过薛玲柔软发烫的耳垂。爱颠倒她们的等级,将关系崩成一段长长的皮筋。太像爱了。李小满没由来感到一阵恐怖。不要过来,太像爱了。她不要当一只宠物。除此之外她就没有任何可能了吗?皮筋长长地抻开,猛烈回弹。李小满手上冒出汗渍,慢慢松手,看着薛玲的眼睛,顾左言他。
“我觉得……嗯。嗯,你要不要算点什么?”李小满说:“我最近在网上学到一个很简单的占卜方法。对了,你什么时候去上补习班?啊,但现在也不是很晚……”
“好好闻的味道。”薛玲说。“难道你喷香水了吗?”
“我没有喷香水啊。”
“喔。”薛玲若有所思,“是不是就像信息素那样,只有很亲近的人才能闻到。你有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李小满皱了皱鼻子。“我闻到一种被烘干过的香水味。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味道。应该不是。”
“我妈说我身上的味道像面包房里的那种。”
“那就不是了。”李小满说。
李小满想起小时候跟表妹住在一起的那段暑假。两个人看爱情电视剧,坐在镜子前,学着他们亲吻的样子对着双方撅起嘴唇,晃着双腿哈哈大笑。表妹喜欢反着做凳子,将双腿翘在靠背上。晚上她们睡一张床,李小满总是闻到那种若有似无的气味,微微的肉香,从一旁的肉身里散发出来。她想自己或许身上也有这种含苞待放的肉香,而这股香味被薛玲一把掐住,送进了自己的鼻子里。而她只缺少这样一种掐住香味的手。
跟薛玲在一起总不知道干什么,但总想在一起。因此她们大部分相约的地方就是在商场或者商业街附近。通常会买一杯饮料,边喝着边去逛琳琅满目的货架。李小满喜欢吃薯片,通常会在购物车里用薯片打个底,让薛玲在上面放些膨化食品包装的零食,或者装在纸盒纸袋里的巧克力。结账以后她们就坐在商店外的石墩子上,迫不及待从里面拿出一包薯片,撕开来吃。简单而便捷的快乐,在双手之间互相传递,又在指尖染上挥之不去的调料味。李小满吮吸着手指,看薛玲用纸巾擦干净手,感慨说这才是放松的生活。
吃完一包薯片,她们才打算收拾东西回家。又回到蜗居的小地方,被薛玲无条件侵占的地方,缩在一起刷手机或看书。偶尔薛玲会把卷子带来,占据李小满那里唯一一张书桌。李小满会在床上支起折叠桌。有时两人完全调换。李小满坐在书桌前,看薛玲蜷缩在床上写作业,腰弯得像一张折叠的纸,觉得愧疚。但她说不动薛玲来书桌这边写。
离别时分散开,李小满在街边到处走。穿好看衣服拍了一天照片的姑娘们三两坐在小公园的椅子里,脸上的妆早就干掉。鲜艳柔软的嘴唇勾勒出一层层纹路,手指在手机上滑动,调整照片。一想到自己以后跟雪玲说不定会变成那个样子,她就忍不住觉得好笑。李小满在小公园等一场大风,有时她会自己跑起来,等着一阵穿过身体的风。目送薛玲离开后李小满总是忍不住睡着。因为薛玲不睡午觉,但她受不了。因此总是靠各种冷饮强撑着自己不去入睡,直到她骑车离开。
李小满觉得自己这里像个庇护所一样随意亮着灯,不限次数地向人开放。包括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冬天的时候,热气从鼻尖飘到脑袋以上的空气里。李小满守在窗户前,像长发公主等待爱人来临,她等薛玲的小电动车穿过冰冻的道路,慢慢驶向自己的窗前。薛玲会冷不丁将冰块似的手放进李小满温热的脖子边,看李小满浑身一颤,哈哈大笑。她总喜欢带很厚的围巾,笑起来白雾弥漫,朦朦胧胧,仿佛一层水雾将她们分开。那时其实一无所有,只有这段历史。还能被反复回忆咀嚼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