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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美心 于是我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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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玲跟她说:“李小满,暑假咱们去做美甲吧。”李小满说好。
以前总觉得带了美甲,化了妆就是坏坯子,因为她们现在还在学生时代,不能没有个学生样。就连染头发,李小满也觉得不好,出去要被叫精神小妹,容易被不三不四的人缠上。单说美甲,要是挑一个颜色艳丽的带,也会被家里人说:好好一个小姑娘,做什么把手搞成这样。长长的指甲跟鸡爪子似的,看着难受。因此李小满即使很早就迷恋上美甲,也不敢多跟别人说这件事。直到薛玲跟她说:“我觉得美甲特别漂亮,咱们买几副穿戴甲带着玩吧。在假期。”李小满恍然大悟,这些看着不学好的东西,其实只是爱美的产物。如果没法迎着爱美的天性自由绽放,人也变得呆板无趣了。
可惜薛玲在暑假前跟李小满决裂,于是到了暑假时间,李小满也没有去美甲店做美甲。她在灯光下看自己的手,指腹写东西磨出的茧子,骨骼较大的关节上堆叠起的漩涡状纹路,看着苍白,好像台风眼。“无论如何,你都曾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点谁也无法改变。”曾。李小满咀嚼着这个词语,有点刺眼,就像阳光那样。如果距离变得这么遥远,就能看到爱的真谛。那靠近过来,心贴着心,满目漆黑,抓不到爱情,其实也是充满欺骗的叙事。曾。这个距离。李小满从没觉得薛玲会离她这么远,远到追不上,差了一个世界。曾。
她感到自己被这个词抚摸了。
薛玲的手经常干裂,一到夏天就会掉皮,抓在手心里又干又暖,好像一块缺水干涸的河床。薛玲说她觉得李小满像风一样飘来飘去,像幽灵一样,抓不住也看不到,结果你一转身,发现她就站在角落里,不知道看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的,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全程。李小满捏着打算买给薛玲的护手霜,欲言又止。她看着薛玲站在柜台前挑来挑去,看她问柜员要小样,想试试不同牌子抹在手上的触感,也想闻闻什么味道。李小满站在原地。
她其实不太理解自己带给别人的感受。不过薛玲的说法倒是让她想起星座。她是土象,薛玲才是风象,要说像风,也是薛玲那样风风火火的样子才对。她该怎么解释,至于幽灵一样的感受,大多不是自己的感受,而很可能是艺术带给她的潮湿。
艺术——艺术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全面的系统能去介绍她。硬要形容,艺术就是生活。一团乱麻的生活。李小满十几年的人生几乎都在跟艺术打交道。从三岁的时候拿起小提琴开始,到三年级开始上书法班,先后学了十年跟五年,最后通过不间断的读书感知到写作。写作对李小满来说,就是不断地胡言乱语,一直写到足够长,写到自己释怀,写到自己跟别人都能接受她。像水泥一样拖行在地面,蜿蜒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她只是一只巨大的蜗牛,跟别的爬行时会留下粘液的蜗牛没什么不同。她的生活,应该也像她的写作一样,没那么干脆利落,没那么兴高采烈,远没有薛玲说的那样轻盈,那样体面。
“嗯,等一下,我让我朋友过来闻闻这个味道。诶?”薛玲转头张望一阵,看见仍站在原地的李小满。“你来。”她朝李小满招手,“你帮我看看哪个味道好。”
“这得看你喜欢哪个味道。”李小满凑过去,弯下腰。她不合时宜地想到,薛玲很矮,是个骨架很小巧的姑娘。体格像刻板印象里的南方姑娘。她说自己以后找个一米七以上的男友就行,身高这点看的不是很重。因为她接近一米六的身高,可以给恋人留十公分的身高差。这样就很好。李小满凑过去闻了闻两个味道,被熏得找不到方向。
“好重的香味。”李小满皱起眉。她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上货架。
“护手霜都这样。”薛玲说,“这款的小样我试了试,上手感觉还不错。刚才那个柜员跟我说这也是持久留香的,我感觉还挺好。”她拿着一瓶粉色的,一瓶橘色的,问道:“玫瑰跟橙子,你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李小满说。“如果让我选,我会选很淡很淡的木质香。安心。”已经离开了那里,但浓郁的花香还是无孔不入回荡在李小满的鼻腔。她觉得很混乱,脑子被香味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我花香好了。”薛玲举起胳膊又闻了闻。“其实很甜美的玫瑰味不难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讨厌它?”
“没有讨厌,只是不喜欢。”李小满用食指横着搓了搓鼻子。
写作就像这团暴烈的花香,渗透去生命的肌理中,把生活变成艺术。然后一直写下去,把自己塞到一个小盒子里,从窄小的缝隙里窥探,从人类粗糙的感情中提炼出一丝柔软的质地。只要把自己缩的足够小,世界上一切感情都变得足够宏大,一切举动都显得足够郑重,平白无故的感情也可以有莫名其妙的理由支撑,无缘无故的感伤也可以不用高度近视的说辞。然后,世界变得温文尔雅。所以薛玲生命中给予她所有温暖的拥抱,都不如一个曾。曾。如此实在而可爱的字,慢慢渗入她的人生,为一段僵硬维持的关系画上句号。
李小满艺术性的十几年,不是为了捋清乱流,把自己变得跟别人一样。她没心思收拾,于是躺下来,慢慢合上眼。
曾。如果带上心就是憎。为了不恨薛玲,李小满把自己短暂的拆得七零八落,找出曾高高举起。这个字。这个从嘴唇间冒出的气流。曾。一切美好的过往的事物,只有一个字来概括它的全部。难道这就是艺术?这么残忍的定义一切没有名字的记忆?难道所有的遗憾只靠一个曾?
紧接着她把曾埋进土地,期待它生长。
“我来付钱吧。”李小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别拒绝我,你已经给我做过很多事了。”
“好。”薛玲看着她,点了点头。
“一瓶四十五,两瓶一起买有折扣。要不要再选一瓶?便宜二十块呢。”柜员在旁边说。
“你要是还想要的话,那就再挑一瓶。一整个夏天都不用愁了。”李小满划拉着手机,对薛玲扬了扬下巴。“那瓶橙子味的你想要吗?也拿走吧。”
“我要这一瓶就够了。”薛玲紧紧抓着那瓶粉红色的护手霜。“你再挑一支,我看他们说也有木质香的。刚才你没来我就先闻了一下,只是我没看上。”
李小满应了声,往她身边凑了凑。那点木质香的小样在她手背上搓开,李小满贴着鼻子闻了闻,又把手背伸给薛玲。薛玲愣了一下,也凑去闻了闻。她们像同在屋檐下避雨的狗儿,争相闻着雨水噼里啪啦中炸出的草木气,比对着认知中的世界。李小满同样不喜欢这个浓烈的味道,觉得有一条蛇披着木头的衣服窸窸窣窣钻进她的胸腔,狠狠咬了一口心脏。她想着,回去送给妈妈好了。于是她们带着这两款护手霜去了柜台结账。
难道这就是薛玲存在的气味?李小满坐在后座,看薛玲将自己的手心里挤开护手霜,搓开,浓烈的玫瑰味在她的掌心飞散。她将手掌的每一寸都均匀搓开,细致的就像描摹自己的身体。之后她拍拍前座柔软的垫子,坐上了车。被描摹后,与其说描摹任何跟我们没有关系的人,最终兜兜转转,都会描绘成我们自己的气味、自己的咒语?
李小满双目放空,在薛玲刹车的时候紧紧搂住她的腰。浓烈的玫瑰味在她的双手中根深蒂固,即使之后薛玲给她送回了家,自己又骑着车离开,李小满将双手盖在脸上,捂在嘴唇上,鼻腔里呼吸间依然全都是玫瑰的香味。缠绵悱恻,她没办法忘记这种味道,几乎让她眩晕过去。她没办法忘记自己占领薛玲五年青春的一个角落,看她毫无顾忌地绽放。所以写作对李小满而言,只是绞尽脑汁,用尽辞藻,从无数感觉中提炼出这一种气味?
这种浓烈的、化不开的玫瑰香?
所以从始至终,她只是在借着薛玲找到她自己吗?
回到家,她将那瓶木质香的护手霜也擦在自己手上。浓烈的雪松味盖住了玫瑰,在整个房间里幽灵似的游荡。往日遮盖在房间里的种种过往开始有了实体,有了历史,李小满看见它们借着气味,在这片窄小的空间里游荡。但又如此静谧,就像清风吹过窗棂。她终于开始有意识探讨薛玲说话的另一层含义。就像神明。等你终于开始看见她,才意识到她一直存在。今后也不会因为离开就此消失,每个细胞,每个身体部位,每个零件都有了共享的含义。这种情况,只有接连四十日的大雨才能消磨。